------------------------------------------------------------------------   作者:宮部美幸   翻譯:劉子倩   圖源:拜金馬甲   錄入:拜金馬甲   校對:Guts   輕之國度 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資訊   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 ------------------------------------------------------------------------   獵捕史奈克   第一章 全白的地圖   第二章 黑暗的助跑   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層   第四章 終點   附記   我要和史奈克對抗——每天,當夕陽西沉夜幕籠罩後——   在半狂亂的夢中   在黑暗中給那傢伙蔬菜   用來生火   然而,如果那一天,遇到了布薑姆   一轉眼間(這點我確認)   我就會乖乖的,而且在不意間消失——   這種念頭令我無法忍受!   ——路易士·卡羅(Lewis Carroll)   《獵捕史奈克》(The Hunting of the snark)   第八章起的〈死鬥〉(The Vanishing)   第一章 全白的地圖   一   在那一夜的開端,地圖仍是空白的,約定好的流血事件,只有一樁。在那裡,死者的名字早已決定,一切似乎都按既定的行動、步上既定的命運,沒有轉圜的餘地。   滑下螺旋狀的通道,關沼慶子謹慎地駕著車。「東邦大飯店」專用停車場位於建築物的地下一樓和二樓。六月二日大安(注:按照曆注為黃道吉日,婚禮多半選在這天舉行)星期天的夜晚,要找一個空車位頗費一番功夫。   總算停妥車子後,右手邊直達宴會廳的電梯裡步出幾名年輕男女,朝慶子的方向走來。他們盛裝打扮,拎著印有「囍」字的大紙袋。其中一名女性穿著華麗的振袖和服,看起來似乎舉步難行,插在頭上的豪華發飾,顫巍巍地不住晃動,彷佛隨時都會掉落。   慶子推開駕駛座的車門,一下車,繞過身旁的年輕人一臉意外地挑著眉說:「啊,賓士。」   他的同伴立即取笑他:   「你真是鄉巴佬耶。」   「賓士有這麼稀奇嗎?」   一群人揚起一陣笑聲。慶子朝他們輕輕投以一笑,轉身走向車子後方。打著細褶的薄皺紗連身裙裙擺翻起,纏在腳踝上,高跟鞋的鞋跟敲在水泥地面,發出響亮的聲音。   一打開車子的行李廂,就聞到一股火藥味。   真奇怪……慶子想,這兩星期來,她沒去過射擊場。   雖然每晚都會把槍取出,確定決心沒有減弱,但是她並未射擊過。這股火藥味,是從哪裡來的呢?   剛才那群年輕人,和慶子隔了四輛車的距離。他們的大型廂型車後座堆滿了行李,一行人熱鬧地嘻笑著。慶子往那頭一瞥,目光正巧和先前喊出「啊,賓士」的年輕人相接,他面帶羞澀地笑了。   「很拉風耶。」   看他的裝扮似乎是從禮服出租店直接來赴會,不說話倒還算體面,只可惜一開口就全毀了。那張垂著八字眉,看似好脾氣的笑臉,和他的領結一點也不搭調。   「賓士很稀奇嗎?」   被慶子這麼一問,年輕人浮現顯帶不快的表情。被夥伴取笑倒是沒所謂,受到陌生女子揶揄就無法忍受了嗎?難道只要他出聲與擦肩而過的女子搭訕,大家就應該回他一個溫柔的笑臉了嗎?這真是既厚臉皮又傲慢的可笑習性。   「MERCEDES-BENZ是不稀奇,可是女人開190E23就很稀奇了。」   聽到年輕人說出「MERCEDES-BENZ」,慶子微微一笑。   「這是我先生的車。」   這麼一說,打領結的年輕人終於離開了。慶子從行李廂取出行李。   這個黑色皮箱長九十公分、寬不到三十公分、厚約十五公分,四角用金屬補強,卡鎨上掛著鎖。乍看之下,似乎是樂器盒。到目前為止,每當她提著這個皮箱,從來沒人問過「那是什麼」,卻多次被人問到「那是什麼樂器」。   每一次慶子總是覺得好笑,不是笑問問題的人,而是笑有這種嘗好的自己。她從小就喜歡做這種與自己不搭調、不相稱的事。   箱子裡面,放著槍身長二十八寸、口徑十二號的上下二連槍。這是競技專用的霰彈槍,每次搬運時,必須把槍管、前座、底座這三部份拆開放進盒子,不知情的人完全看不出那是危險物品。即使是觀察力極強的人,頂多也只覺得「就樂器的大小來說,好像顯得特別重」吧。   她把取出的箱子放在腳邊,關上行李廂的蓋子。至於子彈,在她離開公寓時,早已用手帕包好放在背包底層了。她把皮包的皮制細肩帶重新在右肩上掛好,拎起箱子,邁步走向電梯。   當然,平時去射擊場時,她不會做出這種把子彈放進皮包帶著走的危險行為。這是因為今晚只需要一發子彈——而且,只要射出那一發,一切都將失去,所以她才會這麼做。   電梯間空蕩蕩的,燈光異樣地刺眼。慶子皺起臉,按下樓層底鍵後,便倚著牆等待。她已然毫無猶豫,只是突然想到哥哥。   她第一次湧現「對不起哥哥」的念頭。   距今兩年前,慶子宣稱開始要玩射擊時,遠在故鄉喜好狩獵的哥哥提出了三項條件。第一,一定要正式成為射擊俱樂部的會員。第二,車子要換成賓士或富豪。第三,那輛車上,要加裝一個可以把子彈連紙盒一起放進去、鋪有緩衝材質的專用收納箱。   「你向來都是三分鐘熱度,偏偏每次一想要怎樣就很頑固。所以,我是不會反對你學射擊的。反正一定要考取執照才能買槍,而且去俱樂部的話還有指導員。不過,來往射擊場時,一定得開車,這點我不放心。載著一整盒子彈開車時,萬一轉彎車冷不防從旁邊沖過來,你想會變成怎樣?」   「不只是死掉而已,而且會死得很慘,讓你連死人妝都沒辦法化喔。」哥哥當時一邊給她看裝有仁丹(注:一種含著口中提神的小藥丸)那麼大的霰彈、用塑膠和白鐵製成的彈筒,一邊如此說。那玩意和印象中電視上的刑警片或外國動作片中出現的實彈——那種流線型、看似速度極快的子彈不同,感覺上一點也不危險。   「哥哥,你看過這種意外嗎?在獵場、射擊場、或是載運子彈時發生的車禍——你看過有人因為這樣死掉嗎?」   哥哥點點頭,「只有一次」,說著他豎起食指。「就一次。不過,光那次就足夠了。」   慶子考取執照後,哥哥特地來東京,介紹她去他相熟的槍炮店。後來,連車子也是哥哥選的——外型不是問題,總之一定要堅固。起先那一、兩次,他還陪她去射擊場。   只要有人讚美慶子有天份,哥哥比她自己還高興。   「你不打算打獵嗎?」   「哥你真是的,你看我這樣,像是會背著這麼重的東西馳騁荒山的人嗎?」   「那,你就把目標放在當選奧運代表。夢想要越大越好,你啊,需要一個可以讓你安頓下來、熱衷的東西。」   那時,哥哥很高興。從來不肯聽他話的妹妹,現在對自己的嘗好產生了同樣的興趣。即使那是從社會眼光來說「不適合女性」的嘗好。而對慶子來說,能夠讓哥哥高興,也是一件開心的事。   家裡雖然就只有他們兄妹倆,年齡卻差了十歲。因此,慶子國中時父母親發生車禍雙雙去世後,便由哥哥來扮演父母的角色。在慶子心目中,哥哥簡直就是萬能的上帝。   慶子出生的故鄉,是個除了農業外便沒什麼產業發展的地方。既沒有可作為觀光資源的絕景,也沒有什麼永垂不朽的文化財產或史跡。因此,當地很早就積極展開企業招商活動。從東京搭乘特急到那兒僅需要兩個半小時的時間,加上遼闊的土地、豐富的水量這三大條件,成為招商的強大優勢。現在,大半半導體製造商和音響器材廠商,都把生產和研發的總部設在慶子的故鄉。   每次返鄉,街景都有所變化,總會多出幾座嶄新的大樓和公寓。這種城市變貌,對於不動產業——這既是亡父的工作也是哥哥繼承的家業——正逢其時,再加上公司還有父親培養出來的幹練員工,因此即使由第二代接手,也沒發生什麼問題或挫折,生意依然繁盛至今。   在這種關愛及庇護下,雖然慶子一直過著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的生活,但有時她還是會覺得寂寞,甚至在氣憤之下把氣出在周遭的人身上。這種情形在慶子二十歲時哥哥結婚、生小孩,開始建立他自己的家庭後,變得格外激烈。   理由很單純,因為哥哥不再像以前那麼呵護她了——慶子便是為了這件事耍性子。   而哥哥大概也察覺到這點吧。然而,他沒有為了慶子特地撥出時間和心思,相對的,他比以前更寵溺慶子、更縱容她的任性,企圖藉此來彌補她。   因此,即使一個人在東京生活,慶子也從來不缺錢,打從大學時代就是如此。開始上班後,慶子即使把每個月的薪水全花光了,靠著家裡寄來的錢依然生活無虞。她住在市中心的高級出租公寓裡,開著私家車,每年做兩、三次長期或費用高昂的旅行。看到慶子這樣,據說公司資深的女職員私底下都喊她「蚱蜢」,可惜,偏偏這只蚱蜢的周遭四季常夏,不需要在酷寒的冬天向螞蟻低頭乞討食物。   若非如此,以慶子的年齡,也不可能把這些開銷驚人的嘗好換了一個又一個——飛靶射擊是她的第六項嘗好,前一項則是騎馬。不過因為她討厭照顧馬,才一個月就放棄了。   看到妹妹這樣子,哥哥當然也會偶而稍微抱怨一下,勸她應該做點更有建設性的事。然而,慶子總是當作耳邊風,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因為她覺得如果認真接受建議,開始做起「建設性」的事,哥哥一定會變得更不關心她。如果不讓哥哥操心一下,八成會被遺忘——她總有這樣的感覺。   面對放蕩的小姑,理所當然的,大嫂也不可能有什麼好臉色。但站在慶子的立場,反而求之不得。在她看來,大嫂分明就是敵人,只是一個從自己身邊奪去哥哥關心的可憎女人。就連侄子、侄女也是一樣,她從來沒有打從心底覺得他們可愛過。不過,小孩逐漸成長懂事後,萬一一不小心擺出冷淡的態度會變得很尷尬,更何況如果能讓小孩站在自己這邊,和大嫂對抗起來應該也會比較有利,所以至少在表面上,她還是努力做出溫柔姑姑的姿態。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幾年。   促使她開始玩競技射擊,純粹只是一時興起。然而,一旦幸運地成功喚起哥哥的好奇和關心後,慶子開始熱衷投入。不但技術進步了,交友關係也跟著拓展,慶子甚至熱衷到考慮跟著哥哥一起去打獵。   然而,諷刺的是,也許慶子樂在其中的表現讓哥哥安心了吧,他的關心再次逐漸減退。其實,渴望哥哥的關心本來就是慶子一廂情願的想法,基本上,要讓哥哥這種大忙人的心思一直停留在已經成年的慶子身上,或許原本就是不可能的奢望。   自從哥哥不再多方關注後,慶子的射擊熱情瞬間就冷卻了。剛開始的時候,每逢週末她一定會去射擊場,逐漸地,變成隔週一次、隔兩周,乃至隔一個月……間距越來越長。雖然因為有點心虛,她又買了一把新的二十號二連槍,試著刺激自己恢復興趣,可是用不慣的槍枝似乎只是使命中率變得更低。這下子,慶子更是興趣大減。   三分鐘熱度的慶子、孩子氣的慶子。對,我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呢,她想。   通常只要來個一年,她又會起意尋找下一個感興趣的物件,如此周而復始……欸,沒有新把戲嗎?有沒有什麼好玩、有趣的事情?   可是,到後來並非如此,反而無瑕去思考這些了。因為……   因為她戀愛了。不,或許應該說,她簡直是狼狽地一頭撞向情網。   對方並非公司裡的同事,是透過朋友介紹這種通俗的邂逅方式。起先,慶子連想都沒想過要跟這樣的男人進一步交往,根本沒把他列入考慮。   沒想到……   鈴聲輕輕一響,電梯門打開了,裡面沒有任何乘客。香檳色的地毯上散落著香似拉炮填塞的繽紛彩帶碎片,可能是沾在客人衣服上掉落下來的吧。   慶子走進電梯,關上門。按下「3」樓的按鍵,宴會廳的格局她早已牢記在腦海中。   電梯內,三面牆壁都鑲著鏡子。淺黃色的燈光下,慶子看著鏡子中那個身穿嫩綠色薄皺紗連身禮裙的身影,拎著看似沉重的黑色皮箱,緊緊抿著唇……好漂亮的女人,她想。   是個捨不得讓她死掉的美女。想到這裡,她獨自笑了。   電梯靜止了。門一打開,穿著整套純白傳統禮服的新娘,正好在一身和服的女職員攙扶下,踩著淺紅色地毯從她眼前經過。大概是要去換衣服吧。   慶子看著手錶,才剛過晚間八點零五分。   這是場一邊眺望都心夜景,一邊進行的婚宴。如果儀式進行得順利,很快地,曾是慶子戀人的男子,和今晚將成為他的新婚妻子的女子,應該就要離席去換衣服了。然後,換好衣服的新郎新娘,將在眾人的掌聲中挨桌點燃賓客桌上的蠟燭,而當他們再次回到婚宴舞臺時——   那時候,就是慶子出場的時刻了。一切的準備、一切的覺悟,都是為了那一瞬間。   她緩緩邁步跨出。地點她早已知道,就在這個大廳的最東邊?芙蓉廳。慶子嘴角帶著淺笑,重新拎起皮箱緩步走去,錯身而過的大廳服務人員向她鞠躬說著「歡迎光臨」。她把悸動封鎖在胸中,挺直背脊走著,一邊嗅著大廳洋溢的鮮花、香水與葡萄酒香。慶子這才醒悟……   剛才在停車場嗅到的火藥味,並不是來自行李廂內。   而是來自慶子的心中。   二   「你要搭幾點的特快車?」   「井波屋」店內,似乎呈現爆滿狀態。佔據裡面桌子的團體當中,甚至有從剛才就一直站著的客人。雖說這家店向來如此,佐倉修治早已習慣了,但過度的喧囂,還是令他皺起臉。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   「啊,你說什麼?」   果然,織口邦男反問道。他把手貼在右耳耳後,偏著頭。雖然他們並肩坐在吧台前,卻連剛才的問話都聽不見。修治提高音量再問一次。   「是九點正的快車。我買了二等臥鋪。」織口也大聲回答。   「快車?不是特快車?」   「反正睡著了坐哪種車還不都是一樣。抵達金澤車站應該是明早六點左右。我可以好好睡一覺。這樣也比搭飛機便宜多了,我看以後乾脆都搭夜車算了。」   修治環顧店內,尋找時鐘。沿著L型牆壁擺放的酒瓶堆裡,擺著一個橢圓形時鐘。只有那邊,牆壁好像開了一個眼。   現在,剛過八點,距離九點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修治轉頭對織口說:「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吧。」   結果,織口笑了,「這種臺詞,你還是留著追女孩的時候用吧。我覺得這裡就很好了。」   這間井波屋,距離上野車站的公園步行大約五分鐘。價錢便宜,菜色卻好得驚人,酒的種類也很齊全。對於患有慢性缺錢症的修治來說,是個珍貴到不願輕易告訴別人的熟酒館,不過這裡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吵了。   今晚也是,要不是事先就已聽說織口預定搭夜車離開東京,他應該會選別的店。得知織口的行程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這裡離上野車站很近,所以自然就選擇了井波屋。   「可是,這樣連話都不能好好說。就算用吼的,也只是在浪費時間。織口先生,你不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即使聽到了修治這麼問,織口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灌了一大口生啤酒後,放下啤酒杯,用毛巾仔細擦拭明明很乾淨的指尖。   「是不好開口的事情嗎?」   修治感到胸中有點輕微的騷動,他不禁開始思索會是什麼事?如果是工作方面的事,這陣子並沒有出問題,難道說……是租船的事?儘管他已解釋過是因為已經客滿,不得已只好拒絕客人的要求,可是客人卻頻頻抱怨……   織口彷佛看穿修治的腦中正在運轉,他咧嘴一笑,說:「今晚的我是愛神邱比特叔叔喔。」   「啊?」   「你仔細看看,我背上長了翅膀吧?」這種一點也不像織口風格的語氣,連他自己也感到害臊。   修治噗嗤一笑,「你是怎麼了?你應該還沒喝到惡醉的程度呀。」   不僅沒喝醉,他們甚至才剛從吧台坐下沒多久。織口空了一半的啤酒杯旁,突然不客氣地伸出一隻手來,放好下酒的小菜後又消失了。   總口總算恢復他平常慣用的語氣。   「哎呀,做這種事還真是不習慣,反倒是我要不好意思了。」   「什麼這種事?」   「應該說是替別人的暗戀搭橋牽線吧。受人之托,身為『老爸』的我不能不管哪,所以,只好答應出面了。」   修治回望著這年長朋友溫和、平穩的臉。   他們倆在大型釣具專賣店「漁人俱樂部」(FISHMAN’S CLUB)北荒川分店擔任店員,不只是店裡其他同事,連店長都喊織口「老爸」。理由很簡單,三十三歲的店長麾下全是年輕的從業員,只有織口一個人的年紀和大家差了一大截,今年他就要滿五十二歲了。   而即使如此,年輕同事不喊他臭老頭卻喊他老爸,是因為織口工作非常幹練。每當年輕的店員寫錯收據,或是跟客人發生糾紛,辦公室的女孩們一定會來拜託織口,而他也總是爽快地答應幫忙。今年的父親節,聽說這群年輕女職員還合送了他一份禮物。不過織口卻害羞,不管修治怎麼追問,他都不肯說出究竟收到什麼禮物。   織口長著弓張只要分開五分鐘後馬上就會想不起來、五官毫無特色的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體格,一旦混入人群便無從找起。不管他身上穿什麼,看起來都像穿著超市的特價品——事實上也如此,簡直是標準的老爸翻版。就算再離譜也不可能是「伯父大人」,更不會是年輕女孩口中的「乾爹」。   「是誰拜託你的?」   織口抓抓鼻頭。「是可愛的姑娘。」   修治笑了。「到底是誰?」   織口拼命地仰頭看著天花板,然後才吐露:「是野上小姐。」   修治的手指還勾在啤酒杯握把上,頓時目瞪口呆。「你說的野上,是野上裕美嗎?」   「對,很可愛吧?」   豈止是可愛,在漁人俱樂部總店和分店加起來二十四間店鋪的女職員中,她可是號稱排名前五名的大美人。   「該不會是哪裡搞錯了吧?」   「是野上小姐說想要跟你交往的。我看應該不會錯的。你是佐倉修治沒錯吧?」   修治拿起筷子,戳弄著下酒菜,是切細的山藥絲淋上調味醋汁。他不愛吃酸的,所以毫無胃口。   織口立刻說:「你不要為了拖延時間就糟蹋小菜好嗎,那個給我吃。」   他一下子就把小菜搶了過去,這下子修治無法敷衍了。   「那麼……她委託你的,就只有傳達這句話?」   織口一邊咀嚼著,一邊莞爾一笑。「怎麼可能,你等一下喔。」   他翻著馬球衫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個火柴盒。   「在這裡。」織口邊說邊把那個遞給修治。「我是不太清楚啦,聽說是個葡萄酒吧。野上小姐正在那裡等你,接下來就看你們自己的意思了。」   修治看著火柴盒。「葡萄酒吧?白貓」,在銀座七丁目。   「我跟野上小姐約好了,九點之前一定讓你過去。你把那杯啤酒幹了壯膽之後,最好就立刻動身。」   修治默然,織口扭頭看著他。   「你沒興趣嗎?」   「不是,」修治笑了一下。「那倒不是…只是覺得這樣很像高中生。」   「高中生可不會約在葡萄酒吧見面。不過……你們兩個應該都高中畢業沒幾年吧?」   修治這個秋天滿二十二歲。野上裕美應該是二十一歲。因為她今年春天從短大畢業後,立刻就到漁人俱樂部上班了。   「我想,她應該不是個讓人連約會都提不起勁的討厭女孩。」   這點修治當然也知道。而且,他之前就曾想過:她該不會對我有點好感吧。只是這話說出來一定會被認為是往自己臉上貼金,所以他才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包括眼前的織口。   不過,這種安排方式多少讓他感到怪怪的。他覺得,這不像織口先生的作風。   如果說,真的是受到野上裕美的委託,以修治認識的織口,以及他對織口個性的理解,他應該會更委婉、採取自己不直接出面的做法才對——這個念頭在修治腦海中盤旋不去。像這樣,擺明瞭「我幫你搞定」的方式,一點也不像織口的為人。   而且,就修治想像所及,今晚織口應該沒有心思及餘暇來安排這種田園牧歌式的事情。眼看明天就要公審了,他一定心情沉重。   上次公審旁聽回來後,織口整整一個星期都像戴了面具似的僵著臉。就算其他人不明白,修治卻能夠理解。   織口彷佛看出修治腦中的想法,低語著:「因為,我馬上要去過不太愉快的一天嘛。」他將手放在滴水的啤酒杯上。「至少,我想先做一件愉快溫馨的事再出發。」   修治凝視了一會兒他的側臉,然後點點頭。「我知道了。」   他滑下吧台的凳子。剛把手伸進牛仔褲口袋想取出錢包,織口立刻笑著阻止他。   「今晚得好好招待野上小姐,這帳就讓我付吧。更何況,你根本就沒有喝。」   修治瞥了一眼沒碰過的啤酒杯,微笑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啤酒杯裡的酒我也要接收羅。喝了這麼多,應該可以忍受臥鋪的硬床,好好睡一覺了。」   「你可別睡糊塗了,從臥鋪上掉下來。」   織口笑了。「沒問題。好好跟她去玩吧,祝你幸福。」   本已離開吧台的修治,忍不住停下腳。   「聽起來,好像我們永遠不會再見似的。」   笑容從織口的嘴角消失了。「會嗎?」   「會呀。你明天晚上就回來了吧?」   「那當然。我就是這麼打算,所以已經訂好回程的機票了。我還得開始籌備活動呢。即使不辦活動,店裡的人手都已經不夠了,我哪有空休息。」   明天週一是店裡的公休日,下個星期天,在東京灣岸的海埔新生地,預定舉辦甩竿擲遠競技大賽,為了準備這項大活動,週二起的這一星期將會非常辛苦。雖然這只是漁人俱樂部內部的比賽,但同時也要藉此選拔十月即將舉行的全日本衝浪協會分部對抗賽的參賽成員,所以參加者很多。   「那你得馬不停蹄地趕工了。」   「反正等比賽結束立刻就能休假了,店長應該也會答應吧。畢竟,我可是北荒川分店第一把交椅的老頭兒。」   他的輕鬆口吻,令修治略感安心。   「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走向出口的途中,修治再次轉身尋找時鐘。他討厭戴手錶,所以出門在外常常如此。   形似眼珠的時鐘指標,指著八點二十五分。要去銀座,搭地下鐵的話不用轉車,應該不至於讓野上裕美久等。   織口坐在吧台弓著背的身影,夾著大批客人的腦袋、背部和手肘之間,忽隱忽現。剛才隱隱感到的那個疑問,答案好像就寫在織口毫無防備地曝露出來的背上,修治不禁佇立在原地,凝視了好一會兒。   織口緩緩舉起啤酒杯,看起來寂寥得詭異,修治這麼想,不過轉念一想,又有哪個人的背影不寂寞呢。他轉過身,推開大門。   事後回憶起來,這一刻,是修治最後一次看到他所熟識、親近過的織口。不過,現在他當然還無從得知。而且,明天早上之前,在那個從牆上對他眨眼的時鐘走完一圈之前,他也還不知道自己將會被捲入什麼風波。   修治就這樣邁步走向上野車站。   三   通往芙蓉廳的入口一共有四處,其中三個是面向走廊對開的拉門,在筵席進行期間,除了新郎新娘入場之類的少數情況外,三個入口都可以自由進出。拎著皮箱的慶子穿過走廊時,一名穿著晚宴服的女客,也正悄悄溜出門,沿著走廊漸行漸遠。   最前面的這扇門旁,豎立著寫有「國分家?小倉家結婚喜宴會場」的牌子。慶子第一次感到心跳加快。   國分家嗎……看來這是家庭婚禮,而不是個人的婚禮。   以前,國分和慶子討論將來時曾經這麼說過:婚宴會場的「某某家」這種寫法太可笑了,婚禮本來應該是只為當事者二人所舉行的……   言行不一的大師,這次你還是這樣啊,慶子在內心自語,國分慎介……你真是一個十足的下流渾蛋。   寬闊的走廊中央,有一個穿著制服的服務生,看起來無所事事地面向通往宴會廳的大門而立。慶子一走近,他微笑著轉過身,輕輕地鞠個躬,擺好架勢準備歡迎她。原來如此,他被安排在這裡就是為了這個啊。   「歡迎光臨,請問您是……」   還等不及讓他說完,慶子就從容不迫地回答:「我是來參加國分先生和小倉小姐的婚宴。」   「是,不好意思,請問貴姓大名……」   「哎喲,不是啦,」慶子微笑。「我不是受邀的客人,我只是要在喜宴上演奏樂器。」   「噢噢……」服務生輕輕瞪大眼睛。下一瞬間開口時,雖然不明顯,但客氣的程度已經減低了。他大概是想,原來也是做服務業的啊。「你知道喜宴進行的流程嗎?」   「對。我受了小川先生他們夫妻委託。他們兩位元,按照流程應該是最後上臺致辭。」   服務生從制服外套的內袋,取出喜宴席次表攤開。   「小川先生……」   「是新郎那邊的朋友。」   小川滿男、和惠夫妻,過去曾是把今天的新郎國分慎介介紹給慶子的友人。當時,和惠還沒冠夫姓,本名叫做河邊和惠,跟慶子是同事。兩對情侶也曾多次一起約會。雖然慶子和國分分手了,小川與和惠卻結婚了。因此,今天國分的婚禮上,夫妻才會連袂出席。   好厚的臉皮,慶子想。等著瞧,再過個十分鐘我就讓你們知道你們幹了什麼好事。   「我知道了。」服務生大概是確認好小川夫婦的名字了吧,「他們吩咐你進入會場等待嗎?」   「不。等時候到了,小川夫人會從走廊上來通知我。」   「這樣嗎。那,請你先在旁邊坐一下好了。」   服務生似乎已經完全對慶子失去關心。正好這時候,剛才離席的晚宴服女子返回,輕快地消失在門旁。   國分家的人,只有一個人看過慶子的長相,就是慎介的妹妹范子。只要沒撞見她或小川夫婦,就不用擔心會被阻撓。   「請問……」慶子拎起黑色皮箱,詢問服務生,「這個是雙簧管。我想把它組合起來,試試音色如何,有沒有什麼適當的場所?」   服務生皺起臉。「會發出很大的聲音嗎?」   「不,那倒不至於。」   「那就請你使用化粧室」他朝著剛才晚宴服女子走去的方向瞄了一眼。   「謝謝。」慶子說著邁步走去。其實不問她也知道化粧室的位置,只是她覺得,與其突然消失讓人家四處搜尋,還不如先聲明比較好。   化粧室裡沒有任何人,只有三面橢圓形鏡子,三把凳子。鑲嵌在牆上的大鏡子中,映出慶子的身影。   她又轉身看一下外面的情況。還是沒有半個人。這裡是面向著芙蓉廳旁邊,稍微縮進走廊的小通道。   走道的前方,就是通往芙蓉廳的第四扇門。唯有這裡,是單扇開啟的門。   不用豎起耳朵也能聽見喧鬧聲,司儀的聲音比站在走廊時更清楚地傳來。   「……各位,讓我們再次以熱烈掌聲,歡迎新郎新娘退場去換衣服。」   掌聲哄然響起。慶子安心地歎了口氣,時間抓得可真險。   轉身回到化粧室,經過鏡子旁邊,走向洗手間的方向。四個隔間全都空著,她走進最裡面那間,把門關上鎖子。   放下馬桶蓋,扯下捲筒衛生紙輕輕鋪上去後,慶子坐了下來,把黑色皮箱放在膝上。   隔間很寬敞,甚至可以在裡面從容地換衣服,這點也早在她計算之內。一切都如預期,沒有任何阻礙。   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她松了一口氣,緊張的神經乍然繃斷,令她恍惚了好一陣子。   有人走進化粧室的腳步聲令她赫然回過神。她聽見兩個人的聲音,大概是趁著新郎新娘離席之際溜出來補妝的吧。   也許是因為四下太安靜了,兩名女性細聲說著話。看來應該是國分、小倉家喜宴的出席者。腳步聲、粉盒開闔的聲音、流水聲、使用衛生紙的聲音……談話聲夾雜在這些聲音之間斷續傳來。   「真的好漂亮喔,真令人羡慕。」其中一人說。   「那你何不也加把勁?現在應該還可以改吧。」   「不行不行。他媽媽堅持一定要穿傳統禮服。如果惹惱了她,以後麻煩可就多了。」   「真霸道。現在就已經這樣,那將來可想而知了。」   「沒關係,反正又不跟她同住。」   兩名女子一邊笑著一邊走了。室內恢復寂靜,慶子吐出憋著的氣。   然後,她突然陷入至今為止最窩囊的感覺——   我到底在這種地方搞什麼?像小孩一樣躲在廁所,坐在馬桶上。都這把年紀了,我到底在幹什麼?   腦中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電影,那部片子是以暗殺甘乃迪總統為主題。故事主要是說:奧斯華只不過是遭人利用的傀儡,事件的幕後黑手和真凶,其實是政府高層。   那部電影她是和國分一起看的。她喜歡看國分在自己的公寓裡,在長沙發上伸長身體,悠哉觀看電影或出租錄影帶的模樣;她喜歡看國分把那裡儼然當作自己家般放鬆的模樣;她喜歡趁著他專心看電影時,把冰透的啤酒貼在他臉頰上嚇他一跳。   那時候,他的一切她都喜歡。   那部電影,好像是叫做《達拉斯炎熱的一天》(Executive Action,一九七三年作品)吧。她還記得那時一邊看電影,國分一邊告訴她:根據總統被槍擊時頭部的擺動方式,據說子彈起碼應該是從兩個不同的方向飛來的——兩者都不是奧斯華藏身的教科書公司倉庫的方向。據說事後搜查時,在現場附近的樹叢中,發現了大批踩扁的煙蒂,簡直就像某人曾在那打發過時間,直至總統專用座車經過,狙擊的時刻來臨……   那時,慶子曾問:「欸,那個人,不會覺得很可笑嗎?」   國分說:「什麼東西可笑?」   「就是在那裡等待呀。在雜樹林中拿著槍,一邊抽煙一邊等。他難道都不會質疑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嗎?」   「會這麼想的人就不會去當殺手了。」   「說不定他邊等待邊祈禱著:『神啊,請保佑我的手不要因為恐懼而發抖。』」   「殺手才不會向神祈禱咧。」   對,殺手不會向神祈禱,也不會怯場畏懼。等待那一刻來臨時,也不會突然覺得窩囊——即使,他為了槍殺總統必須躲在廁所裡。   可是,慶子不僅發抖,而且覺得前所未有的窩囊。   噢,神啊,拜託禰,請讓我不再感到恐懼。請保佑我不會失手,請讓一切都順利進行。我以後再也不會如此渴切地許願。這是我最初也是最後一個願望。所以,求求禰。   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慶子仰起頭,但雙手的抖動和胸中的悸動並未平息。她幾次想開鎖都沒成功。   終於,倉庫打開了。   一股油味,取出那幾塊總是隨身攜帶以便清潔槍身的布,被拆成三個部分的霰彈槍就露出全貌了。   「槍是有威力的。」   遙遠的聲音如此低語,是哥哥的聲音。   「所以你會覺得自己好像變強了,似乎什麼都做得到,即使只是在做射擊運動也一樣。沉睡在人類體內、古老的鬥爭心,被槍給啟動開關了。」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深切體驗到這一點。   慶子用力閉上眼。再次睜開眼時,窩囊感已經像作夢般消失無蹤。她把背包放在水箱上,空出兩手,站起身以流暢熟練的手勢開始組合槍枝。   四   新郎新娘一離席,筵席就突然喧鬧起來。   佔據最前排圓桌的新郎友人席之中,發出高亢的笑聲。明明是喜慶場所該有的開朗聲音,卻令國分範子很想捂住耳朵。她彷佛能清楚知道他們在談什麼、大笑什麼——雖然那應該只是自己想太多,可是她就是揮不去這種念頭。   法式料理套餐正要上主菜,穿不慣的和服腰帶太緊,使得範子幾乎沒碰什麼菜。坐在她身邊的父親,打從婚禮一開始就緊張地拼命灌酒。原來應該坐在父親隔壁的母親,正拿著啤酒瓶穿梭在各桌之間,同樣也沒有動筷子。   範子做了一個深呼吸,仰起臉,喝著水杯中的冰水。擠滿一百五十名來賓的宴會廳中,彌漫著美酒和鮮花、香水,與幾乎要爆裂的興奮氣息。背後的門開了,她感到走廊的涼風吹入,轉頭一看,兩名應該是補妝回來的女性正並肩走過來。   那兩人是新娘邀請的客人,是大學同學。她們身穿大朵圖案的連身禮裙,看起來丰姿綽約。範子突然想,早知道自己也應該穿洋裝。打從成人式以來,相隔兩年才把振袖和服從衣櫃裡翻出來,還頂著一頭看起來像是請人做出來的僵硬髮型。同樣是自從成人式後就沒穿過的草履,夾腳的鞋帶磨得腳很痛。可能是用來固定腰帶的伊達系帶綁太緊了,害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嗝,範子連忙捂住嘴。   「你不舒服嗎?」父親問道,其實他自己的臉色更糟。   範子扯動臉頰勉強擠出微笑。「是腰帶太緊了,早知道應該穿洋裝。」   「你哥哥難得舉行婚禮。當然應該穿正式禮服,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說著,父親拿起啤酒杯。這時一名賓客正好走來,眼尖地發現父親的酒杯,立刻含笑走近。范子茫然地凝視著父親站起來打招呼的背影。   今天的喜宴會場中,親戚全都坐在距離新郎新娘的舞臺最遠的位子。不論是剛才還在金屏風前身穿紋付褲裝傳統禮服的哥哥,或是披著豪華錦線縫製外掛的新娘,在范子看來都很遙遠。   只能從角落望著一臉驕傲、意氣風發的哥哥……而且她覺得,對現在的自己與自己的家人來說,這似乎都是最適當的安排,範子不禁垂下了眼。   親戚桌共有五桌。三桌是女方的小倉家,兩桌是男方的國分家。僅僅一桌之差,就象徵性地表明瞭很多事情。如果進一步比較的話,連新娘家族的桌子也比較靠近中央——這點,似乎也在無言中顯示出兩家的強弱關係。   「想必親家母對和服很有眼光。」母親前往出租禮服店時,是這麼說的。「如果穿舊的便宜和服,一定會被她笑話。說起來還真窩囊,可是我們家又沒有多餘的錢做新衣服。」因此,母親租了最貴的和服。   「欸,範子,算我拜託你,五年之內你可別結婚喔。為了慎介的婚禮,我們甚至還舉債借錢。如果你非要早婚不可,可得找個用不著舉行婚禮的好對象喔。」   太不公平了吧——她這麼一抗議,母親便笑著說:「這也沒辦法呀。你應該也希望幫哥哥舉行一個不丟臉的氣派婚禮吧?」   每次都這樣……為了不讓哥哥丟臉、為了哥哥配合、為了成全哥哥做他想做的。   高亢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範子茫然的沉思。這次是從新娘那邊的桌子傳來的,還有客人拍手。這陣喧嘩甚至使某些客人轉頭看向入口,範子猜測應該是新娘換好衣服回來了。   對了……範子凝視少了主角、空蕩蕩的舞臺和明亮耀眼的金屏風,心想:親戚之所以被安排坐在離舞臺最遠的位子,是因為他們最清楚,為了促成這場喜宴必須克服多少不愉快的事情。為了怕他們在無意中溢於言表,所以才把他們驅趕到角落。   「謝謝你的照顧,今後還請繼續關照、多多指教……」   父親依然在鞠躬。一次,又一次。那姿態好滑稽,看起來分外可悲。我結婚的時候,絕對不會讓父親這樣鞠躬哈腰。絕對,絕對,我死也不會讓他這樣。   肩頭突然被拍了一下,範子仰臉一看,是母親皺著眉頭湊近。   「你在發什麼呆啊。真是不機靈,還不快去四處敬酒。」   母親把滴著水的啤酒瓶塞到她身裡,範子只好離席,一邊機械性地點頭,小聲咕噥著客套話,一邊在各桌穿梭。她知背上已是汗涔涔,鼻頭也冒著汗珠。   一來到小川夫婦這桌,做妻子的和惠,立刻大聲喊住範子。   「哎喲,範子,你今天好漂亮,很美喔。」   和惠大概是有幾分醉意了,臉頰紽紅。範子勉強按捺住想把她放在肘上的手用力甩開的衝動,默默地微笑。   「你哥哥結完婚,接下來就該輪到你羅。」   是啊,範子在內心低語,到那時候,你也會用卑鄙的手段替我牽線嗎?   范子輕輕推開和惠的手,離開圓桌。把空酒瓶還給經過的服務生,又拿了一瓶新的。機械性繼續點著頭穿梭於各桌之間。   她又看了舞臺一次,豪華妝點的蝴蝶蘭花叢,沉重地垂著頭,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八點半。這場喜宴大約還有一個多小時吧。   也許,那個女人還是不會來——想到這裡,安心和失望,猶如強勁的雞尾酒五味雜陳,動搖了範子的心。   那個人——哥哥,還有我們國分家真正該低頭鞠躬的人——真正照顧過我們的人……   即使只有短暫的一段時間,但那個人才是哥哥真正的妻子。   也許我企圖將她找來的舉動終究是白費力氣︳說不定反而只會惹她生氣。   又或者,那個女人早已把哥哥忘記了?   現在才想到,她也很喜歡蝴蝶蘭……   五   范子第一次見到關沼慶子,是距今一年半前的事。剛過完正月初七的那個周日,那一天,正下著雪。   當時,哥哥慎介在東京的堤防下,看起來日照很差的一隅租了間公寓。由於位在千葉稻毛的老家太狹窄,工廠的機器又整天運轉個不停,他嫌聲音太吵耳,大學二年級起就一個人搬出去住了。   而且,從此難得回老家一趟。從二十歲到他滿二十八歲那年為止,雖然曾多次搬家,但就連中間青黃不接的空檔,他也不肯回老家。   「太麻煩了。」他皺起臉說。他的心情範子也明白。   慎介自大學法學院畢業,正在準備司法考試,這次是他第六次挑戰了。考個六次雖然不算稀奇,可是考慮到國分家的經濟狀況,容許長子遲遲不就職的狀態也差不多到了極限。不,甚至該說,如果考慮到後來發生的事,也許早就過了臨界點。   對他來說,那年是一大關卡,難怪他不想再聽到更多嘮叨的雜音了。   所以,家裡的人也很少主動去看哥哥。起先頻頻前往探視的母親,自從被哥哥抱怨這樣反而打擾他念書後,也儘量按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宅急便送衣服和食物或是打電話,來排解操心。   那天,範子之所以會去找哥哥,是因為從朋友家作客歸來,正巧經過附近。即便如此,若非突然下雪,她應該也不會興起這個念頭吧。她是打算去哥哥那裡借傘,才動念找上門的。   由此可見,她跟哥哥的關係有多疏遠。每次接近哥哥,哥哥總是嫌她煩。相差八歲的慎介總是遙遙站在範子前頭,只顧著忙自己身邊的事,無瑕表露身為長兄的關懷。   在這擁擠雜遝的陌生地區,僅靠著位址沿路搜尋,遠比想像中還要累人。明明聽說就在車站旁邊,可怎麼找都找不到。雪越下越大,從大朵的雪片,變成乾燥細碎的粉雪。整片灰濛濛的天空,也只能看出已籠罩暮色。   聽到路過的國中生喧鬧地爭論著「應該會積雪吧」,她才驚覺自己應該趕快回家了。身旁的藥局就有賣五百圓一把的塑膠傘,如果買回去,八成會被母親責駡「又做這種浪費錢的事」。可是,已經沒辦法了……她這麼想著,伸手去拿便宜的白色傘柄時,突然有人從背後輕拍她的肩膀。   「你好。」那個女人說,臉上浮現親密的笑容。因為個頭比范子高,她略彎著脖子湊近看著範子。她遞過來的傘,有大大的花樣,握柄的地方也雕刻著花紋。   「如果是我認錯人還請原諒。請問,你是國分范子小姐嗎?」   範子略帶驚訝回答:「是。」對方一聽立刻綻放滿面笑容。   「啊,太好了。我只看過你穿著學生服的照片,本來還有點擔心。」   然後,她微微縮回下巴,檢視什麼似的凝視範子,說:「你跟你哥哥長得好像。」   「對不起,請問您是哪位?」   對於範子的問題,她驅前替範子擋住紛飛的雪花,笑咪咪地回答:「我叫做關沼慶子,是你哥哥的朋友。你要去他公寓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我正好也要去他那裡。」   她的左手拎著超市的塑膠袋,袋子一角竄出沾泥的大蔥,還可以窺見盒裝豆腐。啊,這個人是要替哥哥做飯啊——察覺到這點,其他的問題就不用再問了。   會迷路簡直太可笑了,慎介的公寓近在眼前。範子一露面,他意外地瞪大眼睛,對於關沼慶子一笑,說:「啐,這傢伙真沒用。」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看到哥哥這種笑容。   結果那晚,她享用了慶子親手做的菜,過了晚間九點,才讓他們兩人一起送她到車站踏上歸途,慎介還在半路上的便利商店買了一把傘給她。   慶子沒說「那我也該回去了」,這點她早已料到。只要看他們倆在公寓的樣子,便已一目了然。慶子站在狹小的廚房忙碌時,一次也沒問過「欸,你家有沒有醬油」或是「鍋墊放在哪裡」之類的問題。房裡散置著怎麼看也不像是哥哥喜好的音樂錄音帶,以及照顧得很好的盆栽、擦得亮晶晶的玻璃杯。連角落都打掃得一塵不染,床上的棉被,也柔軟蓬鬆不帶濕氣。   自己遲早有一天也會有大嫂——范子常常想到這點,與哥哥不合的我,跟哥哥選好的嫂子或許也會合不來。一想到這裡,她就覺得很可悲。   然而,親眼看到慶子,得知哥哥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選擇了這樣的女性後,她認為這一切或許只是她的杞人憂天。慶子是個亮麗的美女,不論是身上穿戴的,或是說話方式,甚至言談間的遣詞用句,都可以看出她是個出身遠較范子優越的女性,但她是個溫柔貼心的人——范子很清楚,她費盡心思不讓範子覺得不自在。   而且,這個人請她看過我的照片……原來哥哥跟她提過我們家族的事。   這點,也讓她的心頭籠罩著一股暖意。   兩人一直陪她走到車站剪票口,車票是慎介替她買的,而且,分手時還叮嚀她:「到了家,記得打個電話。」   哥哥的意思是——打個電話來,讓我知道你是否已平安抵家。范子難以想像過去的哥哥會說出這種話。   回程中,電車座位的暖氣和慶子做的飯菜的溫馨,溫暖了範子全身,她不禁頻頻微笑。從視窗眺望出去,這片都市難得一見的雪景,也彷佛是幸福前程的預兆。   探頭細看這個夜晚的白色暗影底層,閃著銀光的鐵軌連接處,不時晃動著紅色火焰。為了防止鐵軌凍結,正燃燒著油燈。   慶子就像那盞油燈,她想,是那個人溫暖了哥哥,讓只知在鐵軌上賓士的哥哥,不至於凍結。   那個人,或許可以改變哥哥。   慎介退掉公寓,搬到慶子的公寓跟她同居,是半個月之後的事。   那年五月,慎介通過司法測驗的第二次考試,七月通過了論文測驗。如果今年再度落榜,他恐怕就得死心了。國分家經營小型印刷廠,由於人手不足和業界的激烈競爭,生意一年比一年差。   早已年過六旬的父親,和一直以這個自小聰穎過人的長子為傲的母親,都陷入空前的狂喜。在這份喜悅的底層,夾雜著明顯的安心,這點雖讓範子略微苦笑,但她並不想拿這件事消遣雙親。   這段期間,范子曾數次與慶子會面。可是,考取之後,慎介仍無意把慶子帶回老家正式介紹給雙親。她終於憋不住,催促哥哥,但他卻表示「現在手忙腳亂,還不是時候」。   即使如此,她還是試著采聽父母是否已從哥哥那裡聽說過了什麼,然而兩人似乎毫無所悉。她猜想哥哥大概是害羞吧,不禁莞爾,可是聽到母親說出下面那段話時,她隱約產生不祥的預感。   「我們家的經濟狀況真的很苦,所以這一年來,慎介說不需要我們寄錢給他,真的幫了大忙。」   不需要家裡寄錢。這樣是很好,可是,他為何沒有說明理由呢?是因為跟女人同居,接受人家的照顧,所以不好意思說嗎?如果是這樣,考取之後,首先就該帶慶子回家,表達對她的感激才對吧……   現在回想起來,父母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吧。既然把公寓退租,地址和電話號碼當然也會改。或者,母親打電話去的時候,慶子也曾接到過。   可是,她不打算說破這件事,因為她不希望這樣做,把好好的情況給毀了。   她總覺得,好像嗅到了某種腐敗的氣息。而且,沒過多久,範子就發現自己的嗅覺沒錯。   在華麗的笑語喧嘩中,範子背門而立,不知不覺中,咬緊了唇。   因為多虧關沼慶子,現在,哥哥才能站在金屏風前大肆慶祝。   正因為他騙了她,利用她,在最困苦的時候接受了她的資助照顧。   可是到頭來,哥哥卻輕易地拋棄了她。就像脫離大氣層的太空梭,斷然甩掉不再需要的燃料筒。   「對我來說,結婚不過是攀升人生階梯的一個踏板,我可不能隨便浪費。」   哥哥當時吹噓的嘴臉,她覺得自己終生難忘。   當慎介表示已跟慶子分手時,範子有生以來第一次萌生幾近殺意的憤怒。哥哥並沒有洗手革面,果然被我猜對了。我早就知道,這個人,這個應該和我血脈相連的男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安好心。   「慶子唯一有的就是錢,她只是個暴發戶,而且腦袋空空。」   她是在今年正月才知道這一切打從開始就是計畫好的,當時哥哥的友人小川這個人,帶著新婚妻子和惠,來到位於稻毛的家中作客。   小川和惠,以前是關沼慶子的同事,對慶子很瞭解。說她錢多得令人咋舌,是個窮極無聊的千金大小姐,只要能順利引她上鉤,頗有利用價值。   「只要你不跟她訂下具體的結婚承諾,到時一定有辦法抵賴脫身。對方畢竟也是當地名門大戶的女兒,如果鬧開了只會損及顏面,所以一定會摸摸鼻子自認倒楣,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沒甚麼大不了的啦。   就這麼簡單。   事實上,慶子的確沒有鬧開,她只是悄然消失。   過了沒多久,慎介就有了新歡,那個女孩就是今天的新娘。藉由大學同系的學長居中介紹,兩人等於是透過相親撮合的。   不過,如果慎介還沒通過考試,依舊過著拮据的生活,專心準備考試而沒工作,想來不會用人介紹這樁婚事吧。新娘的父母應該也是看在他是前途有望的律師預備軍,才勉強不計較兩家地位的差距,答應這樁婚事。   同時,哥哥選擇那個女孩的理由,範子也心知肚明。因為她父親是在丸之內高級地段開設大型事務所的律師,母親娘家也有親戚擔任最高法院的法官。相較之下,關沼慶子只不過是個有錢人家的女兒,可是那個女孩不同,除了有錢,還有龐大的附加價值,所以他才會選擇她,今天才會跟她並肩站在金屏風前。   一切都是經過算計、算計、再算計的。   「我好像脫胎換骨了。」   哥哥如是說。一點也沒錯,脫胎換骨,從此不再是人。   有人用力拉了她的袖子,範子這才回過神。母親正一臉不悅地看著她。   「他們倆就要回來了,快回位子坐好。」   彷佛計算好般,燈光霎時熄滅,音樂流泄而出。   時鐘的指標,指向晚間九點。   六   一打開葡萄酒吧「白貓」的門,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巨大的歡呼聲。占著頭等包廂的團體客,正在拉響拉炮用力鼓掌。   看樣子,好像是慶祝的派對。今天是大安的黃道吉日嗎?也許是因為這樣,明明是周日夜晚,銀座這一類的店卻還意外地擁擠……修治茫然地想著,突然憶起關沼慶子也說過,今晚要參加朋友的喜宴。   對,所以她才會拒絕我。   「喜宴結束後還要續攤,可能很晚才會回來。」   彷佛是要搶先阻止他的盤算,她如此說。   「是我以前上班時的同事結婚。我們以前很熟,所以一定得出席。」   「晚上吃喜酒嗎?這還真稀奇。」   「最近這樣的情形很多,因為還可以俯瞰東京夜景嘛。」   修治發現,當時慶子的表情有點僵硬、不自然,一邊說話卻刻意回避他的眼睛。對女人來說,朋友結婚,既是一樁喜訊,同時也會勾起某種不愉快的回憶吧——他想,於是也就沒有再多問。   話說回來,關沼小姐到底幾歲了?大約二十六、二十七左右吧。她第一次來到漁人俱樂部時,另一個一起站在收銀台的同事說:「像那種女人,年紀往往出乎意料地大。據我的直覺,應該有三十一了吧。」不過那小子的直覺,向來不怎麼靠得住。   看著入口處的指示牌,白貓店內分成三層樓。分別是半地下的吧台區,一樓的包廂區,和二樓的卡座區。他決定先去吧台看一下,正要下樓時,野上裕美剛好從樓梯走上來。   一看到修治,她的表情顯得很驚訝。霎時,修治以為自己被惡整了,他怕說不定裕美一開口,會說:「哎呀,佐倉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可是,她是這麼說的:「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裕美選了靠窗的位子。夜晚銀座華麗的喧囂就在腳邊流過。行道樹的銀杏葉,在修治坐下後於他手肘的高度搖曳。   他們一坐下來,裕美就喋喋不休地,彷佛是在擔心沒話說會冷場,即使拿起酒杯,也幾乎無瑕沾唇。她說個不停,不知不覺又把酒杯放回桌上,絮絮叨叨地談著工作上的事、來這裡的路上看到的可笑情侶、還沒看完的書……   這是真的嗎……他有點懷疑。裕美近看真的很可愛,給人一種「剛出爐」的感覺。打個比方,就像一塵不染的布、才摘下的花、剛縫製好的衣服,這樣的女孩,真的會想跟我交往嗎?   「織口先生是怎麼說的?」   裕美帶著順便提起的表情問,就像只是在說「這道菜真好吃」。   「嗯……」   「對不起,你一定嚇到了吧。」   「那倒不至於。」說完後修治想,這樣好像太自大了。「不,呃,也不是完全不至於啦。」   裕美笑了出來,這才總算放鬆表情。   「其實我啊,也不希望搞成像相親一樣。可是,佐倉先生,你總是很忙對吧?我一直找不到機會邀你出來……」   「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忙啦。」   「真的嗎?可是,你晚上還要寫稿吧?」   修治差點把酒噴出來。「你怎麼知道?」   「我是聽織口先生說的。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不太想讓別人知道。因為,寫小說並不是什麼可談的話題,通常只會遭人取笑。   「你大學沒念完,也是因為想寫小說?」   「不,那倒不是。」   「佐倉先生,你從來不談自己的事對吧?什麼都不知道,會讓人家感覺很疏遠。」   修治笑著聳聳肩。   「那是因為我沒什麼可說的……」   修治出生在房總海岸一個小漁村。家裡原本代代打漁,但是到了修治的祖父這一代,附近地區開始逐漸開,整個環境已經變得無法再單靠打漁維生。於是,修治的父親過了三十歲後,趁著某家大型化學工廠在當地設廠提供補償金的機會,索性放棄漁業,搬到市內開始經營小飯館。   生意順利上了軌道,一家人賴此維生至今。一家四口,除了他還有父母和一個小他四歲的妹妹。修治從當地高中畢業之前,他每早都是被出門去市場買菜的父親發動輕型摩托車的引撆聲吵醒的。   兩年前,修治二十歲的春天,父親去世了,得年才五十一歲。死因是腦中風,可說是非常突然。父親這種太過乾脆的死法,也對修治的心情產生影響,促使他離開大學。   「我都不知道你父親已經過世了。」   裕美搖晃著杯中還剩一半的葡萄酒低語。   「那當然羅。兩年前你還沒有來漁人俱樂部上班吧?而我也還在別的地方打工。」   當時的修治,一邊念大學,一邊受雇在小學生的補習班當導師。他也參加社團活動,恰如其分的上課,恰如其分的翹課,應該算是很普通的大學生,自認過著愉快的學生生活。   可是,在心中一隅,他總覺得有點空虛。他念的是經濟學,成績還算過得去。雖然進不了一流企業,不過應該可以混進中等規模的公司,做一個安分的上班族——他已可預見這樣的未來。   開始斷斷續續地寫起習作,或許就是為了要堵住這種趁隙而入的疑慮。原本,他既無處發表也不打算投稿,只是漫無頭緒地寫著。可是,這樣坐在桌前編造故事時,比其他任何時候都快樂。   「我小時候就想過要當作家。」   當然,那只是虛幻的夢想。最早有這念頭,是在修治念國中,妹妹上小學的時候。當時妹妹體弱多病,常常請假在家養病,他習慣編各種故事說給妹妹聽。妹妹也把這個當成最大的樂趣,甚至勝過看電視卡通和雜誌上的連載少女漫畫。   「你都編怎麼樣的故事?」裕美微笑地問。   「就是那種小朋友的冒險故事吧。」修治也露出笑容。「就是像《金銀島》啦,或是《我們這一班》之類的。因為她喜歡那種故事,所以我就編一些類似的情節……」   上了大學後開始寫的文章,也等於是這類「故事」的延長習作。   「那算是童話羅?」   「嗯……硬要分類的話也可以這麼說啦,不過我並不是專門寫給小孩看的。不論大人小孩都能看,只要讀者覺得有趣就行了。」   「像《金銀島》那樣?」   「對,像《金銀島》那樣。」   修治點點頭,笑了。   「就在這時候,我爸問我:『兒子,現在這樣你真的滿足嗎?』」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一種死前預兆吧。那個春天,就在父親臨終之前,修治利用連假突然返鄉。因為沒什麼特別的事,父母還嚇了一跳。   「他們問我出了什麼事,我說沒什麼啊……那晚,我跟我爸一起喝酒。」   父子倆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天南地北聊著聊著,父親突然提起附近鄰居的事。那戶人家的獨生子跟修治一樣,也在東京上大學,可是那個兒子患了精神衰弱,住進了醫院。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聽說他好像有很多煩惱。」   父親皺著眉頭,慢條斯理地啜著杯中酒說。   「跟我們的時代比起來,現在這個社會複雜多了。修治,你也不要想得太嚴重,好好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有時明知只要繼續往前走就是一條康莊大道,但不妨漫無目的地試著在眼前拐個彎……人啊,就算有這麼一點耍帥的心情,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彷佛是受到這句話誘使,修治忍不住吐露——其實,我正在寫小說……   「結果我爸居然很高興。我嚇了一跳,真的很驚訝。」   「這沒什麼不好呀,加油喔……」父親說。   「有時在大學上課,真想趕快結束這種無聊把戲回去寫稿子——我這麼一說,他居然笑著說:『那你退學也可以喔。』我簡直不敢相信。」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或許早已看穿修治的個根本不適合念經濟學。   「可是,當作家很不容易。沒這個才華固然不行,更重要的是還得有運氣。要是我既當不成作家,又當不了上班族,最後變成個人查,那不是很傷腦筋嗎?也許你最好別在我身上下太大的賭注喔。」   修治這麼一說,父親突然變得一臉正經,然後用充滿奇特自信的口吻說:   「這個嘛……你能不能成為作家,我是不知道啦。不過,你絕對不可能變成人渣。不管怎樣,你都不會變成一個給別人製造麻煩的人。這點我敢保證。」   沒問題,你放心吧——父親斬釘截鐵地說。   「雖然毫無根據,但他的打包票,讓我突然變得很輕鬆。於是,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好,爸,那我就當作家。』」   沒想到,事隔僅僅半個月,父親就猝然去世了。   「我的確受到很大的打擊,不過更重要的,是一想到那次說的話竟然變成我爸的遺言,就感到責任重大。你說不是嗎?跟你有個約定的對象死掉了,你再也不能違背那個約定了。我很驚慌,心想:爸,你可真的讓我背了一個不得了的責任。」   父親出乎意料的死,也對家人的生活造成影響。雖然雇用新人後,勉強把店裡的生意維持下去了,可是在一切上軌道之前,家計變得很拮据。   「所以,我就退學了。因為省下我的學費和生活費,家裡的經濟狀況會大不相同。勉強硬撐的話,當然也可以不用退學,可是我已經找不到支撐我這麼辛苦地留在大學的意義了。我就想:沒關係,反正我遲早要當作家,一邊工作一邊寫作不是很好嗎。」   修治苦笑。   「不過倒是被我媽臭駡了一頓,叫我不懵了心說瞎話。懵了心說瞎話耶,很古老的說法吧。」   裕美默默低頭凝視酒杯,她的嘴唇劃出一道柔和的弧形。   「可是,我想要寫的小說,就各種角度來說都很困難,又沒有明確的一步登天捷徑。現實是很嚴酷的,我常為這種事向織口先生髮牢騷,讓他安慰我。」   「他是工作單位的老爸嘛。」裕美含笑說。   修治點頭同意,然後,他這才初次發覺。   ——對,我之所以會和織口先生親近,也許是因為他在某些方面和去世的父親有點像吧。   裕美漫不經心地把酒杯揶來揶去後,說:「起先,我會去找織口先生商量,是因為我以為佐倉先生你已經有女朋友了。我想織口先生應該比較清楚,也比較好問。」   「因為老爸是順風耳嘛。」   「對對對。」裕美笑了起來。「結果,織口先生一聽就笑了。他說:『如果他已經有女朋友了,你就要放棄嗎?你這麼逆來順受是不行的啦,一定要有橫刀奪愛的決心才行。』」   他可真會出主意。   「所以,他才告訴我,你之所以行蹤難以掌握,是因為正在努力成為作家,假日和晚上都在寫稿。然後,他又說:『這年頭就算那麼拼命寫稿也當不成作家,應該談談戀愛才對,野上小姐,你也要加油。』你聽了可別生氣,這些話,都是織口先生說的喔。」   「那個歐吉桑,居然說出這種話啊……」   修治不禁笑了。織口說的其實也有道理,事實上,就算成天趴在桌子前面,也想不出有趣的故事來。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不能大意啊,他想。他跟織口關係親密到會互相交換「秘密」,明明彼此都答應過絕不告訴外人,沒想到織口卻這麼輕易就說出去了。   只是嚴格說來,織口心中的秘密,和修治的有天壤之別。因此就算他把自己的秘密抖出來,修治也完全沒有洩密以為報復的念頭。   這時,店內廣播修治的名字。   「你見到野上小姐了嗎?」   是織口打來的電話。修治東張西望地尋找時鐘,一時之間沒想到,不過不管怎樣,應該都已經過了九點了。   「你沒趕上快車嗎?」   「開玩笑。我當然準時搭上車了,我現在是從車上打的。」   可是以車上的通訊情形來看,未免過於清晰了。他這麼一說,織口便回答:「大概是因為才剛從上野出發吧。欸,我擔心你們到底有沒有見到面。」   「我們現在正一起喝酒。」   「那真是太好了。」   「織口先生,你不遵守約定喔。」   「怎麼了?」   「我在寫小說的事,你告訴她了吧?」   織口輕聲笑了。「抱歉抱歉。因為野上小姐想太多了,很擔心嘛。她說你下班後很少跟同事一起喝酒,總是立刻回家,一定是因為有女朋友了。」   「我倒不覺得自己有這麼不合群。」   「對於戀愛中的女人來說,不管是好事壞事都會小題大作。她也很在意關沼慶子小姐喔,還問我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咧。」   「關沼小姐只是一個客人而已。」   今晚邀她遭拒的事還是別告訴他吧。   「那,你最好這樣明白地告訴野上小姐。畢竟,關沼小姐是個美女嘛,讓人家這樣提心吊膽就太可憐了。」   修治一邊聽著織口的聲音,一邊豎耳傾聽他背後的動靜。的確,如果距離不是那麼遠,即使從列車上打電話,也可以聽得很清楚。可是,他總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令他無法釋懷。   那個奇怪用形容,或許可以說,織口的聲音沒有搖晃,感受不到他的腳下正在晃動的感覺。   「好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織口正要掛電話,修治連忙追問:「織口先生,明天幾點開庭。」   「啊?」   「那場官司,是幾點開始來著的?」   「……十點半。」   「我記得還在證人訊問吧。」   「沒錯,繼續上一次的。」   上次開庭是在一個月前。他記得曾聽織口說,由於發生了預期之外的糾紛,這次硬是縮短間隔把日期提前了。   「好,那我要掛了。你那邊聽得很清楚嗎?我這邊倒是聽得越來越模糊了。晚安。」   電話掛斷了。修治手拿著話筒,又四下環顧了一次,向正好路過旁邊的店員問時間。   「現在是九點四十分。」   織口不可能沒有搭上電車。他應該已離開上野車站,正在前往北方的路上。   他不可能沒搭上車。   而且,就算他沒搭那班車吧,那又怎麼樣?根本不造成任何問題。就算織口已對旁聽這樣的審判厭倦了,想稍微休息一下也不足為奇,而他不願把情況告訴修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大概是怕被修治認為失去熱情了吧,不過如此而已。   可是,為什麼他會這麼在意呢?   七   電話亭的地板上,散落著五顏六色的廣告傳單,幾乎都是針對上班族的金融貸款廣告。掛回話筒後,織口邦男踩著那些傳單走出亭外。   時間已過了九點四十分。九點從上野車站出發的快車,現在不曉得走到哪裡了。之前他去金澤時,從來沒搭過臥鋪夜車,所以沒什麼概念。   電話中的聲音聽得很清楚,所以修治大概覺得有點奇怪吧。這點,讓他有點不放心。明知打電話之後,反而會讓修治起疑,可是他就是很想確認一下,兩人是不是正在共度愉快的一晚。   他希望今晚修治能跟野上裕美在一起,非如此不可。撇開兩人是否會相擁至天明不談,至少如果跟裕美約會愉快,約會結束後修治就不會臨時起意跑去找關沼慶子。因此,非如此不可。   無論如何,今晚不能讓任何人接近關沼慶子。   織口佇立在小型兒童公園角落的電話亭旁。斜對面,聳立著一棟貼有紅磚色磁磚的七層公寓大樓。那棟樓的六○四號室,就是關沼慶子的住所。   織口和修治,是在距今兩個月前認識關沼慶子的。當時她突然隻身來到漁人俱樂部,而且是來買奇特的東西。   她要買的,是鉛板。   「哎呀,不是有種像鉛做的板子,可以自由切割變換大小的嗎?」她說,「我在賣場找過了,可是找不到。」   所謂的鉛板,也稱為板錘。釣淡水魚——尤其是像鯽魚這種小魚的時候,附有號數的釣錘太重了,所以會把板狀的鉛塊切割使用。   不管怎樣,這都不像慶子這種看起來就跟釣魚扯不上關係的女人會來買的東西。   當時,修治站在收銀台,織口正在替身後架子上陳列的攜帶式冰桶撣灰。慶子一發話,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大概是察覺到那種氣氛吧,慶子又補上一句:「我也不太清楚。因為是別人托我來買的。」   織口立刻取來鉛板。看到那個小袋子,慶子說:「沒有更大的嗎?」   修治瞄了織口一眼後,問道:「你要用來做什麼?」   這個問題顯然讓慶子驚慌失措,「做什麼啊……這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只是受託來買的。」   「這樣嗎。那,我想這樣一小袋應該就足夠了。」   「那……有點麻煩耶,因為對方說需要很多。」   織口不慌不忙地問:「那您需要多少?」   「兩袋……不,給我三袋好了。我住的地方很遠,懶得再跑一趟。」   織口拿來裝鉛板的袋子,修治則打收銀機結帳。這期間,慶子不安地動著腳尖。她垂著頭,表情也很陰鬱。   「好奇怪的客人。」   「真的是別人托她來買的嗎?」修治也側首不解。   「也許是家裡有小朋友吧?大概是小孩要用自己削的竹竿去釣魚。」   「你說她有小孩?看起來不像耶。」   「說不定是鄰居的小孩呀。」   修治笑不出來,「不會有事吧。」   「沒什麼好擔心的啦。用那個能幹什麼?」   「可是,鉛不是有毒嗎?」   看到修治一臉擔心,織口笑了,「只要她不把那玩意塞到喉嚨裡窒息,那種東西是殺不死人的啦。」   「可是,她到底想拿來做什麼呢?」   「也許只是當作紙鎮吧。」   織口真的看成小事一樁,而跟修治一起站在收銀台的同事,也只注意到慶子的美貌與年齡。耿耿于懷的,只有修治。   「她還特地強調說她住的地方很遠,那表示她說不定就住在附近。真糟糕……我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是你想像力太豐富了。」   然而,至少在某部份,修治的直覺猜對了。幾天後,由於那周的週末北荒川分店將和該區兒童會共同舉辦兒童釣魚大賽,修治開著店裡的廂型車要把借給大賽用的道具送去,就在距離分店只有兩個公車站牌的某棟紅磚色公寓,看到慶子走出來。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修治說,「對方也看到了我,立刻臉色僵硬。」   修治說當他從駕駛座喊她,就像在路上遇到老主顧那樣打招呼時,慶子顯得非常困窘。當然,她一定是覺得謊話被拆穿而很尷尬吧。   「前幾天的鉛板,買那樣夠用嗎?」修治試探著問,「我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知道您要用那個做什麼。總不可能是拿來修理水管漏水吧,鉛對身體有毒喔。」   當時,慶子只撂下一句「夠用了」就快步離去。不過,第二天她又再度來到店裡。   那時,是織口站在收銀台。   「你們的年輕店員,好像很擔心我買鉛板要做什麼,所以我來解釋一下。」   慶子笑著這麼說。織口把正在倉庫工作的修治叫來,一起為冒犯之處道歉。慶子婉拒他們的謝罪,始終笑臉盈盈。   「我會扯那種謊,是因為我不希望隨口說出來的話被你們誤解。其實,我在玩射擊運動……」   她解釋說,鉛板是用來保持霰彈槍槍身的平衡。   「不過,叫我大刺刺地說出來,我有點排斥。從安全上來考量,最好也不要提到有槍的事。不過,我那樣子說謊,好像反而引起你們懷疑。」   弄了半天,原來是一場笑話,修治頻頻道歉,可是事後,他卻對織口說:「因為我看那位客人來買鉛板時的表情,好像有什麼很煩惱的心事。」   「你別想太多了啦。」織口笑了,並且把下面的話吞回肚裡——他本來想說:想不開的人,不見得都會把鬱悶寫在臉上,煩惱壓抑得越深就越不會表露……通常都是這樣的。   同時,織口自己的「黑暗計畫」,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未完成的拼圖的最後一片,竟掉落在這種地方。   關沼慶子有獵槍。   該怎樣才能跟她拉近距離?   對織口來說,這是第一個難關。修治似乎對時髦亮麗的慶子,多少有一點興趣,但他覺得要利用修治來搭線似乎相當困難。畢竟修治年紀比她小,兩人站在一起也不匹配。   不過,對織口來說,幸運的是慶子為了挽回失去的面子,變得很積極,還來觀賞週末的兒童釣魚大賽。她看起來很開心,不時揚聲大笑。身為初學者,她和小朋友打成一片,也拿起釣竿坐在池畔。織口和修治就是在這時候知道她的名字。   織口懷著竊喜看著慶子敞開心房和修治交談的情景。說起來,店員和常客拉近關係原本就不足為奇,漁人俱樂部做的就是外向的生意。   那天,大賽結束後,慶子受邀加入店員們的慶功宴。織口很高興,事態正完美無瑕地朝著他期盼的方向進行。   慶子一個人獨居公寓,目前把工作都辭掉了。聽說她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即使不工作也衣食無缺。這些事,都只是從她的言詞之間拼湊出來的。在比修治年長的店員中,有人開始對她產生興趣,她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從此,慶子開始常來店裡。有時也會算准午休時間跑來,邀修治共進午餐。修治雖被同事們消遣,倒也蠻高興的。   這些,織口都默默看在眼裡。   「這個星期天,我們店裡公休日的前一天,店裡的一票小夥子打算殺去剛開幕的啤酒屋。你要不要一起去?」   三天前,他用這番說辭打探慶子的行程。當時慶子在傍晚突然出現,買了在修治影響下開始閱讀的釣魚專業週刊。   如果慶子說「不錯耶,那我也參加吧」,當然是最好,他只要真的邀幾個同事去啤酒屋,散會後再主動表示要送她回公寓就行了。   萬一慶子回答「不行,很遺憾我那天有點事」也無所謂,只要不露痕跡地探聽出她有什麼事就行了。   慶子的答覆是後者,她說要出席朋友的婚宴。   「那你們會整晚慶祝鬧洞房羅。」   織口掩飾著失望如此問道,沒想到慶子卻一臉落寞的樣子。   「那樣太累了,我會提早回家。」   她幽幽地低語,刻意避開織口的眼光。   織口是這麼解釋她的憂鬱:對女性來說,朋友結婚,應該會勾起微妙的情緒吧。她無心參加慶祝,要一個人悄悄回家。   同時,他對那天安排這種節目的命運之神,偷偷獻上感激。   機會今後應該還有,不論在官司結束前,甚至是在判決宣佈後——因為那些人說不定還會上訴,這表示時間應該多得用不完。   可是,既然已下定決心,織口希望儘量早點解決。只要做好準備,隨時都可以採取行動。   現在,條件已經齊全了。   因此織口才會獨自等待慶子回家,他在等待她回來,等她……   以及她槍械櫃的鎖匙。   他之所以騙修治說要搭夜車,特地把野上裕美的約會安排在今晚,都是因為不希望修治從中阻撓。不,不只是修治,他也不希望其他人捲入。他的確是這麼想。   唯有慶子,而這麼做是逼不得已的。雖然他感到很抱歉,卻別無選擇。不過,他並不打算傷害她。只是,在一切結束之,他希望安排得讓任何人都無法找到他,所以他只好讓慶子昏睡到明天中午。   長褲臀部的口袋裡,藏著沾了克羅洛芬安眠藥的手帕。輕輕用手一碰,裝了手帕的塑膠袋,就發出沙沙聲。   現在還早,她還沒回來。這是個安靜的住宅區,居民們都窩在家中的客廳伸長了手腳享受家居時光。為了從明天起又要開始的嶄新一周,在家養精蓄銳。他們一定連看都不會看著窗外吧。   家家戶戶的窗子流淌出明亮的燈光,路人卻沒有半個人。至少此刻,還可以把那當作一種團圓和樂的象徵。   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為了維護這份團圓之樂非做不可的事,織口這麼想。如果現在不親自完成這個任務,遲早有一天,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的景象,將不會是和平的象徵,而會變成一種防禦體制……遲早有一天,而且,就在不久的將來。   織口感到一陣壯士出征前的激動,不禁微微一笑,太小題大作不是件好事,訂正一下,這純粹是個人私事,是要清算私人恩怨。   一陣微風吹過單薄襯衫的領口。   馬上就到十點了,織口的這一夜漫無止境。   八   她無法動彈。   從喜宴會場隱隱傳來熱鬧的歡呼和掌聲。音樂流泄而出,換好衣服的新郎新娘再次入場,穿梭于每張賓客桌前,點燃淺粉色的蠟燭——明明可以想見這幅景象,慶子卻無法動彈。手中的槍突然變得沉重又巨大,讓慶子的手無法掌握,拿都拿不起來。她想,她將一輩子無法走出這裡,一切都要在此無疾而終。   今晚這個計畫的導火線,是一封信。收到信的當天,慶子就開始採取行動做準備。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這次,國分慎介先生要結婚了。   內容是從這一句話開始的。   婚禮的地點、時間、流程安排如下,喜宴會場芙蓉廳所在的大廳配置圖也隨信附上。   正如信上所說,信內附有簡單的婚禮進行流程表,以及大概是飯店為客人印製的空間配置圖。   跟你分手時的種種糾紛,令國分先生傷得很重。   信上又如此說道:   這點,我想你應該也一樣吧。不過現在,國分先生將要站上嶄新的人生舞臺。你們畢竟曾兩心相許,你不妨來參加他的婚禮,對他道聲恭喜。這樣,相信你也會因此得到救贖。如果你擔心周遭的眼光,可以參考配置圖,從側門偷偷進來就行了。   看完信後,慶子首先做的,就是按捺住想把那封信撕個粉碎、立刻扔掉的衝動。   比起憤怒、目瞪口呆更令她強烈感受到的,是對方那任性、自私到極點的口吻,真令她想吐。她顫抖著雙手緩緩把信摺好,又看了一次寄信人的名字。   小川和惠。   對於這個人,只剩下這句話可說,實際上,慶子也真的低聲說出口了——下地獄去吧。   和國分分手,是去年冬天結束時的事。   自從他通過司法考試成為司法實習生後,態度開始有了微妙的轉變,這點慶子也發現了。在慶子面前,他很少再表露出安穩自在的表情。總是推說忙著有事,不再待在慶子的公寓。連星期天也不肯跟慶子一起度過。   起先,慶子將之解釋為可能是考取之後松了一口氣,同時也讓他頓感疲憊吧。實際上,也的確有很多行程不得不去履行,她認為他大概很忙,等過一陣子安頓下來,一定會恢復原樣。「等這個秋天考取了,過年時我們就一起先回我家。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父母。然後,我們再去你家。我還得拜託你哥哥,把你許配給我呢。」——這是兩人吃飯時、枕邊細語時許下的承諾,一定會實現的,她這麼想。   不,不是這麼想,是她堅信。   第一次起衝突,是在十一月底時。眼看國分不時出門去,她隨口問他錢還夠不夠用,沒想到他臉色驟變,勃然大怒。   「拜託你不要再把我當成吃軟飯的看待!」   慶子只能啞口無言。這去那段日子,他的生活樣樣都是慶子在打點。當然也得注意他的錢包缺不缺錢,過去她也曾多次問過同樣的問題,為什麼現在他會突然為此生氣呢?   「我什麼時候把你當成吃軟飯的了?」   「你明明一直如此。」   「我哪有……」   「你真是個沒神經的女人,你自己都沒發現吧。」   慶子也氣昏了頭,雙方爆發激烈的爭吵,可是不到十分鐘,國分就輕蔑地撂下一句話就沖出公寓,那晚終究沒有回來。   慶子一個人輾轉反側,腦海中,頻頻回想起他撂下的那句話。   「我們之間,已經完了。」   翌日,慶子下班回來一看,國分的行李已從公寓消失,連一張紙條都沒留。   接下來那一陣子,她連他的行蹤都無法掌握。即使按捺住心虛打電話到他的老家,也得不到明確回答。   「啊?哪個關沼小姐?」被對方如此反問,只讓她更覺窩囊。   唯有一次,湊巧是國分的妹妹范子接的,慶子說明現況後,對方有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了?」   「對不起……因為我太驚訝了。哥哥一直沒回來,上次說要回來過年就沒消息了……我還以為,他跟慶子姊你在一起……」   範子的驚訝並非做戲,慶子總算稍微感到一絲安慰。因為她可以確定,至少還有范子承認哥哥和慶子的關係,曾衷心地為他們的交往感到高興。   然而,過了不久,她就從當時還是公司同事的小川和惠口中得知,國分慎介已經有了新的女朋友。   「原來你們鬧翻了。」   那個花言巧語的女人,一臉擔心地這麼說。而到現在,慶子還對自己當時的天真怒不可遏。那時,如果她仔細看和惠的臉,應該早就會發現,在和惠的眼睛深處暗藏著揶揄的光芒。   後來,只剩下一場不可自拔的混亂爛仗。回想起來,都還能感到太陽穴緊繃起來。   與國分關係的決定性破裂,是在聖誕夜那晚。她被他找出來,說要做個了斷,起先是在咖啡店內談,後來慶子無法自抑,就改到外面。   在寒風呼嘯的駒澤公園,他們談判了將近兩個小時。會耗這麼久,是因為慶子鍥而不捨。至於國分則一心只想跟她分手,根本沒什麼好談的。   「我受不了你這種施恩的高儌態度了。」   「我哪有施什麼恩,明明是你自己要這麼認定。」   「你自己對著鏡子照照看,一臉用錢買到男人的得意嘴臉。」   我不會再跟你見面了,別再打擾我的生活,你敢來找我我就叫員警,我女朋友也覺得很恐怖——這些話就像炸彈,一個接一個擲向慶子。   「你就算了吧。像你這樣的女人,隨便找都找得到男人,別再對我死心眼了。你並不是想留住我,只是想回收在我身上投資的錢而已。你趁早醒醒吧。」   國分走了,慶子一個人被拋棄在暗夜中的駒澤公園,最後是在巡邏的警官護送下,才回到公寓。   可是,那還只是地獄般生活的開端。   慶子把感染到體溫變得越熱的槍管,更用力握緊。在廁所的狹小空間中,佇立不前。   她緩緩咽下口水,折起槍管,窺視槍膛。剛才從皮包拿出來裝填的子彈白鐵部分,在天花板微弱的燈光下閃過一道白光。   上下二連槍的下方槍膛,只裝了一發子彈。一般來說,如果沒有刻意切換,上下二連槍將會以先下後上的順序出彈。因此,這樣就行了。   塑膠彈的霰彈彈殼是紅的,裡面裝飾的霰彈隱約可見。小鋼珠那麼大的鉛彈只有九顆,是鹿彈。   同時,子彈的後方,還刻印著這麼幾個字——「瑪格彈」(Magnum)   幾天前,向來只買飛靶射擊專用靶彈的慶子,說要買這種子彈時,熟識的槍炮店老闆一臉緊張地追問:「你買這個幹什麼?」   「射擊呀,這還用說。」   「別傻了,射擊競技用專用子彈就夠了。即使打獵的人也很少用大型子彈。你到底是聽誰說的,怎會生起這種念頭。」   「沒有任何人告訴我,我老早就想用瑪格彈射擊看看了。」   「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實你的槍根本不能裝填瑪格彈,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這是什麼意思?」   「這種瑪格彈,不僅火藥的量多,彈殼也比較長,足足有三寸。你現在的槍不論是二十號或十二號,彈殼的長度都只有二又四分之三寸,根本塞不進去。」   這時,一位正巧也在場的男客幫她說情。   「不是有嬰兒彈嗎?」他說。   這種嬰兒瑪格彈(Baby Magnum),彈殼長度同樣是二又四分之三寸,火藥卻增量到一又二分之一盎司。雖然沒有超重量瑪格彈那麼強,但比起標準型子彈已是威力大增,因此被稱為嬰兒瑪格彈。   那位男客,從慶子那裡拿起她的獵槍執照,檢視過上面記載的兩把槍規格後,露出白牙一笑。   「這種規格,用嬰兒彈就能射擊。如果是輕合金做的action receiver自動槍就沒辦法了。這下正好,我要買一盒,小姐,你就拿一、兩顆去好了。不過,一定要小心射擊喔。因為後座力很強的。」   「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兩次產生這種念頭,誤以為用重一點的子彈就能提高命中率,即使你勉強阻止也沒用。否則她去別的地方買還是一樣,反而更危險呢。」那位男客如此說服老闆,並把他自己買的嬰兒瑪格彈,分給慶子一顆。   「你要小心射擊喔。」他再三叮嚀。   「好,我會小心射擊的。」慶子一邊接下鮮紅色的子彈,一邊感激地回答。   為了成功完成這次計畫,非得有威力十足的子彈不可,這是為了確保計畫不會失誤。現在能夠如此弄到手,讓她不禁對於神的庇佑感到諷刺。   ——即便如此,到了只剩開槍的階段,我竟然渾身凍結。   喜宴會場那邊,音樂已經停止,只能斷續聽見喧鬧聲。一會兒是司儀的聲音,一會兒又換成另一個人的聲音。起先是男聲,接著是女聲。   是小川和惠,慶子睜開眼睛。   「國分先生和外子自大學時代就是損友,聽說他們還較量過看誰將來能娶到美女為妻。在座的各位,現在認為是哪一邊獲勝了呢?」   會場響起一陣笑聲。   「今天,我就把勝利禮讓給新娘子……」   傳來零零落落的掌聲。   她的眼前浮現和惠裝扮得花枝招展、挽著丈夫的模樣。   虧我還把她當成朋友。   和國分分手後,慶子把一切都告訴和惠,甚至還曾在她面前伏身大哭。和惠也裝出安慰傷心好友的樣子。   讓她看到事情真相的,是國分的妹妹范子。過完年範子打電話來,說有件事一定要告訴她。   「我們應該已經無話可說了吧?何況,如果跟我見面,小心會被你哥罵喔。」   範子聽了,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不只是我哥的事。我也不喜歡打人家的小報告,可是我實在看不下去。不,我認為不能坐視不理。」   趁是,範子把這一切都打從開始就是騙局的真相告訴了她。   「你的朋友,應該有個叫小川和惠的人吧?好像就是那個人設計的。她說慶子姊你很有錢,可以利用。不過……我哥竟然會接受這種計畫……我……對不起。」   對著範子沙啞漸低的聲音,慶子只說聲「算了」,就把電話掛了。   當時慶子上班的貿易公司同事,不曉得是怎麼看待關沼慶子和小川和惠吵架的事。慶子在忍無可忍之下,先是在工作單位出言不遜,而最後在她家裡和和惠攤牌。和惠大概是怕慶子氣憤之下會拿刀砍她,把丈夫也一起帶來了。   「我不會亂來的。不過,關於國分的事,我打算透過法律途徑解決。所以,我認為也該先通知你們一聲,因為你們也是相關者。」   「你想打官司?太可笑了,這樣只會自取其辱。」   和惠撇著下巴說。   「像你這種令人不快的女人,就算打官司,也沒有人會支持你。你知道公司裡的人都喊你什麼嗎?鑲金的母豬耶。你啊,雖然全身珠光寶氣,腦袋卻空空如也。」   「你既然這麼討厭我,為什麼要跟我來往?」   「因為你有錢呀。你不是向來出手很大方?我可要提醒你喔,就算國分和我真如你所說是大爛人,靠著金錢的力量吸引我們這種大爛人,在我們面前擺出女王姿態的也是你。所以,你比我們更爛,你乾脆專門用錢收買人算了。像你這種人,只會貪圖錢的人才會接近你,因為除此之外你什麼也沒有。」   慶子把兩人轟出去,隨手抓起屋裡的東西就往牆上亂砸,甚至氣到推倒桌子、踢壞東西。   國分吸引她的,到底是什麼?不是因為他是個慣于依賴情人的大少爺,而是因為他就像哥哥一樣,是個靠自己雙腳牢牢站立、睥睨世間的男人——至少看起來像是這樣?因此,她才會為他付出一切?才會甘願幫他實現夢想?因為她以為他會代替哥哥保護她,所以才甘心照顧她?   跟和惠成為好友又是為什麼?為什麼她沒能看穿那女人的本性呢?那同樣也是因為即使只是表面文章,至少她常常掛念慶子、縱容慶子撒嬌、關心慶子,而這讓慶子很愉快,所以跟她玩樂時、跟她在一起時,慶子總是不惜一擲千金……   我只不過是希望別人在乎我而已。   「你這種人,除了錢就沒別的,你只會吸引這種爛人接近。」   這句話,到現在仍在耳邊縈繞下去。   她決定不採取法律途徑。到現在,家人仍一無所知。即使出庭,又能為她裁決什麼?縱使她贏了官司,成功地讓國分賠償之前花在他身上的錢,那又怎麼樣?   結果,只不過等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的確只有錢能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國分和小川和惠一定會笑不可抑,一邊笑著一邊走出法庭吧。   慶子辭去工作,好幾天、好幾周,就這麼呆呆凝望著牆壁度日。一邊想著該如何自處,該怎樣才能重新振作。那樣子就像野獸躲在洞窟深處,舔舔傷口等待康復。   就在那時候,她收到了那封信。   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時,慶子知道,和惠是打算嘲笑她到底。和惠算准了慶子不可能來,才敢如此坦然自若地寄這種東西給她。   既然這樣,那我偏要迎戰,我要用自己的做法,做一個了斷。   他們還沒現他們對慶子的所作所為中,最殘酷的是什麼。   被國分跟和惠背叛的事,她已不在乎了。真正擊潰慶子的,是他們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只配吸引那種爛人的人,她的自我價值觀崩塌了。   對於今後可能邂逅的人、或許還能去愛的人,慶子已經無法虛心看待。因為她會想,或許對方又是一個像國分那樣的男人。   ——因為慶子是個只有這種爛人才會看上的女人。   所以,她擬定了這次的計畫。   不知不覺中,她哭了。她流著淚,甚至不明白是為而哭。滴落在唇上的鹹澀淚水,令慶子回過神。   她聽見司儀的聲音,搭配著吊人胃口的美妙音樂。   「現在,新郎新娘贈送花束給雙方家長……」   慶子眨眼抖落淚水,一陣顫抖。婚禮已經接近尾聲,只剩下最後一點時間了。   那個男人,正洋洋得意地把花束遞給雙親。他是孝順的兒子、整個家庭的驕傲,而且,照這樣下去,他將來會變成律師,說不定還會替慶子這種遭人背叛的女子主持公道,接下委託,揪舉那個負心漢。   ——被告背叛了原告的信賴。   慶子的手,恢復了力量。   ——基於利用該女對自己的好感,接近該女。   她拿得起槍了。   ——這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她移動雙腳,向前跨出。   猶豫和膽怯消失無蹤,宛如酒精汽化,在瞬間穿透慶子的肌膚煙消雲散,只留下冰冷的決定。   慶子抱著槍,走出隔間。洗臉台和化妝間已空無人跡。什麼都聽不見了。她小跑步前進,同時感到自己的頭髮往後飄揚,彷佛正騰空飛起——就像勝利女神尼凱即將展翅飛臨戰場,那個女神雕像沒有頭,這點不也跟現在的我極為吻合嗎?   沖出化粧室,來到走廊。音樂正進入最高潮。慶子用力做個深呼吸,朝門口走近。打開通往喜宴會場的門,邁出半步,把槍舉至肩膀高度。一、二、三。就是這樣的呼吸節奏。   好,一切都要結束了。   這時,眼前的門驟然從內側開啟。   九   呼叫器響起時,他和裕美正要起身前往別的店。   漁人俱樂部的男職員,包括店員在內全體都配備了呼叫器。由於他們不只販賣釣具,也打理釣魚活動的企劃和招募團體,乃至代為租船,所以這是為了預防萬一發生意外時,可以緊急召集大家。   不過,有點一點小意外也會被呼叫,所以修治按停呼叫器後輕快地站起來。裕美也沒露出驚訝的樣子。   呼叫他的是店長。看看呼叫器上的顯示號碼,應該是從店裡打來的。   公用電話設在很吵的地方,要聽清楚對方說話很吃力。而且,店長又是壓低了音量說話。   「客戶抱怨得要命,我也很傷腦筋。」   「到底是怎麼了?」   白天,為了籌備下周的甩竿競賽,俱樂部的參賽成員舉行了練習賽,可是在過程中,用來目測拋擲距離的冒煙釣錘,據說摻雜了很多泛潮無法點燃的不良品。   「是交野公司那一組,他們社長平時已經夠羅唆了,這下子可氣壞了,直嚷嚷著下周正式比賽如果也這樣那還得了,問我們到底是怎麼保管貨品的,還說要叫負責人出面。」   站在店長的立場,他說他堅稱管理員負責人就是忚,已經盡力不連累屬下的店員了,可是對方實在太頑固,堅持不肯讓步。   「真的很不好意思,你能不能過來露個臉?讓你當替死鬼很抱歉,可是你平常就很擅長處理客戶的抱怨。」   「沒關係,我馬上就去。」修治回答。他很瞭解店長的為人。店長會特地來拜託他,一定是真的很困擾。   修治自認還算了上門抱怨的交野社長,他本來就是喜歡小題大作的人,所以應該不是他嘴上嚷著的那種大問題。只要自己主動出面道歉,對方應該會息怒。   回座之後,仔把事情告訴裕美,結果裕美說要一起去。   「不用了,你犯不著特地跟去挨駡。」   「你剛才不是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抱怨嗎?而且,客戶如果知道你是中斷約會來道歉的,應該也會感受到你的誠意吧?」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雖然這麼想,最後他們還是一起前往北荒川分店。   正如他所料,事實上,並不是用一大堆釣錘都受潮,其實只有一枚。放低姿態好好問清楚後,立刻就查明了這一點。   可是,面對憤怒的顧客,總不能說「其實只有一枚」。實際上,甩竿比賽是要先點燃釣錘,等裁判揮旗時才開始比賽,若是一直無法點燃,很可能會影響選手的專注力。就結果來說,的確有可能因此而無法發揮實力。   修治再三道歉,接下交野社長拿來當作證據的受潮釣錘後,仔細檢查。釣錘外觀並無異樣。今天的練習賽,聽說是在社長位於房總的別墅私人海灘進行的,據悉那邊直到今早還在下雨。修治猜想,也許在比賽的準備階段,有人不小心把一部份從盒子拿出來的釣錘隨手放在沙灘上。這玩意跟煙火一樣很容易受潮,即使是那麼一下子,也會立刻發生難以點火的現象。   在交談的過程中,交野社長似乎也開始思考這個可能性,漸漸緩和了興師問罪的氣勢。修治把當作樣本收下的受潮釣錘放入夾克口袋後,極為客氣、儘量不傷及對方自尊地表示:   「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我想最好照您的期望,也去倉庫檢查一下。我現在就帶路,如果您有發現什麼問題,請儘管告訴我。」   這麼一來,如果對方表示「不,不用了,不好意思喔」,那算是很識趣,但交野社長卻說:「那,我就去看看」修治在內心一邊苦笑(像這種時候,看來我得用力當個馬屁精了),一邊領在前頭走出去。   倉庫位於店鋪後面。如果要繞到運貨口必須先走到室外,所以修治穿過店內,打開後方的門。寬約一公尺的走廊單側,並排放著男職員用的寄物櫃。他停下腳打開燈,繼續前進。   走廊末端有一扇上鎖的門,通往倉庫,門上標示著「除工作人員之外禁止進入」。交野社長夾在中間,店長本來跟在後面,修治在門前一站定,店長連忙搶著上前來開鎖。   這時,修治隨意往角落一瞥,看到了某樣東西。   在寄物櫃旁邊,有個大垃圾桶,是不可燃垃圾專用的塑膠桶,幾乎已經裝滿了。上面,扔著一雙帆布鞋。   白底畫有藍線,還很新,他看過這雙鞋。店長和交野社長進入倉庫後,修治立刻退後,仔細審視帆布鞋。   內底寫著「K.Origuchi」,果然是織口的。修治曾看他在店內穿過,所以有印象。   或許是因為生長世代的關係吧,織口這個人向來不浪費東西。連那種影印錯誤的廢紙,也絕不會丟棄。這樣的人,怎麼會把還很新的帆布鞋扔掉呢?這未免令人感到疑惑。   在井波屋的對話突然在腦中蘇醒。   ——好好跟她去玩。祝你幸福。   那時,我是這麼說的吧——聽起來,好像永遠不會再見面似的。   結果,織口笑著否認了。他說:「我一定會回來。」   可是,織口將鞋子扔掉了。織口認為,已不再需要,所以扔掉了……   行動勝於雄辯——這是父親以前唯一一次教訓他時說的話——你記住,修治,人哪,是用行動表明一切……   「佐倉老弟,你怎麼了?」   傳來店長的聲音。修治將視線從白色帆布鞋上調開,穿過倉庫大門。   「多虧有你,謝謝。」   店長拼命用手帕擦汗,笑著說。交野社長總算打道回府。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關掉店內和倉庫的燈,三人前往辦公室。雖然沒人,卻雜然紛陳,令人感受一股莫名的蓬勃生氣,應該是白天留下的吧。   「打擾你們約會,我會遭天譴的。」   店長這麼一揶揄,裕美忍俊不禁地笑了。   「這表示您真的很器重佐倉先生,所以我就原諒您。」   「哎喲,兩小口真甜蜜。」   北荒川分店的店長是從旅行社挖角過來的,對釣魚是個超級門外漢,這和因為熱愛釣魚活動和知識,而主動來這種地方工作的店員不同。大家都很清楚這一點,不過由於店長很善於用人,所以很受擁戴。   「為了補償我的打擾,今晚我請客。」   「都這麼晚了,還有店營業嗎?今天是星期天耶。」   「偏偏就是有,而且就在附近。是我常去的店,我們一起去吧。」   「你說呢?」裕美說著將她坐的旋轉椅轉了一圈。   修治隨意仰望著牆上的白板,上面貼著從週二起的值班表。上面,也有織口的名字。   「這是第幾次約會?」店長問,「我完全沒發現你們在交往耶。」   裕美聳聳肩。「其實,今天是第一次。對吧,佐倉先生?」   「嗯?」   由於修治回答得心不在焉,她的臉黯然了一下。   「你怎麼了?從剛才就怪怪的。你在想什麼?」   修治還沒回答,店長就搶白:「欸,我說裕美,你的確很漂亮很可愛,不過你還太嫩了。歐吉桑要給你一個忠告:千萬不要質問別人。男人哪,最怕被人家逼問了。」   「真的假的。」   後來,三人決定前往店長推薦的店。   臨走時,修治轉頭朝著寄物櫃的方向,又看了一次被扔掉的帆布鞋,儘管這麼做也不可能發現什麼,只不過是白操心。   「喂,要走羅。」   店長喊著他,並關掉天花板的燈。頓時四周一片漆黑。   說來可笑,撇下織口的帆布鞋離去,比剛在上野車站跟他分手時,更令修治心情異常激蕩,彷佛自己棄他而不顧的心虛。   十   一切看起來都好似慢動作。   大門開啟,緩緩地,宛如布匹翩然翻舞。隨著門縫越開越大,從裡面傳出的音樂聲也漸高,變得清晰可聞。啊,是帕非爾貝魯的樂曲〈卡農〉,她在瞬間意識到這點。   慶子幾乎是反射性地舉起槍,架上肩頭。該不該射擊出現的人物?萬一引起騷動就麻煩了,是否該威脅對方……?對於這些她並無明確意圖。只不過,她就像聽見聲音立刻舉起槍瞄準從發射台射出的飛靶一樣,毫不遲疑以流暢動作做好準備。   開啟的門又關上了。隨著動作的結束,現實又從慢動作恢復到正常。   眼前站立的,是個穿著和服、挽起頭髮、梳著髻的女孩。一時之間,她不明白那是誰,直到那個瞪大眼睛、啞然呆立的女孩發出低語。   「慶子……姊?」   慶子舉著槍,也凝視對方。女孩單手捂住嘴,耳語般地低聲說:「我是範子,是慎介的妹妹。你還記得吧……還記得吧……」   範子舉起另一隻手,雙手按住臉頰後,說:「你要用那把槍射我哥?」   這時,門另一側的現場內,轟然響起掌聲,大概是贈花儀式結束了。   「你是來殺他的?」   慶子對範子的問題充耳不聞,說:「請你讓開。」   「你是來殺我哥的嗎?」   「我不是叫你讓開嗎?」   低沉的致辭開始。大概是國分的父親吧。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的,還頻頻向大家道歉。   範子悄然朝門那邊看了一眼,又轉身面對慶子。   「那個,是我父親。」聲音聽起來怯弱細小。   「因為哥哥娶了一個家世太好的千金小姐,所以他一直這樣。不是道謝就是道歉,整天只會這樣。」   (不可以聽。)慶子閉上眼。(我不能聽。)   「你讓開。」   她又說了一次,範子垂著頭。   「小川家的……和惠,你也要殺她嗎?」   演講還在繼續。有點結巴,還帶著慌張。   「因為她通知你今天的婚禮,所以你要殺她?」   慶子緊咬嘴唇,朝範子走近半步。範子沒有動。   「哥哥是個成天只想著怎樣出人頭地的人。」她低聲說著,仰起臉。「即使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他也不會覺得那樣很惡劣。因為他只看得見自己。」   槍尖開始搖晃。槍很重,非常重。   「對不起。」範子說,她開始語帶哽咽。「寫信給你的,其實是我。所以,要開槍就請你先殺我吧。」   範子說著就這麼閉上眼,低垂著頭。連她挽起的每一根頭髮,也彷佛在微微顫抖。露出和服袖口的兩隻小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   慶子的手臂失去力量,槍管頹然垂下。槍尖撞到地毯,發出鈍重的聲音。   「你為什麼在喜宴中途離席?這樣會挨駡吧。」   兩人回到洗手間。慶子走進之前留下槍盒的隔間,在那裡卸下子彈,將槍拆解。範子擋在隔間門前,這樣就算萬一有人進來,也不會看到慶子。範子背後巨大且隆起的腰帶,完全把慶子遮掩起來了。   此時喜宴尚未結束,其實可以不用如此掩人耳目。這次傳來的是新娘父親致辭的聲音,從這點又再次顯示兩家的強弱關係。因為喜宴通常只有男方家長代表致辭。   「因為我越看越噁心。」範子說著,微微笑了。「我不想看到哥哥一臉得意的樣子,他常常說我專門喜歡唱反調。」   最後,慶子「啪嚓」一聲關上盒蓋,範子問:「你不開槍了?」   「你都叫我要殺先殺你了,我哪還下得了手。」   「那,你下次還會有開槍殺他的念頭嗎?」   慶子轉身凝視範子。   她是個五官可愛的女孩。豐潤的臉頰、細緻的肌膚,如果妝化得好一點,同時再有個隨時在她身旁凝視她的情人,應該會立刻變得美麗耀眼、判若兩人吧。   慶子用問題代替回答:「你為什麼要寫那種信給我?」   範子遲疑良久,才答道:「我希望你去痛駡我哥哥。當著大家的面——當著在場所有的賓客面前。」   國分慎介,是這個女孩的哥哥——慶子彷佛初次體驗到這點——這個女孩為了我,憎恨自己的哥哥。希望我去痛駡哥哥。可是,一旦發現慶子想要開槍殺他,卻又在緊要關頭維護他,不惜擋在槍口面前。   哥哥……嗎。   慶子平靜地問:「你為什麼冒用和惠的名字寄信?」   「如果用我的名字,我怕你不會相信。你一定會以為我跟哥哥是串通好的。」   慶子溫柔地說:「我從沒這麼想過。」   連她自己都覺得,很久沒發出這麼溫柔的音調了。   「你向來都對我很好。」   在國分的公寓首次見面後,她和範子還單獨見過兩次面。一次,是慶子拿到兩張電影招待券,所以透過國分邀範子共賞。另一次,是範子邀她去她任職的物流公司舉辦的拍賣會。   兩次,她們都共度了愉快的時光。範子個性有點內向,但並不陰鬱,只不過有點不善於表達自我。   回過神時,範子眼中已蓄滿淚水。就像挨駡的小孩向母親辯解似的,急急說道:   「對不起。其實,我應該自己說的。我應該在喜宴中途站起來,大聲告訴大家,哥哥做了多麼過分的事。可是我沒勇氣這麼做,所以才煽動慶子姊。」   一口氣滔滔說到這裡,接著就只是不停地掉眼淚。看著她的淚水,慶子逐漸產生一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她輕輕把手放在範子肩頭,低聲說:「快回喜宴去吧,否則會挨駡的。」   致辭結束,掌聲響起。   「你哭哭啼啼的樣子反而正好,你就說是因為太激動了所以憋不住。」   範子用衣袖拭去眼淚。「慶子姊你呢?」   「我?我要回家,就只是回家。」   由於範子一臉存疑地仰望她,她微笑了。拎起槍盒。   「我突然發現,即使不做這種傻事或許也能振作起來了。」   「我還有話想跟你說。我還想……可是,大概不行了吧。」   慶子看看手錶。已經過了九點二十分。   「範子,你記得我住的公寓嗎?」   「記得。」   「我還住在那裡。因為若是無緣無故地搬家,我哥會嘮叨。欸,等婚禮結束了,你要換下禮服吧?」   「對,在飯店的化粧室換。」   「那,等你換好了,就到我公寓來吧。到時候再慢慢說。我也……想跟你談談。不論是各方面。」   范子回到會場,慶子快步朝走廊邁步時,飯店的會場服務人員正好將芙蓉廳的門全部打開。眼看鋪著緋紅地毯,豎立著金屏風。新郎新娘將要歡送退席的賓客,這是最後一道儀式。   慶子側目走過,走到一半變成小跑步。在電梯口,正好撞見剛來時向她詢問化粧室地點的那個服務生。他瞄了慶子的皮箱一眼,簡短地說聲:「辛苦了。」   他走了之後,慶子不禁笑了。可是,走進電梯裡,鏡中映現的那個身穿嫩綠色禮服的女子,卻似乎是又哭又笑的。   十一   店長常去的店,距離北荒川分店搭計程車大約五分鐘,是間位於小型綜合大樓地下室的居酒屋。   在葡萄酒吧只喝了一杯葡萄酒的裕美,在店長殷勤地勸酒下,拿著一杯冷酒。   「已經喝了一段時間了,混著喝也不會有事啦。」   真的沒事嗎?修治有點擔心,不過根據之前大家喝酒聚餐的經驗,他知道裕美是個深藏不露的小小酒王。他怕空著肚子拼命喝酒會大醉一場,所以努力吃東西。這間店的海鮮料理很棒,難怪店長這麼喜歡來。   話題之所以會朝那個方向走,是因為店長的誘導,還是裕美的算計,老實說他並不清楚。不過,等他察覺時,已經談到修治和裕美如果結婚是否會婚姻美滿了。   「現在就想到那裡未免也太早了吧。」   修治半開玩笑地這麼一說,裕美立刻嘟著嘴拉扯店長袖子。   「佐倉先生從剛才就一直就好冷淡。店長,我真的這麼沒有魅力嗎?」   「誰說的,裕美你魅力十足呢。」   「被店長誇獎也沒有用。」   「你這是什麼意思。」   裕美托著腮,就像個碎碎念的酒鬼似的一邊探頭看著杯中,一邊說:「我向來內向,就連想邀佐倉先生,都不敢自己開口,還是拜託織口先生的呢。」   店長很高興。「是嗎?原來是請老爸做媒人啊。」   「說什麼媒人就太誇張了。」   「不過,老爸很高興吧。他沒有親人,對你們疼愛得不得了,大概是當成自己的女兒和兒子看待吧……」   說到一半,店長停下話題,微微側首不解。   「說到織口先生,剛才,我接到抱怨趕去店裡的路上,看到一個人跟他好像。不過,應該是看錯人了吧。」   修治咚地一聲放下正要喝的酒杯。   「你是在哪兒看到的?」   他的氣勢似乎令店長有點吃驚。「呃……這個,是在哪裡看著的。二丁目不是有個小公園嗎?應該就在那附近吧。我也只是開車經過。」   店長大概是察覺到修治臉色大變,也正經了起來。   「怎麼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對呀。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修治遲疑了一下,說:「那裡,就是關沼小姐的公寓附近。」   一聽到關沼慶子的名字,裕美立刻跳了起來。後面桌子的客人嚇得回頭張望。   「喂!佐倉修治!你果然愛上那個美女了是不是?」   裕美外表毫無異樣,所以他們都沒發現其實她已經爛醉了。修治和店長面面相覷,一起爆笑起來。   「喂,裕美,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可是店長,我真的很不甘心。對啦,那個關沼小姐的確是美女,可是我應該也不差吧?」   「這個我知道。」   修治看著二人,笑容已經消失,他偷偷動著腦筋。   貌似織口的人,在慶子的公寓旁出現?   店長和裕美不覺得織口的行動有什麼異樣,這也難怪。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織口這時候,為了旁聽明天的審判,正在開往金澤的夜車上。   不,本來應該正在車上。   「欸,我知道了!」裕美高聲說。   「織口先生他啊,變成那個關沼慶子的男朋友了。年齡差距根本不是問題,對吧?所以佐倉先生,你就死心吧。」   是這樣嗎?修治思索著,會是這麼回事嗎?   可是,如果是這樣,他沒必要刻意選擇今晚,扯謊說要搭什麼夜車。更何況,織口應該很清楚,慶子和修治的來往根本不是男女朋友之間的那種關係。所以,如果織口和慶子開始交往……那才真的是年齡不是問題——只要直接告訴他一聲就行了。   的確,他是有那麼一點遺憾。慶子不僅美麗,也很懂人情世故,又有魅力。不過,吸引修治的,是隱藏在她笑容背後,堅持不讓他人靠近的那份寂寞。她的確常常開懷大笑,很會享受生活,但他總覺得,那是因為她在焦慮,生怕如果不趕快這麼做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到目前為止,兩人只獨處過一次。如果她答應今晚的邀約,本來應該會是第二次。   他們唯一一次的約會,是去看棒球賽。當時修治住的公寓附近正舉行少棒賽的地區預賽。因此,是在正午見面。慶子還自己做了午餐帶來。   「好久沒做這種事了。」   說著她看向遠方。修治到現在還記得,她坐在草地上,一邊凝視著展現漂亮團隊默契的孩子們,一邊幽幽呢喃的話語。   「我啊,如果下次投胎轉世,我想當男的。」   另外還說了些什麼?慶子不太喜歡談自己的事。她眺望著在加油區歡聲不斷的父母們,話題轉到家人身上……對了,好像還提過父親的事。   「令尊的事,真遺憾。你一定很寂寞吧?」   對,她是這麼安慰他的。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你和織口先生才會那麼要好吧。」   「誰知道?」修治笑著說,慶子也莞爾一笑。   「在你們的店裡,大家都喊織口先生老爸,對吧?那種感覺,我多少能夠理解。我父親雖然和織口先生是截然不同的類型,不過織口先生看起來就很有爸爸的感覺。是那種慈祥的典型日本爸爸。」   那算是慶子在表明對織口的好感嗎?因為他像爸爸一樣,所以喜歡他。   真搞不懂,他想。織口先生……慶子小姐……他就是放不下心來。這算是一種嫉妒嗎?儘管覺得裕美說的不太可能,卻還是有點吃味嗎?   仔細想想,他們兩人,都是那種令人捉摸不定的人。   「喂,佐倉,你也給我喝!裕美,乾杯!」   店長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這時候……   紅磚色的公寓地下停車場,滑入一輛賓士I90E23,停在那格牆上寫著「關沼」的車位。駕駛座下來一個身穿嫩綠色連身禮服的女子,走向後方的行李廂。   當她打開行李廂蓋子時,從水泥柱後面竄出一道人影,撲上前來彷佛要覆蓋她。   女人拼命想逃,一度將男人推開。在她再次被抓住之前,在昏暗的燈光中看到了男人的臉。她用難以置信的口吻開口說道:   「織口先生?為什麼……」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就斷了。這次的扭打在極短時間內結束,連尖叫聲都沒發出。她失去意識,上半身趴在引擎蓋上昏倒了。   恢復安靜的停車場中,某種金屬物質掉落地面,響起高亢的聲音。襲擊女人的黑色人影,彎腰撿起那個東西。   是鑰匙圈,上面掛著好幾把鑰匙。男人緩緩檢視著,除了剛停下的引擎在逐漸冷卻時發出的微弱嗡嗡聲,唯一能聽到的只有男人的呼吸。   時間是晚間十一點十二分,夜空中連月亮都看不見。   第二章 黑暗的助跑   一   電話打來時,神谷尚之正在想,差不多該睡覺了。   他反射性地仰望時鐘,快十一點半了。電視正在播放體育新聞,這是一個話題只有職棒和高球輸贏的安詳周日夜晚。   他快步橫越客廳,在第三聲鈴聲響完前抓起了話筒。什麼都不用說,甚至不用聽到對方的聲音,他就已猜到是什麼電話了。   「啊,神谷先生嗎?」   岳母的聲音快速喊著他的姓氏。神谷和她的獨生女佐紀子結婚,今年都已經要滿十年了,可是岳母到現在還是一直生疏地用姓氏來稱呼他。只要你堅持繼續留在東京,不讓佐紀子回到故鄉,只要你不肯妥協入贅到我家來,我就永遠不喊你的名字——岳母大概是抱定了這種決心吧。   「佐紀子又住院了,傍晚她病發了。」   岳母的語氣很尖銳,幾近責難。彷佛是在非難神谷,佐紀子今晚病發也該歸咎於他。   「這次情況真的不妙。你能不能帶竹夫來一趟?」   「現在去嗎?」   他忍不住這樣反問,結果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岳母向來不會放過這種疏忽。   「佐紀子很想見你們。她真的很痛苦……剛剛好不容易才恢復意識,可是卻一直哭著說她想見竹夫。結果你呢,竟然不肯帶孩子來一趟?」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神穀又瞪了一眼時鐘,這時已經沒有飛機了,大概連臥鋪火車也沒有了吧。   要去和倉只能開車,如要開車只能自己駕駛。即使去了立刻折返,明天整個上午也進不了公司。如果不先把公司的事安排好,根本沒辦法出門。   「我們立刻出發。」神穀這麼一答,岳母理所當然似的哼了一聲。   「病房還是在老地方嗎?」   「對呀,剛剛才從急診室回來,現在戴著氧氣罩。」   說著,她又惡意地補了一句:   「你好像一點也不想問佐紀子的情況。你都不擔心嗎?我想,你大概比較在乎工作吧。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放心把那孩子交給你照顧。」   岳母口中的「那孩子」,並不是她唯一的外孫——剛滿八歲的竹夫,而是竹夫那已經三十五歲的母親佐紀子。對岳母來說,佐紀子永遠都只是「那孩子」。   佐紀子頻頻發作的心臟病,還有她抱怨的頭痛、暈眩、失眠,原因都來自于岳母的過度干涉。這點,神谷早已很清楚。大約在一年前,他曾請一個現在開設了一家專治精神病患者診所、略有知名度的大學老同學,撥出幾個月的時間替佐紀子看病。當時,老同學告訴他:「嫂夫人的病,是心病。她太累了。」   「太累了?」   「對,她夾在你和母親之間,兩邊都不想得罪,兩邊的希望都想成全……不,她是被非成全不可的責任感壓垮了,精疲力盡了。這不是內科的問題,她的身體其實很健康。」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很困難。最好的辦法,就是跟她母親好好講清楚,女兒都已經結婚自立,甚至有小孩了,拜託她不要再繼續過度干涉……」   要是這件事這麼容易做到的話,佐紀子也不至於生病了。實際上,就在神穀還來不及想出有效方法之前,岳母便片面宣稱「如果再在東京待下去,只會讓她早死。我要帶她回娘家住一陣子」。   佐紀子就這樣被岳母半強迫地帶回了和倉的老家。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石川縣七尾市和倉町,是個面向七尾灣以溫泉鄉著稱的地方。佐紀子的娘家代代於此經營旅館,家境非常富裕,環境的確比東京好。如果佐紀子身體真的有病,遷居該地應該會有很大的幫助吧。   可惜現實之中,她的身體沒有半點好轉跡象。神谷曾多次遠赴和倉和佐紀子溝通,勸她回家來。可是,她大概真的是累垮了吧,只是不停地哭泣,就是不肯點頭答應。   當初岳母把佐紀子帶走時,本來大概打算連竹夫也一起帶走,她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置,所以,當神谷表示反對時,她簡直像被什麼猥褻字眼羞辱似的,臉泛紅潮勃然大怒。   「為什麼不可以?」   「竹夫已經上小學二年級了。這裡有他的朋友,也要配合學校的狀況,不能隨便讓他請假這麼久。」   「誰說要讓他請假了?我是要讓他轉學。這還用說。」   「可是,佐紀子如果康復了,還是要回到東京。」   「什麼時候能康復在現在無法確定,更何況對竹夫來說,與其跟著忙到連家都難得回一趟的父親,還不如跟著他媽媽和我們比較幸福。」   當時的爭論,在竹夫表示「想留在東京」後劃上了休止符。佐紀子似乎因此受到不小的打擊,但岳母的憤怒更強烈,一個八歲小孩不可能自己說出這種話,這一定是被做父親的慫恿的……聽說她四處跑去親戚朋友家,激動地如此抱怨。   她那不分物件的怒火,輾轉之間不知對竹夫造成多大的傷害。   神穀走出客廳,拿著記事本又回到電話旁,打了兩通電話。一通是給同事,另一通給下屬。明天上午,他不在的期間能夠委託的只有這兩人。   「嫂夫人病況危急嗎?」   面對同事擔心的詢問,當他回答「不,沒那麼嚴重啦」時,一瞬間——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他不禁在想:如果是真的重病,我也用不著這麼尷尬了。   按照岳母的意思,聽從她「把竹夫帶回來」的命令,這已是第三次了。每次,神穀都在想:就算不帶他回去也沒關係。佐紀子並不是真的得了什麼絕症,那一切也是心病。其實他大可以叫她振作起來,為了老公和孩子趕快回東京。   可是每一次,這些話都只是在他的腦中想想而已。即使只是心病,妻子也的確因為嚴重的呼吸困難而住院,因此,他說不出這種話,也不能不讓她見孩子或置之不理。   他害怕如果這麼做,萬一……萬一有一天佐紀子真的死掉了,那時竹夫會怎麼看待這個危機?一想到這裡,他總是無法動彈。   狡猾的岳母就是看穿了這一點。也因此,有時即使佐紀子並未提出這種要求,岳母也會故意把神穀叫去。她大概是在等待忙碌的他,終於受不了這種乒乓球遊戲,主動投降說出「我知道了,竹夫就暫時交給你照顧」吧。   打完電話,他走向孩子的房間。竹夫躺在床上,小小的棉被隆起縮成一團,整個腦袋都裝在被子裡。是從何時開始的?這孩子睡覺的時候,總是喜歡這樣把身體隱藏起來。   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孩子搖醒了,每次都這樣。小孩子可塑性很強,不論什麼事都能很快習慣。   「媽媽的病情不太好,我們要去醫院。你快做準備。」   竹手揉著惺忪的眼睛爬起來,並沒有問「又來了?」或是「媽媽不要緊吧?」他只是默默起床,默默更衣。然後,默默地跟著他去和倉。   自從佐紀子回娘家後,竹夫就變得悶不吭聲,成了一個名符其實一言不發的孩子。岳母說,竹夫是因為少了媽媽,太寂寞才會變成這樣,更急著想把他接走了。可是,神穀在和竹夫的級任導師與佐紀子看病的老同學談過之後,在他們的聲援下,堅持拒絕至今。   「如果連孩子也給她,那你的家庭就真的四分五裂了。」當醫生的老同學說。   「我反對硬把他從朋友身邊拉走。」級任導師也說。   「最理想的,就是嫂夫人能夠及早醒悟:她的家庭在東京,不是在娘家。嫂夫人的人生是屬於她自己的,照她自己的意思去做就行了。她沒必要看著母親臉色過日子了。」   「竹夫已經有他自己的社會生活了,請你們尊重這一點。」   比起神穀,竹夫一定感受到更強的壓力與罪惡感、閉塞感。於是,為了不被這種感覺擊垮,為了不再多言惹禍,為了避免自己說出真心話惹母親和外婆傷心——就像那次他說「我想留在東京」後許久仍受到譴責,竹夫選擇了沉默。神谷和佐紀子如果不能好好把這個家振作起來,這孩子想必永遠都不會開口了吧。   明知如此,神穀今晚又再次屈服於事情的表像,要啟程離開東京。從練馬開上關越公路,在長岡轉往北陸公路。距離位於能登半島尾端的和倉,開車得花上一整晚。   看來將會是個漫長的夜。   二   他毫無不安。賓士走得很順,之所以感到夜氣清明透徹,或許是因為心情昂揚。   駕駛座上的織口,呼吸還有點急促。直到最後一刻,連他自己也不確定是否真能做出那種事。結果他做到了。   他對慶子感到愧疚。本來不想傷害她,可是昏倒後的她,身體變得出乎意料的重,讓他費了好大的力氣處理。在搬往六樓的過程中,說不定讓她哪裡撞到或是扭到了。   「織口先生?為什麼……」   驚愕、睜得大大的眼睛,筆直地凝視著織口。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不可思議。她明明應該是吃完朋友的喜酒回來,為什麼行李廂會放著槍?而且,搭配禮服用的,宛如嬌小飾品的皮包裡,竟然放著一枚紅殼子彈……   抱起慶子搬運時,不管怎麼抓,她那蓬蓬的連身裙擺一再從手中滑落,妨礙到他走路,所以他打開行李箱,想找個能暫時捆綁的東西。結果,他看到裡面有個黑色皮箱。由於太出乎意外,他沒有立刻察覺那是槍盒,甚至還以為慶子會演奏樂器。   慶子是抱著什麼樣的念頭隨身帶著槍呢?   打開她房間的槍櫃一看,還有另一把規格相似、經過精心保養的好槍。像這樣的情況,不論怎麼想,都只能說她是基於某種目的,從自己擁有的兩把槍中帶了一把出去。可是,究竟是為了什麼?   織口勉強把縈繞不去的疑問趕出腦中。或許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答案,也沒機會跟她道歉了。不過,她是個聰明的女性,對於突如其來的意外之災,應該會妥善處理吧——但願如此,織口默禱。畢竟在這個計畫中,受到最大連累的只有她一個人。   橫越過東京,往西走,要上關越公路必須先到練馬。因為是周日晚上,計程車和小客車的數量比較少,不過大卡車的龐然巨體依舊隨處可見。   沒必要趕路。只要天亮能到那邊就行了。也無須焦急,槍已經到手,慶子也被關起來了。他覺得這樣對待慶子似乎太殘酷了,所以沒把玄關大門鎖上,不過他確信,慶子應該不可能自己掙脫捆綁爬到門邊。   沒有人追來,無人懷疑,也沒有任何阻撓。織口只須考慮如何達成自己的目的就行了。   他遵守車速限制,安分地跟著車流走。穿過市中心時,甚至還有心情忘我地看著霓虹燈。錯身而過的大卡車和計程車司機,有的一臉忙碌,有的倦容滿面,有的顯得厭煩,也有的專心開車——他甚至有餘裕逐一觀察這許許多多的表情。   我要烙印在心上,永志不忘……他如此想。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結束時,能夠判定正邪對錯的,就是他們這樣的人——這些擁有最基本的常識與感性、有工作和家庭要維護,許許多多的善良居民。   對,只要想這個就好。不要再去回想那兩具腦袋被射穿的遺體。也不要去想當他抓起那冰冷的手時,手指扭曲彷佛在極力祈禱的景象。   「是當場死亡,應該沒受到痛苦。」   醫生這麼說,可是,他卻怎麼也不肯正視織口的眼睛。   「就算死亡瞬間沒有痛苦掙扎,若是死前飽嘗恐懼,終究是一樣的。」   織口低聲一說,醫生遂轉身背對他。   「很遺憾。」   很遺憾……對,是很遺憾。每個人都只能這麼說。   女兒才二十歲。就像即使緊閉門戶仍會從縫隙潛入的冷風,織口腦中,閃過了這個念頭。   才二十歲,只活了二十年,短短二十年當中,說不定對「活著」都還沒有什麼切身感受。   當她看到母親在她眼前先遭人擊斃時,她腦子裡想些什麼?會不會在想這一定只是個惡夢?……夢馬上會醒,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因為,她從來沒做過任何必須被殺死的壞事。   「他們為什麼先殺做母親的?他們有沒有說什麼?」   織口這麼一問,那個負責的泊刑警,一邊臉頻頻抽動著。從一起旁聽公審的過程中,織口發現那是他的習慣。每當面對不想回答的問題時,他就那麼抖動臉頰。   「大概是嫌她礙事吧。」   織口一直凝視著他的眼睛,於是刑警的臉頰顫抖得更劇烈了,他幽幽地回答:   「擊斃母親時,他們好像有跟女兒說:『小孩比父母先死是不孝,所以先從老太婆殺起。』」   織口的視線離開他的臉。好一陣子,他只能杵在原地,直到刑警說的話滲入腦中某處,直到他能發出聲音。因為他怕只要隨便一動,就會忍不住沖出警局,跑到門口放聲大叫……   突然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像在掐誰的脖子似的握緊了方向盤。伴隨著那些無論怎麼用力推開卻仍陰魂不散的影像的,就是如此強烈的感情。   犯人還活著,活蹦亂跳的,用兩隻腳好好地踩在法院地板,替自己辯護、請求法官酌情開嗯,高談闊論、滔滔不絕,甚至還……   他不由自主繃緊了全身,狠狠踩下油門。他起過一輛車、兩輛車,直到被第三輛車(是年輕人駕駛的SURF按喇叭,這才總算回過神來。   隨著亢奮感的冷卻,淡淡的決心跟著回來了。   他並不是要做什麼驚人之舉。若是放任不管,任由犧牲者繼續增加,即使他不動手,遲早一定也會有人做出同樣的舉動。犯不著氣得臉紅脖子粗,只要冷靜地、切實地著手實行計畫就行了。   副駕駛座的位子上,放著慶子拆成三份,用布包裹的霰彈槍。從她那裡拿來的子彈,已從盒中取出來了,藏在腰包裡,綁在身上。   他所需要的東西都已經到手了。接下來,只求在這穿過夜色賓士的過程中,不要喪失了勇氣。   織口重新握好方向盤,放鬆身體。在午夜零時之前,應該可以進入關越公路吧。   三   修治三人走出居酒屋時,醉得最厲害的是店長。早就知道他喝起酒來很喧鬧,不過今晚格外不同,一下放聲高歌,一下大聲歡呼的,真是敗給他了。   「裕美,我幫你做媒人!」他對著夜空放聲大喊。「你安心跟修治交往,好嗎?」   「好的,可是店長你還單身吧,這樣怎麼當媒人?」   「那,你先替我找個老婆。」   修治一邊用肩膀撐著店長走路,一邊冒出冷汗。   「店長的家,在哪裡來著?」   「我記得應該是在西船橋。」   「讓他搭JR就行了,現在幾點?」   「十一點……過十五分。」   「那還有電車,車站不曉得在哪邊。」   這時,店長突然恢復清醒生起氣來。   「喂,誰說要回去了?」   「店長,你喝太多了。」   「再陪我換一家喝!明天放假耶,好嗎?裕美看起來也還沒喝夠。」   好不容易半哄半騙到把他帶到新小岩車站附近,店長卻堅持不回去,裕美似乎也沒輒了。   「欸,算了啦。佐倉先生,我們今天就捨命陪到底吧。」   結果,他們又坐進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居酒屋。裕美一邊用毛巾擦手,一邊湊近修治,彷佛要看進他的眼中。   「佐倉先生,至少今晚,請你忘了正在寫的小說。」   其實,他並不是為了這個想回家。最近他一行稿子也沒寫,是寫不出來。有一陣子,他下筆如飛,如有神助,連自己也感到害怕,現在卻正好相反。有時即使整天端坐在桌前,還是寫不出一行來。   不過,現在令修治心情沉重的,不是稿子而是織口。因為店長說,在關沼慶子的公寓附近,看到貌似織口的人物;因為織口似乎沒搭上今晚他說要搭的臥鋪夜車;因為他把嶄新的帆布鞋扔掉了。   點完菜,修治撇下兩人,離席去找電話。   他先打織口公寓,號碼他已經背起來了。電話立刻撥通了,但鈴聲一直響卻無人接聽。大約響了二十下時,他掛掉了。   接著是慶子的公寓,這個號碼必須看記事本才知道。他丟進銅板,手指正要按號鍵時,心中卻突然閃過一陣畏怯。   (萬一是織口先生接電話……應該不至於吧。可是……)   對於慶子,他還不太瞭解。這麼晚了打電話去,對方大概會認為他不懂禮貌吧。畢竟他們的關係並非那麼親密,說不定她會不高興,也或許她接電話背後還有另一個人在。   換句話說,那將會證明就算他關心慶子,對慶子好奇、有好感,也是白費工夫。   修治咬了一下唇,終於鼓起勇氣撥號。鈴響兩聲後,傳來事先錄音的留言:   「關沼今天不在家,有事請在訊號聲響後留話……」   很公式化的口吻。聽到訊號聲,修治放下話筒。   我想太多了……他想,我一定是醉了。   這時,如果修治沒注意到電話機下,櫃子裡胡亂堆著的電話簿中,露出缺了封面的時刻表,他本來應該會直接回座,和店長、裕美用燒酒乾杯,繼續喝下去吧,可是……   時刻表在東京都內主要私鐵路那一頁大大地卷了起來。這家居酒屋,大概常有喝到天亮等著搭第一班車的年輕人光顧吧。修治連忙翻頁,尋找織口應該搭乘的那班快車。   「能登快車」晚間九點整從上野車站發車,的確有這麼一班列車。抵達金澤車站是明早五點四十二分。順利的話,列車現在大概已經到輕井澤和小諸之間了吧。向來早睡的織口,或許已經睡著了二等臥鋪很窄,對於略胖的織口來說可能有點難受。   我想太多了。織口一定好好地在車上。他是關心我們,才在睡前打電話來。電話中的聲音,跟平常毫無不同。慢條斯理、一派穩重。   電話中的聲音……   霎時,他愣了一下,因為他想到一個極為單純的疑問。   他再次打開時刻表,猛力翻頁幾乎要把紙撕破,可是上面沒寫車站的電話號碼。他打去一○四。   「您要查上野車站哪裡的號碼?」按照查到的號碼打去,一個含糊的男聲接起電話。   「我想請問關於列車的事,哪裡都可以。對不起這麼晚打來。我有事想請教,非常緊急。」實際上,根本用不著慌。只是個極為單純的問題。答案也很簡單,回答是或否即可。   接電話的站員,回答的是「否」——「能登快車上,根本沒有設供乘客使用的電話。」   修治反射性地回答「謝謝」,然後放下話筒。從退幣口掏出銅板,手指卻打結了,沒能放進口袋,掉到地上。   他沒撿起銅板,直接往外沖。   四   要從神穀居住的練馬區富士見台前往北陸,先上關越公路就行了。而且,從公寓的停車場到收費道路的入口,距離不到十五分鐘。   現在住的公寓是三年前買的,當時,神穀物色了好幾處公寓,但岳母卻強勢主張「就買富士見台那間」。其實神谷覺得還有別的房子更理杙,可是既然岳母和向來不敢違逆母親的佐紀子都說富士見台好,他也不便強硬反對,結果還是妥協了。現在回想起來,站在岳母的立場,大概是認為只要佐紀子住在關越公路入口旁,往來和倉就更方便了——這點他能夠理解。只不過,她大概沒料想到居然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吧……   不,說不定她就是這麼打算的。岳母本來就是個支配女兒整個人生、盡可能遠距離控制當作生活目標的女人。   神谷的父母早已不在,哥哥在故鄉札幌繼承了老家。說是繼承家業,其實他們代代都是上班族,一旦各有家庭後,兄弟不比姊妹,立刻就疏遠了。他跟哥哥一年頂多打個一、兩次電話。如果神穀家這邊有人能夠強勢地堅持主張,說不定還可以跟岳母抗衡……   (不,不是這樣,不可以把責任推給別人。最應該堅持自己主張的,就是我自己。)   可是,他做不到。他原本就不善於高聲與人爭論、為自己的主張奮戰到底。他從小就是這樣。   大學畢業後,在沒有特定目標的情況下,他進入了現在任職的造紙公司,不過神穀的運氣很好,受到一位好上司眷顧。當時,那個人擔任總務部的主管。   「公司這種地方,大約十年才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加入。」   說著,他就把神穀從起先隸屬的財務管理部門,立刻調到總務部。   「像我這樣的人是什麼意思?」   「可說是潤滑油,也可說是一手包辦雜務吧,簡而言之,就是從出差到籌備宴會乃至廁所衛生紙的管理,什麼都能打理的專業總務高手。」   逐漸地,在那位上司的薰陶下,神穀從指公司打雜到統籌整個活動,晉升到可以指揮部下的地位。很多人因為做總務這一個工作即使能晉升也前途有限而敬而遠之,其中甚至有同事表示,靠這種打雜的工作領薪水,簡直是男人的恥辱,但是神穀卻絲毫不以為苦。換句話說,這應該是他的天職、最佳工作吧。   可是,不可否認的是,不管這種資歷在公司那麼受到重用、如何受到部下擁戴信賴,卻也逐漸摧毀了他的家庭。神穀「萬事以和為貴」的這個生活方針,縱容了岳母的專橫、困擾了佐紀子,也令竹夫閉口不語。而且,雖然他明知這一點,卻一步也無法強硬跨出。頂多也只能被迫趕往和倉時,故意不急不徐、慢條斯理地前往——以這種形式試圖反抗。   時間正值周日夜晚,路人沒什麼車。即使如此,神穀毫不在乎疾駛而過的其他車輛,依舊慢速行駛。   後方的車改換車道,劃出圓弧越過神谷的車,再次猛踩引擎絕塵而去。竹夫一直把臉朝著前面的擋風玻璃,凝視著這副情景。他這麼往副駕駛座一坐,身體看起來似乎整個縮小了一圈,安全帶松松地貼在他身上。   「如果困了,就睡一會兒,沒關係。」   竹夫毫無回應。這點,神穀已經逐漸習慣了。那個當醫生的老同學曾經嚴格交代他:「你不能強制他說話,也不能罵他。此外,如果哪天竹夫在某種情況下開口說話時,也不可以因此大驚小怪。」   竹夫並沒有機能性障礙。為了確認這點,竹夫接受過多次痛苦的檢查。他的智慧和聽力都完全正常,喉嚨也毫無異樣,只不過這孩子現在放棄說話——如此而已。   不過,他對外界的興趣和關心似乎並未消失,所以現在才會這樣坐在這裡。雖然他那雙眺望明滅燈光和飛馳而過標誌的眼眸,幾乎不帶任何情緒,但是既不混濁,亦非死氣沉沉。   「等媽媽的身體好了,我們一起開車去兜風吧。」   說著,他瞄了竹夫一眼,這才察覺竹夫正興味盎然地眺望著正前方的四噸大卡車。   「好大的車喔,不曉得是裝什麼的。」   那是一輛貨櫃車,車身兩側畫著大型商標。兩支看起來馬力十足的粗大排氣管,顯得分外突出,等信號燈一換,開始起動後,便噴出轟然廢氣。   大卡車立刻在前面的轉角拐彎而去,空出的車道插入別的車輛。竹夫熱切地凝視著這些逐一出現又消失的車。   織口的賓士,開到目白大路的谷原十字路口時,遇上了交通事故。   看樣子似乎是車禍,他皺起臉。前方閃著警車的紅色警示燈,不見救護車前來,應該不是什麼大車禍。看似肇事者的年輕人,一邊拍著沖上行人道邊緣的私家車引擎蓋,一邊激動地和身穿制服的巡警理論。為數不多卻眼尖趕來看熱鬧的人——應該說是看熱鬧的車子吧——開始聚集,在那附近造成小規模塞車。另一個穿制服的巡警正左右晃動著形似紅色接力棒的指揮燈,一邊催促後續車輛。   (怎麼辦……)   他可以佯裝無事地開車過去,他覺得應該可以。可是,搖著指揮燈的巡警逐一檢查通行車輛的態度,就是讓他無法不在意。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那位警官只是在指揮後續車輛前進,不可能有人追來,也不可能會察覺這輛賓士是偷來的。然而,作賊心虛令織口陷入不安。   最重要的是,他對自己毫無自信。一旦面對警官時,他會擺出什麼樣的態度呢?在對方眼中看來又會做何解釋呢?   他一邊動著腦筋一邊左右環顧車內,當下發覺這輛車的內部裝潢分明是根據女性喜好做整體佈置的。蕾絲椅套、可愛的小玩偶,可是,開車的卻是個灰頭土臉、年過半百的男人。   即使不會馬上遭到懷疑,說不定也會被質問。到時,他能夠若無其事地回答「這是我女兒慶子的車」嗎?   離巡警站立的地方,還有五、六輛車子堵在前面。織口下定決心,打亮方向燈,鑽入正好位於左手邊的一條小路。目白大路的喧囂在身後流去,寧靜的住宅區中,蜿蜒著一條馬路。他忍不住發出歎息聲,這樣就行了,迂回前進就行了……   可惜,事情並非如此。   五   脫下沉重的和服,範子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一陣疲憊,以及突然湧上的饑餓感。明明剛才眼前還擺著豪華大餐,想想還真可笑。   婚宴結束後,新婚的兄嫂預定到樓上預約好的套房和朋友一起續攤慶祝。他們也曾極力邀範子去,但她謊稱有點不舒服,總算偷偷溜了出來。   她跟先返家的父母說要留下來參加慶祝派對,其實是對兩邊扯了謊,不過大家忙著慶祝,正值一片混亂,應該還不至於被拆穿吧。她把脫下的和服裝入和服專用的攜帶式皮箱交給父親,一身輕便地鑽進計程車。   慶子公寓的地址,她只剩下模糊記憶。有一次,她們一起去逛拍賣會時,范子曾去她家接過她,可是當時她是從附近最近的車站走路過去的。那是JR總武線的小岩車站。   因此,今晚她也在小岩車站前面下了計程車,一邊追溯著記憶一邊走去。站前有大型繁華商店街,不過現在已接近周日晚上十二點了,每家商店都已接下鐵門,悄然無聲。她在中途看到一家便利商店,於是買了兩顆蘋果、一瓶葡萄酒。本來想買貼心一點的禮物,可惜沒辦法,不過這樣至少比空手造訪好一點。   穿過繁華商店街,在安靜的住宅區走著走著,逐漸認出了方向。她站在以前看過的紅磚色公寓前,看看手錶,正好剛過十二點零五分。   推開正面大門,範子進入大廳。管理室的玻璃窗裡垂著窗簾。靜悄悄的,杳無人跡。這樣未免太不注意安全了,她想。她回想起慶子以前也說過,早知道應該選一間有保全系統的公寓。   她搭乘電梯上了六樓。走廊往左右兩側延伸,還是沒有人影。範子小心地走著,以免鞋子發出聲音。   她往掛有「關沼」門牌的門前一站,突然心跳加速,總覺得好像是要慎重其事地與人分享什麼重大秘密。一想起慶子在芙蓉廳外舉槍而立的表情,她才猛然體驗到,今晚,在那些出席者不知不覺中發生的事情有多麼嚴重。慶子本來企圖做出驚人之舉,而促使她這麼做的,是範子寫的那封信。   這兩個人,她們兩人將要獨自繼續慶祝……她想。比起哥哥夫妻現在正在飯店盛大慶祝的派對,這邊才是更名符其實且必要的盛宴。   範子按下門鈴。   無人應答。   再試一次,這次她按了兩下。   沒反應。   范子環顧四周,常夜燈照亮的水泥走廊上,空無一人。從六樓俯瞰的住宅區夜景超乎想像的美麗|不過已經熄燈的窗戶也很多,大家都睡著了。   她換手拿好裝著蘋果和葡萄酒的塑膠袋,又按了一次門鈴。可以聽見門鈴在屋中響起,可是慶子卻沒來應門。   難道她還沒回來嗎?   範子突然感到一股怯意,後退半步,仰望著大門。   慶子說不定在生氣。不,她生氣是應該的。那時雖然她提出邀請,可是要她跟範子心平氣和地對談,或許本來就是不可能的。這是理所當然。   妄想跟慶子對談,把心裡的話都吐露出來,博得她的原諒,也許這根本就是厚顏無恥的想法。我竟然還買葡萄酒來,真是笨透了。   她又按了一次門鈴。   沒反應。範子歎了一口氣。   說不定,她正在洗澡……   她還不肯死心,輕輕觸碰大門握把。門不可能是開著的,一定上了鎖,慶子不會在家。   可是,握把轉動了,門並未上鎖。   她戰戰競競地打開門一看,只有玄關亮著燈,裡面一片漆黑,窗簾是拉上的。   「關沼小姐。」   她試著呼喚,但仍無人回應。   「慶子姊,我是範子。」   她踩上用來脫鞋子的空地,反手把門關上後,試著放大了音量:「慶子姊,你不在家嗎?」   短短走廊的右手邊,她記得應該是洗手間,正面是客廳和廚房,旁邊是寢室。這樣的房子一個住雖嫌奢侈,但並沒有寬敞到連呼叫聲都聽不見的地步。   她拎著塑膠袋的手開始冒汗。明明沒什麼好心驚膽戰的,範子卻緊張得猛咽口水。   她脫下鞋子,說了一聲:「慶子姊,我進來羅。」這才踩上玄關踏墊。   她靜靜沿著走廊前行。正如記憶所及,來到了客廳和廚房。有幾盆觀葉植物的盆景,和一組罩著印花椅套的落地沙發。她摸索著牆壁找到開關,開了燈。白色的燈光刺痛眼睛,範子不禁皺起臉。   她知道慶子向來注重小節又愛乾淨,屋裡收拾得有條不紊,系統廚具的水龍頭閃著光。   慶子不在。   「慶子姊,我是範子。」   她一邊喊著,一邊緩緩走進屋內。探頭搜尋每個角落,走到通往寢室的門邊,她遲疑良久後,才大聲說:「對不起,我要開門羅。」然後把門打開。   寢室裡也沒有人。   (唷呵……)   空空如也。   床鋪鋪得整整齊齊,枕畔有座檯燈,藉由客廳流泄進來的燈光,可以看到床頭櫃上扣著一本書。左手邊是一座訂做的大型衣櫃。在衣櫃前面,有個乍看之下外觀形似細長保險箱的櫃子……   它的櫃門敞開著。   整潔的屋內,要說有什麼不對勁的話,只有那個櫃子。她走近幾步仔細一看,裡面放著大型的黑色皮箱。是樂器嗎?慶子有學音樂嗎?   想到這裡,她猛然一驚。那個皮箱,好像是剛才慶子把槍拆開後放進去的箱子。那麼,慶子果然回來了。   想到這裡,她突然覺得擅自闖進來似乎很不應該。范子連忙縮回身子,關上寢室的門,走出客廳。   她小跑步穿過走廊,走向玄關。這時,她發現剛才一直沒注意到洗手間的門是開著的,入口的地方好像有一隻拖鞋反面朝上滾落在地。   這不像慶子會做的事。難道說,她是突然覺得不舒服,匆忙沖出廁所裡嗎?   她走進洗手間,打開燈。廁所裡的燈沒有亮,範子輕輕敲門。   「慶子姊?你在裡面嗎?」   無人回答。她再用力一敲,門順勢晃動,原來並未上鎖。範子瞪大了眼,舉起手本想再次敲門。就在這時候,門緩緩朝外側開啟,癱軟地垂著頭、雙手遭到反綁的慶子,就這麼緩緩地倒向範子。   六   微弱的悲嗚,是在他剛走近六○三號室門前時響起的。   與其說是悲嗚,或許應該說是比較沉重的呼吸聲,那聲音嘶啞且微帶喘息。修治一聽到立刻拔腿往前沖。短短的距離,感覺上似幾乎是一步就沖抵終點。   一打開慶子家的大門,首先躍入眼簾的,是癱在地上年輕女子的臉。他當下以為是慶子,可是髮型不對。女子癱坐在地上,好像懷裡還抱著什麼。   她一看到連鞋也沒脫就沖進來的修治,又倒抽了一口氣,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往後退,結果腦袋撞到牆,發出響亮的「咚」的一聲。修治也是一頭霧水,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個素未謀面的年輕女子,懷裡抱著的是關沼慶子。慶子彎曲著身子,頭髮蓬亂、臉色蒼白,手臂被綁到身後。   「我,我,我……」癱坐著的年輕女孩,開始結結巴巴地說話:「我,我……你……這到底是……」   她過度驚慌的模樣反而讓修治冷靜下來,他連忙關上門,在兩名女子身邊蹲下。   「怎麼搞的?啊,到底出了什麼事?」   年輕女子只是拼命抖動下巴,遲遲無法開口,一臉鐵青,兩隻眼睛滴溜溜地亂轉,她幾乎整個人被慶子壓著,似乎動彈不得。   修治一邊抱起慶子,一邊問年輕女子:「你是關沼小姐的朋友?」   對方用力點頭。   「是你發現的?關沼小姐就是倒在這裡吧?」   女子猛烈搖頭,用顫抖的手指向廁所說:「她被關在……這裡面……」   慶子的手腕和腳踝都遭人捆綁,是用軟布做的繩索,一眼就可看出,打結的方式是慣於駕駛小艇或船釣的人系船時打的單結套。修治的背上泛起一陣寒意。   「不管怎樣,先把她抬到那邊去吧。」   他把慶子抱到客廳後,年輕女子也爬著跟過來了。   「得……得叫救護車。」   「先等一下,那個待會再說。關沼小姐!」   修治讓慶子躺在沙發上,解開繩索,邊用手掌拍她臉頰邊呼喚後,慶子微微睜開眼。乍看之下,慶子似乎沒有受傷。這讓修治勇氣大增,又繼續呼喚她。   慶子的眼皮睜開,茫然失神的視線緩緩對準焦距。修治忽然想起當店裡的電腦超過負荷當了機,請人來修理後重新啟動時的情景——一邊擔心著會不會有問題,同時逐一按照使用手冊打開電源,確認有無故障——慶子恢復意識的模樣,讓他有此聯想。慶子體內的指揮中心,正審慎地一邊確認此時恢復意識有沒有危險,一邊啟動電源開關按下「ON」……   最後,慶子的體內大概是按下了「與外部連接」的開關吧,她轉動眼睛,看著修治以及一起湊近看著她的年輕女子,然後發出輕輕的咳嗽聲,按著喉嚨,好不容易才低聲說:   「我……你們……怎麼會?」   「啊,太好了。」年輕女子發出喜極而泣的聲音,撲向慶子肩頭。「我還想問你呢。出了什麼事?怎麼搞的?」   這聲音似乎讓慶子的意識變得更為清醒。她的眼睛一亮,同時,端整的五官突然扭曲。她試著想起身,掙扎著靠向沙發椅背。   「槍,」她對修治說,「啊,怎麼辦……?槍被偷走了。」   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前,修治的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就像店裡的電腦畫面陷入靜止狀態,突然閃現著「搜尋中」這個字眼。可是下一瞬間,頓時溢出一大堆訊息——   而這個訊息,不管是多麼不想看到的資料,在現況中都是真實的。   他的直覺讓他脫口而出,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張開嘴,那聲音聽來遙遠得好似別人的聲音。   「是織口先生吧?」   (好好跟她去玩。祝你幸福。)   「奪去槍的,是織口先生吧?」   讓慶子坐起來、喂她喝水,聽她說完來龍去脈,看到櫃門大開的槍械櫃時,修治的心中已有決定。   去追他吧,不管怎樣都得阻止織口。   「你怎麼會知道?」慶子問。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喝下去的水一半都吐了出來。看起來似乎很不舒服,在她稱為「範子」的年輕女孩扶持下,慶子好不容易才起身。   聞到一股藥味,應該是克羅洛芬吧。可能是因為藥效,再加上暈倒時撞到頭部某處,慶子抱怨強烈頭疼。此外,檢查之後,發現她的右腳似乎也扭傷了,連站都站不起來。   織口埋伏在停車場等候返家的慶子,把她弄昏,抱到這間屋子裡關起來。然後打開槍械櫃,奪去槍枝和子彈後逃逸無蹤。   他的行動,這下子都解釋得通了。儘管演變成他所能預期的最糟狀況,不過唯一的安慰就是修治知道他打算要做什麼。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事到如今要這麼做?   「為什麼我什麼都還沒說,你就知道是織口先生了?」   「他有一些苦衷,會想要有槍也不足為奇。不過我現在沒時間仔細解釋了。」   「你想怎麼做?」   「去追他,因為我知道他的目的地。」   「不行!」範子大叫。「還是報警比較好。像這種會奪槍的人,你這樣的老百姓就算去追他也沒用。」   「沒事的,我一定會追上他。慶子小姐,你的車呢?」   慶子痛苦地抱著腦袋搖頭。   「別提了,我找不到鑰匙,說不定連車子也被他劫走了。」   修治不禁咋舌,這是很有可能的。站在織口的立場,無論如何一定要在明天上午開庭之前抵達金澤。現在這個時間,唯一的交通工具只剩下開車。當他擬定計劃向慶子奪槍時,應該已經把車子也考慮在內了。   「那,我自己想辦法。倒是要拜託你,今晚請你先不要報警。我一定會負責把槍追回來,絕不會給你添麻煩。拜託。」   「我知道了。」慶子重重地點頭,把身子湊向前。「我也跟你去,去追織口先生。你確定真的知道他的去向嗎?」   「我知道,不過……」   「慶子姊,你不行啦!」   正如範子所說,慶子搖搖晃晃地倒向沙發。   「你站都站不穩了,快去醫院吧。而且,還是找員警比較好。」   「不行,範子。」   「為什麼?你們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這個人是誰?織口先生又是誰?你們在說什麼?」   面對著含淚逼問的范子,慶子鎮靜地說:「你仔細聽我說,佐倉先生你也是。」   慶子仰望修治,舔著失去血色的嘴唇。   「織口先生的事我是不清楚,不過至少,我知道他絕不是為了搶劫而偷槍的人。他一定是有什麼苦衷吧?」   修治點點頭。「對,是很不得已的苦衷。」   「既然如此,無論如何我們都得追上他,把槍拿回來才行。」   「為什麼?慶子姊,這是為什麼?」   「范子,」慶子的聲音變低了。「今晚,其實我不是為了射殺你哥才帶槍去的。」   修治瞪大了眼睛凝視慶子,範子臉上掛著眼淚,啞然失色。   「我會帶著槍混入喜宴會場,其實,本來是打算當著慎介的面前自殺。我以為這樣做,可以讓他顏面盡失,毀了他的將來。就是這樣。我原本想用這種方式殉情自殺。」   「可是……」範子搖頭。「你要怎麼做呢?」   「那把槍不是有兩個槍口嗎?你還記得嗎?那種槍,子彈會以先下後上的順序彈出,可是我用鉛塊把下方槍管的正中央堵死了。在這種情況下開槍,我這個開槍者就會死掉。」   范子原本抱著慶子的雙臂,頹然垂下了。   「真的……有可能這麼做?」   慶子點點頭,仰望修治,眼角微微帶著苦笑,說:「我買鉛塊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個。佐倉先生,你的直覺是正確的。說什麼要用鉛塊保持槍管平衡,其實是鬼扯的。」   修治用雙手抹臉。「你怎麼這麼傻……」   「對呀。我真是大傻瓜。所以,無論如何都得將織口先生手中的槍奪回來。萬一他開了槍,死的會是他自己。」慶子試著想起身。「他不只是拿走了槍械櫃裡存放的子彈,連我裝在皮包裡隨身攜帶的子彈也拿走了。這樣更危險。那種紅色彈頭的子彈,叫做嬰兒瑪格彈,火藥的份量比我平常使用的藍色子彈還要多。為了確保一定會死,我才特地買了那個隨身帶去。」   「一旦開槍……會怎樣?」   慶子垂下眼,抿緊了嘴角。   「一旦扣下板機,爆炸的火藥會把槍膛往後彈,霰彈就會四散紛飛,直擊臉部和頭部。」   修治轉身朝門走去,慶子把他喊住。   「慢著,我也要去……」   她一個踉蹌,跪倒在地。範子連忙扶起她,硬把她壓回沙發上。   「你不行啦,慶子姐。」   「可是!」   「請你在這等著。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別傻了,就算你追到他,你認為你一個人能說服織口先生嗎?你會以為你只是在騙他。還是讓我直接跟他說吧。」   「可是,你臉色這麼糟,連站都站不穩了!」   沒想到,範子以前所未有的堅定口氣,高聲說道:「那,我去好了。」   一時之間,修治和慶子都說不出話來。範子凜然挺直了腰杆。   「由我代替慶子姊去。歸根究底,慶子姊會做出這麼危險的事,是我造成的。讓我代替慶子姊去跟他解釋。由我這個毫不相干的外人去跟那個叫織口先生的人說,說不定他反而會願意信任我。」   范子讓慶子躺下後,立刻站了起來,彷佛恨不得能搶在修治前頭,沖了出去。修治轉頭看著慶子,迅速而默默地點個頭,這才邁步跨出。   「慢著!」   再次被叫住,兩人只好停下腳步。慶子僵著臉,咬著嘴唇。   「你們兩個,打算空著手去?」   「空著手?」   「沒錯。」慶子的眼睛瞥向寢室的槍械櫃。「我還有一把槍,是二十號的。雖然口徑比被偷的那把小,不過如果在近距離發射其實效果一樣。你們帶去吧。」   修治退後了半步,他開始懷疑慶子的腦筋是否清醒。   「帶去做什麼?難道你要我對織口先生開槍嗎?」   「我沒有叫你射擊他。不過,對於一個有槍的人,除非有什麼重大因素,否則想徒手說服手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對方為了弄到槍甚至不惜這樣對待我,可見他真的已走投無路了。如果要對等地跟他談判,你也得帶著槍。槍就是有這麼可怕的力量,這點我很清楚。算我拜託你,你就當作是被我騙,聽我一次,把槍帶去吧。」   「不需要。」   可是,範子卻快步走回來。「槍借我,順便教我怎麼用。」   「喂!」   範子顫抖著轉過身,凝視修治。「請你照慶子姊說的做,什麼都聽她的。因為我們非得奪回那把槍不可。」   這場無言的拉鋸戰,修治沒有獲勝。范子幫著慶子起身,帶她走向槍械櫃。   七   織口連驚叫都來不及,賓士車體下方便遭到一陣撞擊,方向盤一歪,失去了控制。由於當時正行駛在小路上,車速並不算很快,但即使如此織口還是陷入一陣恐慌。車子不聽他的指揮,一股腦兒往路邊沖。水泥圍牆迫近眼前,好不容易才剛閃過,卻又撞上了電線杆。   織口一陣頭昏眼花,膝蓋好像撞到了儀錶板,本想把腳伸直,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痛令他不禁叫出聲。   他爬出車子,環顧四周的情況。   道路右側,林立著看起來有點像高級組合屋、牆壁似乎很薄的倉庫。上面掛著「三友商事KK物流中心」的招牌,地上三樓的高度開了採光口,其他地方只有一片扁平的牆壁,毫無人跡。左側連接的圍牆,在前方不遠處崩塌,只簡陋地用木樁和帶刺鐵絲網圍起來。對面那頭是露天車場,幾乎停滿了車子,毫無空隙。   周圍沒有人影,這點至少讓他稍稍松了一口氣。萬一有人跑來看熱鬧,又把警車也叫來,那可就麻煩大了。   他蹲下身,檢查賓士的狀態。左前輪爆胎了,爆得很徹底,接觸路面的部份又塌又扁。前面的保險杆被水泥電線深深嵌入,彎曲呈〈字型。車頭撞毀,兩個大燈都破了,情況很慘。   腦袋總算是不暈了,織口抬頭一看,兩、三公尺前方的木樁釘著看板,角度略微偏斜以便街燈照得到。   「最近,刮傷車子、在路上遭鐵屑以致車輛爆胎的惡作劇頻發。失竊事件也不斷增加,一旦受害時,請立刻報警。本地概不負責。」   看來是滿懷怒火草草寫就的,最後「概不負責」那句還用紅色油漆寫。   看樣子,他也遭到了這種惡作劇的毒手。哪時候不好挑,偏挑這時候!織口仔細注意著腳邊,四下走動,搜尋地上是否還有其他鐵屑,結果立刻找到好幾塊尖銳的碎片。真是可惡透頂,實在太可惡了!   怎麼辦……   這輛車,看來只好棄置不管了,在這種情況下絕對無法再開了。可是,接下來到底要怎麼張羅交通工具?   既然要棄置賓士,就得甘冒風臉。說不定誰發現了這輛車,覺得不對勁跑去報警;或是被巡邏的警官看見,根據牌照調閱這輛車的車籍資料——他得冒著這種風臉。一旦棄車了,誰也不知道這輛賓士會在什麼樣的時間和情況下,被發現是贓車。   到時,如果警方循線和車主聯絡,發現了關在公寓的慶子,就會從她口中得知事情經過。織口恐怕會立刻遭到通緝,說不定還會去調查織口的公寓。   唯一安慰的是慶子不知道他的目的地。而且,他的公寓裡也沒有留下任何關於目的地的線索。平安歸來的可能性不大……不,他本來就不打算回來了,所以一切都已收拾得乾乾淨淨。   知道織口為何這麼做、可能推測出他的去向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佐倉修治。   警方為了追查他偷走霰彈槍逃亡的情報,很可能會向漁人俱樂部的職員打聽……這種可能性相當大。   到那時候,修治一定會說出來吧,警方應該會察覺織口的去向和他企圖要做的事。   不妙,這下子事情真的不妙了,最糟的情況下……如果警方追上來了,他該怎麼做才能擺脫他們,完成目的呢?   用織口的名字去租車嗎?可是這樣做等於主動提供線索給後頭的追兵。從東京到北陸路途遙遠也不可能坐計程車去。在這一帶偷車?不行,他沒有那種技術。如果車子上了鎖,他連車門都打不開。   到底該怎麼辦?怎麼辦……   搭便車吧。   走到關越公路的入口旁,攔下開往北陸方向的車子,請對方載他一程。這樣的話,就不會給追兵留下線索。至於讓他搭車同行的駕駛,只要別讓對方起疑就行了。   織口鑽入賓士車內,取出沉重的包袱,額頭冒出汗珠。他先把包袱放在腳邊,拔出車鑰匙放進口袋,再抱起包袱。   他邁步跨出,沒時間再猶豫了,說不定會有人來。可是,他忍不住頻頻回頭,難以抑制不安。神啊,千萬別讓任何人對這輛車起疑,至少保佑車子今晚別被人發現——他不禁如此祈禱。   八   修治手上的槍沉甸甸的,份量十足。由於事情變化得太快,光是這樣就讓他快應接不暇了。搭電梯下樓一起出門,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抓著皮箱握把的手,被汗水弄得一片濕滑。   第一個目的地,是北荒川分店。停車場上,各停了兩輛寫有店名的廂型車和掀背式轎車。他先把槍交給範子,打開辦公室的門鎖後,在黑暗中摸索抽屜,取出掀背式轎車的鑰匙。   一回到停車場,只見範子僵著蒼白的臉站著,槍的重量扯得她手臂下垂。   「店裡的車可以擅自使用嗎?」   「當然不行,不過也沒辦法了。而且,反正明天公休。」   修治坐上駕駛座,範子鑽進副駕駛座。槍盒放在後座。車子一急速發動,槍盒就喀當一聲歪倒。   慶子把槍的組合方式和握法都告訴他了。只需這樣就已足夠,因此,他沒拿子彈。他堅持不需要,硬塞回去給她。不管怎樣,他都不打算開槍。萬一,真的被逼到非這麼做不可的時候,只要做個樣子,能夠把槍口對準織口就行了。   關於這點,修治差點也跟慶子發生爭執。當時她正在教他必要限度的槍枝使用方法。   「移動的時候,一定要把槍膛清空。基本上,這把槍雖然有保險栓,可是並不能百分之百斷言不會有意外狀況。」   她一邊說著,一邊指出槍膛上面附著的小型四角按鍵。那是連髮式板機裝置,可上下移動,如果撥到最下面「S」的地方,就會鎖上保險栓,她如此解釋。   「如果真的非開槍不可,一定要小心射擊時的後座力和跳彈,尤其是跳彈最恐怖了,別說是樹木或石頭了,就連水面,霰彈都可能會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射出。還有,也不能把槍口抵著東西開槍,絕對不可以,因為這樣非常危險!」   修治勉強把槍枝的組合方式記下來,接著把整個過程反過來,一邊分解槍枝放回盒裡,一邊說:「我不會那麼做的。」   「你不可以隨便聽聽,一定要牢記在腦海,即使是最基本的事也……」   「不用了。用不著說明。因為我根本不打算帶子彈去。」   慶子彷佛再次發生腦震盪,露出呆愣的表情。   「你說什麼?」   「我說不需要子彈,只要做個樣子就行了。我已經答應你的要求,決定帶槍去了。可是,我不需要子彈,就這麼簡單。」   真的只要做做樣子就夠了,而且,就算萬一真的織口持槍相向……   (不可能有那種事的,根本不可能。)   他自信能夠毫不膽怯地對等談判,說服織口。他對自己的駕駛技術頗有自信,幸好,這個時候道路車輛較少,他打算能開多快就開多快——就算是顧及這一點,外行人最好也不要帶什麼子彈。   「抓緊喔。」修治對範子說,並踩下油門。   「你真的追得到?」   「絕對。」   「你說知道他的去向,是真的嗎?」   「你很羅唆耶,是真的啦。」   修治沖過號誌燈才剛由綠變黃的十字路口,說:「把安全帶系上。車上應該有地圖,你幫我找找看好嗎?」   範子照他說的做了,她翻出摺疊幾乎已快磨破的老舊道路地圖,一攤開,修治便迅速掃視。   「要去哪裡?」   修治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先考慮了一下。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去?」   範子看似頑固地點點頭。「你忘了嗎?慶子姊不是說過,不管你說什麼,都不可能說服那個織口先生。要說明槍口堵住的理由,還是讓我去比較好。」   說完後,她膽怯地側看著修治。「而且,那個織口先生應該不是壞人吧?要不是有苦衷,本來不會做這種事吧?」   「這點我可以保證。」   「那,還有什麼好怕的,根本不是什麼危險的事嘛。」   前方亮起紅燈,修治踩下煞車。   「但我無法保證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因為我作夢也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子。」   範子兩手抓著安全帶,臉雖然朝向前方,不過夜路、夜空,乃至燈光已消失的建築物,似乎都不在她的眼中。   「倒是你,快把你那邊發生的事情原委告訴我。關沼小姐究竟為什麼會做這種傻事?她說什麼想自殺,又用鉛把槍口堵住……國分慎介到底又是誰?」   範子有點難以啟齒地嘟起嘴巴,然後才小聲回答:「他是我哥哥。」   車子沿著京葉道路往西的路上,範子詳細地說明經過,修治默默地聽著。對向車道幾乎都是大卡車,以高速錯身而過。每輛車都對中央分隔島豎立的「減速慢行」看板視若無睹。   範子一邊說著,一邊把微微打開以便透氣的窗子關上。大概是怕自己的聲音會聽不清楚吧,修治想。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臉也垂得低低的。   修治總算理解,關沼慶子心中那個不容他人靠近的部分,原來是來自這樣的過去。   婚宴會場發生的事情始末,乃至成為導火線的那封信都說完後,範子突然閉口不言。   「這件事,你第一次告訴別人吧?」   修治這麼一問,她「嗯」的一聲點點頭。   「我怎麼說得出口。」   她的表情看起來分外慘然。   「可是,不對的是你的哥哥吧?你根本用不著這麼惶恐。」   「……我們畢竟是兄妹。」   不見得吧,修治想。   「我也有妹妹,如果,那丫頭跟你站在同樣的立場,我可不認為她會袒護我。」   出乎意料地,範子以尖銳的口吻頂回來:「我才沒有袒護他。」說完,她又垂下眼睛。   這個女孩怎麼老是垂著頭啊,修治想。   「而且,促使慶子姊想以那種方式企圖自殺的,畢竟也是我。」   「這可不一定。」   「不,至少我那封信的確成了導火線。」   範子就這麼沉默了一陣子,好不容易,才低聲開口:   「欸……如果,我是說如果啦,如果那個織口先生真的因為槍口堵住的槍而死了……」   修治立刻說:「不會變成那樣的。」   「我說過了,這只是假設。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範子仰起臉,看著修治的側臉,她是認真的。「慶子姊會有罪嗎?」   修治稍微睜大了眼睛,兩手扶著方向盤看著她。即使在昏暗的車內,也看得出範子的嘴角在顫抖。   「不會有事的。」修治說著,視線回到前方道路。「因為我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我會趕在織口先生連一發都來不及射擊之前追上他、阻止他的。」   「絕對嗎?」   「絕對。」   範子深陷在位子上,又用手去抓安全帶,好像不這麼做就會被甩落似的。   「我們正往哪兒走?」   既然不簵怎樣她都打算跟到底,告訴她應該也沒關係了吧。修治回答:「金澤市。」   範子睜大眼睛。「去北陸?」   「沒錯。從練馬上關越公路,那是唯一的一條路,所以我才會說一定可追得上。」   「怎麼會去金澤……那不是觀光區嗎?」   大概是太出乎意料了吧,範子不禁失笑。   「織口先生這個人,帶槍去那種地方到底打算做什麼?」   車子行至水道橋車站附近,東京巨蛋球場的白色輪廓顯現眼前。時間這麼晚了,果然人影寥寥,賓士而過的只有車輛。其實無須擔心會被人偷聽,可是修治還是自然地放低了音量。   「這還用說嗎,他拿著槍耶,總不可能去玩吧。」   他覺得這話聽起來應該很像戲裡的臺詞吧,感覺上非常缺乏真實感。可是,事實上織口正企圖去做一件事,一件實際上即將發生的事。   修治一半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說:   「他,打算要去殺人。」   九   那個男人,站在行人步道邊,腳邊放著偌大包袱。駛過的車輛全對他視若無睹,車子絕塵而去時掀起的風,掀動他稀薄的頭髮,令他皺眉,即便如此他仍然拼命繼續招手。他正位於目白大路上,只要再走個五分鐘就能看到關越高速公路的入口處。   「不曉得是怎麼了。」   神穀對副駕駛座的竹夫如此說著,一邊放慢了車速。他才剛把車子停在路肩,就看到路旁的男人一臉安心地湊過來。他年紀比神穀大上不少,約五十五左右,身穿廉價的藍色工作服套、化纖長褲,腳踩運動鞋。腰帶的地方,還掛著裝了什麼重物的腰包。   神穀朝竹夫一個傾身,打開副駕駛座的車窗   「您怎麼了?」   神穀一出聲招呼,對方就一邊抹著額頭的汗水和塵埃,一邊鞠躬。   「老實說,我有點急事非得在今晚趕去金澤不可。」   「金澤?」   我懂了,神穀想,所以,才在這裡搭便車啊。   「您自己的車怎麼了?故障?」   對方露出尷尬的表情。「老實說,我沒有駕照。」   神穀一時間目瞪口呆,於是男人解釋:「我唯一的女兒嫁到金澤市內,就要生孩子了。大約一個小時前,我接到電話說她快生了。這是頭一胎,內人早已去世了,所以女兒不回娘家,決定在那邊生產,可是聽說好像胎位不正。我現在是急得坐立不安,可是這麼晚了飛機也不飛,臥鋪火車也早已開走了,想搭計程車,司機也不肯跑那麼遠。所以,我才想在這邊攔車,說不定會有辦法……」   神穀不禁噗嗤一笑,對方也跟著展露出笑容。他的表情很討喜,看似溫和的小眼睛上方,是劃出平緩半圓形、黑白交雜的眉毛。   「那真是麻煩了。」神穀帶著笑容說。   「看來我的車子停得正是時候。我現在要去和倉,能登半島的和倉溫泉,就在金澤再過去。」   初老男子的臉上,洋溢出驚訝和希望的神色。看他那樣,神穀真想立刻打開車門,不過神穀還是決定謹慎點。   「不好意思,請問您貴姓大名……」   男人摸索著外套的胸前口袋,取出類似身份證的東西,在路燈下拿給神穀看。   「這是我的證件,我叫織口邦男。」   那是一家專賣釣具的量販店——漁人俱樂部的職員證。神穀不釣魚,但對這間店的名字倒是有印象。證件上面的確寫著男人報上的姓名,還貼著大頭貼。如果按照上面記載的生日推算,他五十二歲。   為了讓別人願意載他一程,他主動拿出身份證件,表示自己不是可疑人物——這是個正經人,神穀想,他不禁微笑,這樣應該沒問題。   神穀指著車子後座。這輛COROLLA的四門高級轎車是他的愛車,雖然跟他一樣平凡,開起來卻很順手。   「不嫌棄的話,就請上車。有困難本來就該互相幫助嘛。」   自稱織口的初老男子有點遲疑,與其說是不知該不該接受神穀的邀請,毋寧說他更像在思忖,如果立刻答應會不會讓人覺得他太厚臉皮。   「你不用客氣,反正只有我和這孩子結伴而行。」   他又補上這一句,這下子男人好像才總算下定決心,伸手去抓後座車門。   「這樣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謝你,真的,幸虧有你幫忙。」   日曆又翻了新頁,來到了六月三日。在不同的地方,有各式各樣不同的人,正仰望飄著腐朽棉絮團般雲朵的夜空,還有刻劃著那晚流浙時間的時鐘。   關沼慶子正在用冷毛巾敷著疼痛的頭。   新婚的國分慎介正沉醉在人生賽場連戰告捷、芳醇如美酒的勝利感中。   野上裕美和店長則正掛念離席後一直沒回來的修治……   此外,神谷父子搭載織口的COROLLA,以及修治緊追在後的車子,正分別加足馬力,朝著目的地賓士而去。織口不知道修治正在後面追著他,而修治也不知道織口並非一人獨行。   同時,時鐘的指標正刻不容緩走著。這晚,唯一不覺得體重正逐漸增加的,只有時間。   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層   一   讓織口搭上COROLLA的男人自稱神谷,副駕駛座上還坐著一個稚齡孩童。   「他叫做竹夫。」神穀說著,對孩子露出笑容。「我們要先送這位先生去金澤。」   竹夫張大眼睛來回審視著兩人,織口對他說:「你好。」孩子只是默默地仰望他。這時,神穀略微垂下眼,說:「這孩子不太會說話,請別見怪。」   「這樣子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竹夫的眼神一直盯著抱緊大包袱鑽進後座的織口。神穀問織口:「坐好了嗎?」緩緩起動車子後,竹夫才把臉轉向後方。   「哎,多虧有您幫忙。」織口又說了一次。   神穀再次朝織口一笑。他是個氣質溫和的男人,看起來就像個好爸爸,應該才剛滿四十歲吧。   想必他天生就有這種不忍見死不救的特質吧,織口不禁暗自感謝命運之神讓他在今晚遇見這樣的男人。雖然這無法彌補賓士爆胎的那起意外,不過即便如此,這會兒也總算把計畫的漏洞先給填補上了。   其實當織口站在目白大路的行人道上,空虛地舉手攔車時,心中早已絕望了。他甚至考慮過,既然走到這個地步,乾脆把槍組合起來,使出持槍威脅計程車司機或長途大卡車司機這種非常手段算了。   「小朋友好像困了。」   大概是因為這樣,神穀才沒打開收音機,也沒放音樂。   「已經過了十二點半了嘛。在家的話,這個時間他早已睡著了。」   「他應該念小學一年級左右吧。」   「二年級了,他的個頭比較小。」   織口露出微笑,「好可愛的小弟弟。」   這時,他發現車子右手邊的行人道上,有個巡警正騎著腳踏車緩緩而過。雖然隔著車窗,但如果換算成直線距離,彼此相距還不到兩公尺。   巡警並沒有看這邊。他一邊眺望著行人道旁陳列的自動販賣機,一邊慢條斯理地踩著踏板。那是賣酒的自動販賣機,過了晚間十一點,全部的按鍵都亮起紅燈,停止販售。巡警也許是在確認這個。   號誌燈由紅轉綠,前面的車子動了起來。神穀也起動車子。無意識中,織口轉著頭,目光追逐著逐漸走遠的巡警,視線停留在巡警戴著帽子的後頸部。   大概是在夜間巡邏吧,如果他繼續往下走,說不定會在谷原發現遭他棄置的賓士車。   他看著身旁的包袱,心想,這樣包起來就沒有任何人會發現這是霰彈槍了。子彈裝在腰包裡。就連同車的神穀,似乎也對織口看似沉重的手提行李絲毫沒有起疑。這是當然的,因為我是個趕去探望女兒生頭一胎的父親……   神啊,請保佑我順利進行下去吧,織口默禱著。請不要再節外生枝了,讓我平平靜靜地達成目的吧。   COROLLA走得很順暢,不久就上了關越公路。走了一陣子,經過收費站的關卡時,織口不由得屏息吞聲、身體僵硬,不過從視窗伸手領取繳費收據的神穀似乎什麼都沒有發覺。   織口沉入座椅,深深吐出一口氣。車子再次起動,開始這趟從此處到金澤,長達四百九十五公里,耗時七小時的旅程。   二   剩下自己獨處後,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與反胃。   大概是因為太過緊張的神經繃斷了吧,慶子想。亢奮的情緒放鬆之後,身體就開始對先前承受的過量負荷表示抗議了。   一起身,放在額頭上的濕毛巾便頹然地掉落地板。吸收她的體溫後變得微溫的濕毛巾,看起來好似不定形的生物。慶子踩著毛巾,從沙發上站起來。   扭傷的右腳踝腫了起來,還伴隨著發燒。脖子後面感覺像板子一樣僵硬,大概是為了避免增加腳部負擔一直躺著,姿勢不良造成的。她只手抱著發冷的身體,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扶著牆壁走向洗手間,中途因為很不舒服而休息了好幾次。   太陽穴很痛,後腦也很痛,大概是克羅洛芬造成的吧。又或者,是昏倒後被抱上樓時,不知不覺中頭部撞到哪裡了,而揮之不去的作嘔,大概也是同樣的原因吧。   胸口像打嗝一樣湧起一陣窒息感,慶子連忙俯在洗手臺上,總算及時趕上。她一邊因惡寒顫抖,一邊嘔吐,吐出的幾乎只有黃色的胃液。她這才想到,今天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吃過什麼東西。   「啊,真討厭。」   她這麼說出聲,又繼續吐。   漱口之後,慶子幾乎是用爬的回到客廳。膝蓋顫抖發軟,抬頭想仰望時鐘時,糾結的亂髮因冷汗黏在濕冷的額頭和臉頰上。   修治他們不知怎樣了?已經淩晨一點了,他們兩人到哪裡了呢?說要追織口,真的追得上嗎?   真的不會有危險嗎?   慶子甚至無從推測織口到底在想什麼?為了什麼目的而奪槍?那個看似溫馴,好像對人生非常滿足的初老男人心中,突竟沉睡著什麼樣的炸彈?   修治只說織口「有很大的苦衷」。當然,這是因為沒有時間多談,不過慶子感到,即便不是如此,他恐怕也不會解釋給她聽。   或者,修治是怕如果把織口的企圖說出來,慶子會去報警。到底會是什麼樣的苦衷、什麼樣的理由?   慶子認識的織口,只是個會幫來漁人俱樂部的小孩裝魚餌的慈祥伯伯。上次去參觀兒童釣魚大賽時,她隨口說到自己從未釣過魚,織口立刻勸她應該嘗試看看——一開始,可以先搭乘我們租的船去就行。慶子小姐長得這麼漂亮,如果再曬曬太陽吹吹海風,一定會變成更健康的美女喲——當時他笑著這麼說。   健康的美女嗎……現在的我,又是什麼德性呢?想來,一定是慘不忍睹吧。   她靠在沙發上一陣子,又開始想吐。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從地上撿起毛巾捂著嘴。這次雖沒吐出來,可是暈眩和惡寒卻越來越嚴重了。   毛巾從慶子手中滑落。   說不定,自己會這樣死掉。因為真的很不舒服。   這大概是懲罰吧。她企圖尋死,卻沒有成功,反而傷害了範子,更何況現在她還讓范子和修治身陷險境,替自己企圖做的傻事收拾爛攤子。   織口今夜不惜做出這種事,那他每天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思過日子?這就好像慶子選擇這麼難看的死法想要拉國分一起陪葬,表面上卻還平靜地和修治及漁人俱樂部的店員們來往一樣,難道他也一直過著戴面具的生活?如果剝下薄薄的一層皮膜,就會顯現另一張截然不同的嘴臉?   如果是這樣,那他就錯了,慶子想。正如同今晚,範子不惜捨身來阻止她一樣,一定也有人會試圖阻止織口。只要還有這樣的人在,織口就不可以死,不可以走上險路。   她試著把身體換個方向,這次輪到右腳踝發出悲嗚。慶子躺在地上,左臉緊緊貼著地板。   昏暗中,她看到前方亮著小小的紅燈,出門前按下答錄機後就忘了這回事。察覺到此,慶子終於哭出來。   當我離開這裡時,已經打算死在國分面前了。可是,我居然還開了答錄機……   其實,我根本不想死——這一點,她現在終於明白了。   (織口先生……)   其實你也一樣……慶子在心中低語。如果任憑一時的激動莽撞行事,一定會後悔的。   請保佑修治一定要趕上,請保佑他能夠阻止織口。   神啊,請不要再讓任何人發生更危險的事了。   慶子一邊空虛地祈禱,一邊半昏迷地陷入昏睡中。   這時候——   東邦大飯店的地上十二樓,國分慎介正跟一群死黨站在電梯裡。挑空的二樓酒吧營業到淩晨兩點,他們要去那裡續攤。   新娘子一個人留在總統套房的臥室中。   「喂,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朋友們半揶揄半認真地問他,但國分只是笑著敷衍過去。他的新婚妻子打從喜宴結束換好衣服後,就說今晚她想好好睡覺——我沒心情「做」,無所謂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做了。這種和外貌不符的率直作風,正是國分欣賞她的優點之一,更何況他自己也覺得今晚與朋友鬼混比較愉快。他想這樣沉浸在優越感中,咀嚼勝利的滋味。   他們踩著香檳色地毯,走進電梯。朋友們還穿著赴宴的正式禮服,只有國分一個人已換上做工上等卻只是平常穿的西裝。這組合奇妙的一行人,映現在電梯內的鏡子裡。   飯店的人告訴他們,要去酒吧得先搭電梯到服務台所在的一樓,再去大廳中央的大理石階梯比較快。他們在一樓出了電梯,穿過空曠的大廳。酒吧演奏的鋼琴聲,從頭頂上隱約傳來。正在為剛到的外國客人帶路的門僮拖著有輪子的行李箱跟他們錯身而過。從套房一路胡鬧下樓的國分他們一行人,也不得不放低了音量。   服務台的對話會傳入國分的耳中,可能也是因為四下太過安靜吧。   「沒有?真的嗎?你們仔細找過了嗎?」   說話者語氣非常急切,國分不禁抬眼往聲音的主人看去。   一個幾乎把整個身子越過寬闊的服務檯面、看起來就像穿著出租禮服的年輕人,和一個身穿豪華和服的年輕女孩,正在跟服務台的職員爭論。女孩眼看著就要哭出來了。   「喂,你們先過去。」   國分朝他身旁的小川夫妻說完,便停下腳步。   小川轉頭問:「怎麼了?」   接著,他發覺國分正望向服務台那邊,便嘻嘻一笑。   「喂喂,你還沒正式當上律師耶,少管別人的麻煩了。」   國分也笑了。「我可不是要插手管閒事。」   他只是感到好奇。因為那個看似輕浮的年輕人,一臉非常認真的表情。笨蛋惹出來的笨麻煩,在旁觀者看來格外有趣。   對,在他眼中看來,在這個擁擠的世上,有九成的人都是沒用的人渣。多虧剩下那一成的人左右社會、掌管經濟、使國家富強,那些人渣才得以苟活。偏偏他們還喜歡人模人樣地說大話,其實卻是什麼也不會。說穿了,根本是無能。   可是,我不同——國分慎介就這麼想。打從還在穿短褲的小時候開始,在他從小看著父親終日操作印刷機,被噪音弄得重聽,對顧客哈腰鞠躬卻只能在附近的小酒館看著新的裸女月曆權充下酒菜的過程中,他對這點更加確信——我是第一級的。就像不小心混雜在污穢的塑膠麻將牌之間的純白象牙。如果真有所謂的命運之神,那祂遲早會發現祂自己犯下的錯誤,把我放回正確的桌子,回到正確的夥伴群中。   而現在,訂正的時刻終於來臨。他已站在正確的階梯前,不是那種立刻就走到盡頭、專給那些人渣攀爬的階梯,而是每上一層空氣就變得更好、轉角處還鋪著足以淹沒腳踝的長毛地毯的階梯。   服務台的年輕人還在那裡僵持不下,反正也不可能是什麼了不起的金額,瞧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真可悲。」國分低語。   他那群朋友和小川的妻子和惠都已經先走了,只有他和小川,裝做一副若無其事的閒聊模樣,遙遙觀望著服務台。   「要是沒有那個真的很麻煩,因為那是她很寶貝的東西。」年輕人握緊拳頭逼問著服務台職員。   「我想絕對是掉在停車場,不會錯。其他地方我們全找遍了,而且在電梯裡的時候,她明明還插在頭髮上。」   看樣子,好像是那個女孩的發飾不見了。   「您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既然您都找過了,還是沒找到……」   服務台職員也很困惑。最後,他略微皺著臉說:「您找過兩位搭乘的廂型車內部嗎?」   年輕人很生氣。「那當然,就是因為沒找到我們才會回來問你。」   服務台職員微微歎了一口氣。「你們把廂型車開走時,有沒有其他人在旁邊。」   「什麼其他人?」   「我是說在停車場。說不定旁邊某個人,把這位小姐掉落的發飾撿走了。」   國分對小川耳語:「傷腦筋,平白惹起一場騷動。」   「該走了吧。好了啦,別理那種傢伙了。」小川一臉不耐煩。   是嗎?國分心裡暗想。不見得吧?我倒是很想好好管管那種傢伙。   國分一邊尾隨著小川邁步走去,一邊對著他的背影竊笑——不過,對你這種人來說,那傢伙惹起的無聊騷動也許會令你感同身受喔,因為你跟我站的位置不一樣,你只是自己沒發覺,其實你跟那種人是同類。算我拜託你,你可別以為你跟我是同樣層次的人喔……   這時,年輕人的話傳入耳中,令國分猝然止步。   「我想起來了,我們把廂型車開走時,有一個開賓士的女人在旁聽。是賓士I90E23。我還說年輕女人開這種車很稀奇。我記得她還拎了一個很像裝樂器的大型黑皮箱,也許她看到了什麼?又或者,是被她撿走了?」   服務台職員這下子表情更為難了。   「不,我剛才的意思只是打個比方,請您不要這麼輕易就下結論。」   國分當場凍結在原地,在走在他前方的小川察覺他的樣子不對勁返身找他之前,他一直無法動彈。   「喂,你怎麼了?」   賓士I90E23。   黑色皮箱。   國分還無暇多做考慮,身體便已經筆直地湊近服務台,抓住傾身向前的年輕人肩膀。   「喂,我問你!」   年輕人驚訝地轉身。   國分幾乎把臉貼到那張臉上逼問:「那個開賓士的女人,長什麼樣子?頭髮很長嗎?」   年輕人沒有馬上回答。他瞪大眼睛觀察國分之後,轉頭看著服務台職員,彷佛要求解釋。   「這位先生……」職員連忙上前排解。   國分搖晃著年輕人的肩膀。「喂,我在問你是什麼樣的女人?」   「什麼樣啊……」年輕人一時語塞。「是個美女。」   「瘦骨嶙峋嗎?」   「嗯……算是吧。沒錯。」   「穿什麼樣的衣服?」   「綠色的連身裙。」   「你確定她拿著黑色皮箱嗎?」   國分咄咄逼人的態勢逼得年輕人縮起肩膀。「絕對不會錯,因為我一直看著。那好像是一個很重的箱子。」   國分放開年輕人的肩膀後,走向小川站立的位置。他的眼睛雖然睜著,但眼前卻宛如變得一片漆黑。   「怎麼回事?」小川大概是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壓低了聲音問。   「是慶子。」國分舔著嘴唇。「慶子來了。」   「啊?」   「她來了,來我的喜宴。絕對不會錯。」   小川抓住國分的手腕。「你清醒一點,這怎麼可能!?她應該連你結婚的事都不知道吧?」   「也許她調查過。」   國分瞪著差點笑出來的小川。   「絕對不會錯。因為那人說是個開賓士的年輕美女,還拎著黑色皮箱。」   「什麼黑色皮箱?」   說完之後,小川大概也領悟那代表什麼了,原本輕鬆的笑意突然僵硬。國分對著他點點頭。   「沒錯。慶子那傢伙,帶著槍來了。」   小川的笑意像被擦拭得一乾二淨。   「你應該也知道那傢伙有競技用的霰彈槍吧?那傢伙帶槍來是為了射殺我。」   國分和小川呆立在頭上閃爍著水晶吊燈的大廳正中央,國分敏銳地四下打量,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射擊的飛靶。   三   那輛車遭到棄置的賓士I90E23是一對年輕情侶發現的。午夜十二點半過後,他們正要從朋友住處回家,撞見這輛停在路上,堵住狹窄道路的肇事車輛。   他們按了幾下喇叭,可是車內卻沒有反應。再仔細一看,駕駛座似乎不見人影。   這對情侶都已喝醉了,多少有點怕麻煩。所以他們討論了一會兒,最後兩人下了車,打公用電話通知一一○時,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四十五分了。   「又來了?」   黑澤洋次脫口而出的,就是這句話。   「這已經是第幾輛了?」   「啊……呃,你等一下喔。」電話彼端的桶川勝男慢條斯理地回答,大概正在翻閱資料。「應該是第十三輛了吧。」   這麼多嗎……黑澤再次驚得目瞪口呆,同時從被窩起身,搔著蓬亂的頭。枕畔的鬧鐘正指著淩晨一點。   幹這一行早已習慣被電話吵醒,尤其像今晚由桶川值班,他會嚷著「好無聊」就打電話來,所以千萬不能大意。   當然,就算桶川真的覺得無聊而打來也不會講久。頂多兩、三分鐘就會掛電話。當刑警的,沒有人習慣抱著電話聊天。也許是因為這一行總是在趕時間吧,不過黑澤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今晚桶川的電話是為了公事。大約十分鐘前,警方接到通報,在谷原七丁目的路上,發現一輛疑似被棄置的贓車。   「手法還是跟之前一樣嗎?」   黑澤說的是最近這半年左右,東京都二十三區中的西北部——練馬、澀穀、杉並區內,頻頻發生的汽車竊盜事件。歹徒專挑高級車,是很惡質的犯行。過去已發生多達十二起,其中在練馬北分局轄區內發生的有四起,搞不好這次的賓士將是第五件。   歹徒的犯罪手法大致很固定。打開引擎蓋接上線路,發動引擎,駕車四處兜風之後,不只把車內的東西洗劫一空,還在椅子上澆汽油縱火,或是把車子的烤漆刮得亂七八糟,扔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後逃走。更慘的是,如果車上裝有車用電話,車子事後還會接到電信公司的大筆帳單,當然,這是犯人打的電話費。   雖然不是什麼兇殘的案件,可是手法這麼惡質且次數一多,報紙和電視新聞就會開始報導,對市民生活的影響也不容小覷。有些社區認為警方靠不住,甚至開始主動在夜晚巡邏停車場。站在練馬北分區搜查三課的立場,這也關係到他們的顏面。而且最近認為犯案者是一群少年的看法逐漸占了上風。因為,有時一個晚上失竊兩輛車,歹徒不但機動性十足,也令人感到其動機似乎是為了取樂,車種的選擇也相當追求時髦。如果真是這樣,就更得加緊追查了,因為抈少年犯罪往往會越演越烈。   不過,桶川倒是毫不煩躁。那位老爹大概又是一邊拔著鼻毛一邊講電話吧,黑澤想。   「不。排除車禍這點不談,這次的車子倒是很乾淨,也沒有被洗劫的樣子。基本上,也不是我們轄區的事,所以還不能斷定是相同的犯人幹的。只不過,狀況有點詭異就是了。」   桶川調閱過車牌資料後,發現車主是住在江戶川區南小岩某公寓大樓的女性關沼慶子,可是卻無法聯絡到她。   「電話也沒人接,開著答錄機,很奇怪吧。」   黑澤的睡意總算清醒了。「那,你是說她有可能捲入什麼案件?」   「也許吧。」桶川還是慢條斯理地說。「所以呢,我想請你啊,去她的公寓看看情況,就是這樣。」   黑澤住的這間廉價公寓,位於墨田區的向島。   「辛苦你了,拜託你跑一趟。隅田川東邊是妖魔鬼怪的巢穴,像我們這種在山手高級住宅區長大的人可不敢去。」   黑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虧你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   桶川在落腳于練馬北分局之前,曾經遊走各個分局之間,算是沙場老將了,而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向島分局。他自己才是妖魔鬼怪吧。   「留井他們已經趕去現場了,至於公寓的地址嘛……」   黑澤迅速抄下地址。   「我跟附近的派出所聯絡過了,巡警會陪你一起去。如果見到她本人,就把原委告訴她,請她到現場來一趟。」   聽他溫吞的口氣,似乎已經認定不可能見不到本人,黑澤自己也還沒什麼緊張感。現在是深夜,也許車主只是還沒察覺車子被偷吧。一定是睡著了,所以沒有接電話。   「不好意思,每次都抓老弟你公差。」   其實桶川是個籍貫不詳的人物,可是講話卻有那麼一點特別的口音。他每次喊黑澤這樣的年輕人時一律稱呼為「老弟」,聽在黑澤耳裡好像是「老迪」。   「睡在你旁邊的美眉,由我負責道歉,你叫她來聽電話。」   「很遺憾,美眉正在洗澡。」   黑澤一邊伸手去拿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襯衫,一邊把傳來桶川笑聲的話筒掛上。很遺憾,這間屋子裡沒有女人生活的跡象,連一根長頭髮都撿不到。除非從未整理過的萬年地鋪,基於同情生活不規律又忙碌的主人而化身成大美女自薦枕席,否則暫時恐怕與女性無緣了。   公寓的名稱叫做「克萊斯·江戶川」,是一棟貼著磚紅色磁磚的時髦建築物。   「關沼慶子」的名牌站在六○四號室的信箱上。   在同行的巡警陪同下,黑澤首先前往地下專用停車場檢查。雖然那只是在水泥地上用白油漆畫線的簡單格局,倒也停滿了車子,唯有牆上貼著「關沼小姐」名牌的停車位突兀地空在那裡。   「車子不在耶。」中年巡警說著用手電筒照來照去,因為他想,這位女車主有可能遭人棄置在這裡。   「我們局裡的人打過好幾次電話了,可是都沒有人接。」   「玄關的對講機呢?」   「也按過了,沒有回應,在可見範圍內也看不到燈光。」   有種不好的感覺……黑澤想。她真的不在嗎?如果是這樣,案情就會變成是車子在外失竊,駕駛車輛的女性又下落不明……   「門是鎖著的嗎?」   「對。要是有備用鑰匙就好了,可是管理員白天才在,所以聯絡不上。」   兩人匆匆穿越停車場。黑澤就是在這時候踩到某種柔軟的東西。他停下一看,是塊像抹布的髒布。撿起來一看,才發現大約有手帕那麼大。   巡警用手電筒照亮。「應該是擦車用的抹布吧。」   經他這麼一說,還真的聞到一股機油的味道。黑澤也沒多想,習慣性地把布塞進西裝口袋。   「她住在六樓,所以也不能從陽臺進去……」   面對一臉苦惱的巡警,黑澤拍拍西裝暗袋。「真到了緊要關頭,就用撬鎖器破門而入。但願沒這個必要就好。」   六○四號室的門旁,也掛著「關沼」的名牌。黑澤確認之後,按下對講機的按鍵。   他聽見屋內響起鈴聲。可是,即使又按了第二次、第三次,還是無人應答。   黑澤仰望大門,輕輕握拳,這次試著敲門。手背撞到金屬大門的聲音,出乎意科地響亮。他稍微看了一下左右兩鄰,不過目前為止,兩邊似乎都沒有開門的跡象。   「關沼小姐,你在家嗎?」   他儘量壓低聲音,呼喚著。   「關沼小姐?」   這樣重複數次後,終於把鄰居吵醒了。傳來一陣門鏈的沙沙聲後,右鄰的門悄然開啟。一個眯著眼、皺著臉,和黑澤年紀差不多,身穿睡衣的男人探出臉來。   「喂,都這麼晚了……」   對方才一臉不耐地說到一半,似乎就察覺到制服巡警陪同在場的意味。滿臉困意的臉立刻繃得緊緊的。   「請問出了什麼事嗎?」對方連語調都客氣起來了。   黑澤亮出證件、報上姓名,表明是來找關沼慶子後,男人揉著眼睛說道:「不知道……隔壁的事我不清楚。」   唉,公寓裡多半是這樣的人。   「你今天沒看到她嗎?」   「別說是今天了,我們根本很難碰到面。」   「這邊的鄰居呢?」黑澤往左鄰的大門一指,男人搖搖頭。   「那間是空屋。雖然有屋主,不過大概是投資客吧,好像不住這裡。」然後,他露出從下窺伺的眼神。「關沼小姐闖了什麼禍嗎?」   「不,不是這樣的。」   黑澤說著,把臉轉向巡警。   「沒辦法,只好開開看了。」   「只好這樣了。」   黑澤確認巡警已經把隔壁男子趕回門裡後,這才取出撬鎖器。   慶子就緊貼著大門內側。   沒辦法,只好開開看了——聽到這句話之前,她一直靜止不動。連氣都不敢出,燈也沒開,一直在窺探情況。   第一通電話打來時,是淩晨一點過後。她被電話鈴聲吵醒,搖搖晃晃地走近電話打算接起,她想,也許是修治打來的。   可是,答錄機的動作比腳步踉蹌的她更快,從揚聲器傳出對方的聲音時,她才知道這通電話絕對不能接。因為對方是員警,說是發現了慶子的車。   練馬北方局?在谷原?被人開過後棄置?   這是怎麼回事?織口把車鑰匙和槍一起偷走了,他應該把車開走的。那輛車,怎麼會在練馬區呢?   (算我拜託你,請你先不要報警。)   修治的懇求在耳底迴響,慶子答應他不會報警。她並不打算違約。   電話鈴聲後來仍頻繁地不斷響起。由於聲音太刺耳,她把鈴聲調整成靜音。可是,過了一會兒,變成玄關門鈴也開始響了。她從門上的貓眼一看,門外站著身穿制服的巡警。大概是為了確認她的下落,所以親自過來了吧。   僅僅一門之隔外有員警……這點,畢竟還是讓慶子的心情有些動搖。是不是該出面比較好呢?想到這裡,她好幾次差點伸手去開門。可是,她毫無把握一旦面對員警,關於車子失竊的事是否能扯出像樣的謊,遵守她跟修治的約定。   只有今晚一晚,就這麼一晚而已,緊閉大門按兵不動吧。明天,如果修治攔下織口,平安回來了,如果槍拿回來了,到時候她再跟修治商量編個謊話,主動向警局報案「車子失竊」就行了。今晚姑且假裝不在家——不,說是睡著了就好。因為身體很不舒服,吃了藥睡著了,所以沒聽到動靜。只要這樣說就行了。   可是現在,站在門前的員警,正說「只好開開看了」……   她從不知道警方還能這麼做。都這麼晚了,應該聯絡不上管理公寓的不動產公司了,所以她以為至少不用擔心門會被強行打開!   鑰匙孔傳來某種東西戳入,喀嚓作響的聲音。   四   上路之後好一陣子,聊過天氣和確認路程之後,大概是因為副駕駛座的竹夫在睡覺吧,握著方向盤的神穀就一直沒說話,也不打算開口搭訕。車內燈和收音機也關著。   織口倚著後座位子,茫然地將視線投向窗外。高架高速公路穿過這陷入沉睡的夜晚都市之上,就像大樓配線和電力系統的管線在牆內穿梭一樣,這條不眠不休、繼續賓士,宛如粗大動脈的道路,也走在都市的天花板夾層中。   抬頭一看,雲破天開,星星從雲縫中露臉。織口這才想起,傍晚的氣象預報曾說天氣會從西邊開始好轉。   穿過新座市,接近所澤出口的標誌時,神穀開口了。   「累了吧?您可以躺下來,好好睡一覺。後座應該有小毛毯。」   織口微笑。「不,我不要緊。」   「您滿腦子都想著令千金,所以睡不著嗎?」   對於自己隨口說出的話,神谷這男人居然如此深信不疑,織口不禁對他產生好感,心裡湧起一陣溫馨。到了明天,當他知道織口在金澤做了什麼,是為了什麼才去金澤之後,這個男人會怎麼想呢?他會對自己的做法深表同感嗎?又或者,他會反對?甚至責難?   不管怎樣,他都不能給這對父子添麻煩。不只是為了順利完成計畫,就算是為了不拖累這對父子,他也得隱瞞真正的目的。織口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   接下來有那麼一陣子,他們針對織口在漁人俱樂部的工作啦,神谷的同事中某個喜愛釣魚的男子啦,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逐漸地,氣氛似乎舒緩熱絡了起來。   竹夫安靜地睡著。織口問:「小弟弟……是叫竹夫是吧。」   「對。」   「明天應該要上學,這麼晚了還大老遠跑去和倉,想來應該是有什麼急事吧?」   神穀的臉朝著織口稍微動了一下,立刻又面向前方。在正好錯身而過的對向車車燈照射下,可以看到他臉上掛著笑,可是他的笑容似乎並不大。   「說是急事是很急啦,不過不是像您這樣的喜事。老實說,是內人住院了。」   「竹夫的媽媽嗎?是哪裡有毛病?」   神穀似乎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最後,才幽幽地吐露,「是心臟。」   「那真是抱歉,我不該問這個的。」   織口這麼一說,神穀似乎有點慌張,又瞥了他一眼。   「不,不是什麼重病啦,真的。該怎麼解釋呢……呃,該說是心病吧。」   「噢。」   神穀好像很想傾吐,可是似乎又覺得不該跟偶然搭便車的陌生人說這種事,所以有點遲疑。   如果談一談能夠排解苦悶,那他想說多久我都願意傾聽,織口想。仔細想想,這個男人也許將會是織口在人生最後時刻,親密交談的唯一物件。   「織口先生,您的家人呢?您說過夫人已經過世。另外,就只有住在金澤的令千金嗎?」   「是的,我就這麼一個女兒。」   織口的妻子已經過世,這點並非謊言。不過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前妻」。至於說女兒還活著,這是騙人的。不過,這麼跟神穀一聊,謊言好像變成真的,他漸漸覺得真有一個快生頭胎的女兒在金澤等著他。   不,也許的確是這樣。女兒和妻子,或許真的在等他。等著現在正要出征、替她們遭受的非人待遇討回公道的織口。   「小孩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神穀低聲呢喃著。「說是父母的鏡子,還真的沒錯。」   織口不慌不忙地問:「剛才,您提過竹夫『不太會講話』。這孩子看起來很聰明,是因為媽媽生病都不能陪在她身邊,所乙太寂寞了嗎?」   織口的問題似乎直搗核心。神穀的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略作思考,然後才回答。   「這孩子是個緘默兒。」   「緘默……」   「對,完全不說話。不過,不是一生下來就這樣,都是我和內人的錯。」   大概是因為卸下心防了吧,神穀開口說出原委,包括岳母的事、妻子的事。雖然他慎選字眼,沒有責怪特定的某個人,可是織口很清楚,他為了這件事已經身心俱疲。從他壓抑的口吻底層,已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此外,神穀言談的內容,對織口來說,就像身體上留的舊傷一樣熟悉,他很能理解——宛如對自己的事一樣深刻理解。   二十二年前,織口在生長的故鄉——石川縣伊能町這個地方,和當地地主的獨生女結婚。他是入贅的,因此,他曾經連織口這個姓氏都放棄了。   他們是戀愛結婚的。當時的織口在當地高中擔任國文老師,妻子比他小五歲,曾經是他的學生。他們的結合遭到了對方父母的強力反對,但在她揚言如果雙親堅持反對就要私奔後,終於勉強答應了。和神穀現在的情形,其實非常相似。   出了所澤,經過三芳、川越、鶴島……神穀一邊目送著標誌,一邊淡淡地敘述。織口不時接腔,一直傾聽著。不知不覺中,他全神貫注在聽神穀說話這件事上。也許是因為這麼一來,就可以忘記時間和現在的立場。   「唉,如果要說誰最不應該,可能是我這個上班族不該高攀旅館的獨生千金吧。因為我明明知道,將來一定會牽扯出該怎麼繼承家業的問題。」   神穀自嘲似的這麼說著,並結束了話題。車子駛進東松山市。   「對不起,跟您說這種奇怪的問題。」   「我倒是無所謂。而且,我也不覺得你有錯。」   神穀的頭動了一下。織口從後照鏡窺視神穀,鏡中只見他沉鬱的表情。   「您跟夫人是在東京認識的吧?」   「對,我內人也是在東京上的大學。」   「你們結婚時,關於旅館的繼承問題應該已經達成協議了吧?」   「當時協議由內人的父母在旅館的職員當中找一個適當的人選,收養那個人當養子……」   「也的確是有這樣的人選吧?」   「對,是個比我和內人更適合的人選,我認為他把旅館打點得很稱職。」   「您的夫人也不想繼承旅館事業吧?」   「就是啊,所以她才會去東京念大學。」   織口笑了。「那,不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嗎?你並沒有錯。雖說有點太過溫和,或者該說是優柔寡斷……啊,對不起。」   神穀苦笑。「沒關係,我自己也這樣覺得。」   「不過,雖然你有必要再強勢一點,尊夫人也得趁早切斷她母親的影響力才行。」   「我也是這麼想啦……問題是腦袋雖然知道,卻不曉得具體上應該怎麼做。」   的確會如此吧,織口想。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以前也是這樣。」   「哪樣……?」   「我以前也曾經處在跟你相同的情況。」   織口把曾經入贅的事說出來後,神穀看似好脾氣的臉立刻緊繃了起來。   「那麼,您到現在還是……」   織口的手在臉前搖了搖。   「不不不,結果還是不行,後在實在無法忍耐就離開了那個家。不過,現在我倒很慶倖自己這麼做了。」   「那,您就跟夫人兩人一起去了東京?」   「是的。後來我們感情就一直很好。我的經驗談沒什麼參考價值,所以就不多說了,但我只想強調一點,不管是要離開娘家還是要做什麼,只要夫妻之間好好商量,一般來說,夫妻同心應該都可以克服過去。」   「這樣子嗎……」   是錯覺嗎,神穀似乎有點心虛。織口看著他的側臉,只能在心中道歉。因為他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又扯了一個謊。   實際上,織口是一個人前往東京的。二十年前——婚後第二年就生了女兒,當時女兒甚至還沒學會走路。   從新婚之際夫妻倆就頻頻發生齟齬,並在勉強忍耐的過程中有了孩子。可是諷刺的是,生下來的小寶寶反而成了割斷織口與岳家關係的決定性因素。   「孩子最好是生一個就好了。如果還想生第二個,可能會賭上尊夫人的性命。」   醫生如是說。妻子由於嚴重難產,產後在床上躺了將近一個月。嬰兒由岳母一手照顧,如果未經她的允許,織口連抱都不能抱孩子。   最後,一些回避著織口偷偷交談的耳語,還是傳到他的耳中。   ——大小姐要是沒找那種女婿,本來應該可以健康地生下一大堆孩子。都是那個男人害的,才會讓她差點賠上性命。   奇怪的是,織口對於這些竊竊私語並未感到太大衝擊。真正讓他幾乎膝蓋發軟、大受打擊的,是出院後的妻子告訴他暫時要分房睡時;是當他發現她比以前更黏著她母親,和織口變得甚至無話可說時。   ——是他在家中失去容身之地時;是他不管坐在哪裡都覺得地板、椅子或坐墊都冷冰冰的,不管說什麼都不再有人回答時。   即便如此,當他下定決心要離家之際,他仍打算把妻子女兒一起帶走。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家就完了。讓我們兩人離開這裡,帶著孩子,一家三口重新建立我們的家庭吧——他如此提議,懇求著。   結果,還是白費唇舌。   織口的妻子寧願選擇她從小生長的家、應有盡有的家,而非跟他攜手共同建立的家。所以,織口把妻子女兒留在伊能町的家,隻身來到東京。可是那時,他還沒放棄遲早有一天會把妻女接來——這個現在回想起來太天真的希望。   三年後,那個希望徹底破碎。因為離婚協議正式成立。他恢復了原來的姓,卻沒能爭取到女兒的監護權。   他沒有再婚。在東京獲得了教職,卻也沒持續太久。因為一從事這種教育小孩的工作,就會迫使他一再想起留在伊能町的女兒,所以他一直像現在這樣隨意更換各種工作,一邊注意不讓人探究過去,獨自生活到今天。   而在二十年後的現在,織口感到一種深刻的懊悔。那種悔意,促使他採取說謊的方式,形之於言語,說給神穀聽……   那時,二十年前的那時,他還是應該帶著妻女一起離家的,他們應該一起離開伊能町的。那樣的話,只要這樣做,命運就會改變,撫養女兒的前妻,和剛滿二十歲的女兒,就不會遭到那樣的下場。母女倆也不會一起被射穿腦袋,陳屍在泥濘路上了。   而織口,也用不著這樣拿著槍朝著故鄉奔去了。   「深夜開車,光是不用擔心塞車就輕鬆多了。」   神穀主動跟他說。織口從回憶中蘇醒,回看著他的臉。   「對,就是啊。」   「大約一點半左右,應該能抵達上裡的休息站。我得帶竹夫去上廁所,順便打個電話看看內人的情況,大概會停個十分鐘,您看可以嗎?」   那當然,織口回答,接著他又把視線移向窗外。自己的臉部輪廓模糊地映在窗上,臉色分外慘白。   「到了上裡,我也得打個電話。」   織口的低語,被神穀搶先說完:「要打去醫院是吧,說不定孩子已經出生了。」   織口對著神穀在後照鏡中微笑的臉,輕輕一笑,一邊垂下臉。不是的,很抱歉,那些全都是謊言。   打去慶子的公寓看看吧,他一邊整理著腦中思緒,一邊如此想著。把她關在屋裡離開時,他確認過答錄機是開著的。如果她還沒被人發現,答錄機應該還是開著的。   再確認一次吧。   這時,某個和織口立場截然不同的人,正拼命打電話去關沼慶子家。   是國分慎介。他人在東邦大飯店的大廳,身後緊貼著小川和他的妻子和惠。小川夫妻倆把身體傾向話筒,耳朵幾乎貼在國分的耳上。   「不行,沒人接,她不在家。」   國分喀嚓一聲切斷電話,粗魯地掛回話筒。電話卡發出嗶音退出來,在安靜的大廳裡簡直像警報聲一樣響徹四方。國分抽出電話卡。   「開著答錄機對不對?那就不見得是不在家了。」和惠嘟起抹著濃豔口紅的嘴唇,「說不定只是睡著了,才把答錄機開著。欸,國分先生,我看你想太多了吧?說她拿著槍跑來,這根本不可能嘛。」   國分默然握拳。站在他的立場,無法就這麼輕易接受和惠的說法。因為,這關係到他的性命。   「我也贊成和惠的說法。」小川插嘴說。   「欸,我們回酒吧去吧,別管那個關沼慶子了。」   國分瞪著他。「虧你還能一派悠哉。」   「怎麼了?」   「我和你們都是一丘之貉,她恨的不只是我,你們也是共犯,說不定會跟我一樣被她槍殺喔。」   小川夫婦面面相覷。小川鬆開領帶結,樣子顯得很邋遢。因為不勝酒力,連脖子都一片通紅。   而和惠則用尖銳的小指指甲搔著鼻頭,邊打著馬虎眼:「這跟我可沒關係喔,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國分退後一步凝視她的臉,一股酒臭味撲鼻而來。   「這種話你何不留著對慶子說?她一定會很高興地拿著霰彈槍來找你。」   和惠傲然撇開下巴,把臉轉向一旁。小川用手肘戳戳她,「好了啦。別說了。基本上,如果慶子真的帶著霰彈槍打算射殺我們,為什麼到現在還在蘑菇?要動手的話,早就應該動手了吧。」   對,沒錯,國分一隻手放在電話上,煩躁地敲著指尖。為什麼?既然慶子已經找來這裡,為什麼毫無動靜?   「說不定是埋伏在停車場喲。要試試看嗎?」   和惠嘲弄的口吻令國分火氣上沖。   「你這女人怎麼什麼事都拿來開無聊的玩笑!那你自己去試試看!」   「別罵和惠了。」   小川為國分跟和惠之間緩頰。這時,放電話的大廳一角走過一名服務生。國分三人立刻嚇得抱成一團。   「笨蛋,你們緊張什麼啊。」   和惠率先抽回身子。可是,她那一頭做得花俏的頭髮微微顫抖的模樣,並未逃過國分的眼睛。   他們三人同樣受到了震撼。本以為關沼慶子的事早已解決,可以拋在腦後了,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重返戰場……   我們簡直就像巢中的幼雛——身處在幾近崩潰、胃底彷佛被抽空的奇妙無力感中,國分想。慶子在高空自由盤旋,好整以暇地思索要選擇我們三人之中的哪一個當餌,而我們卻連躲都不能躲。即使三人互相用對方當盾牌,頂多也只是把挨槍子兒的順序稍微延後。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慶子帶著霰彈槍來。該死,以前同居的時候,為什麼沒有針對這點好好地多做考慮呢?要是當初用甜言蜜語哄她繳回槍械執照,現在就不用這麼提心吊膽了。要不然,乾脆更狠一點,在分手的時候,就先下手為強轟指那個女人的腦袋也好……   「慶子會在哪裡?」國分自問般地低語。「她會在公寓嗎?或者還在飯店裡?」   「這時候,搞不好她正在你們的蜜月套房,把你的過去全部抖出來給新娘聽。」   對和惠來說,或許這只是隨口說說,沒什麼深刻的意思,但這些話卻射穿了國分心臟的正中央。看到他神色大變,和惠似乎也嚇了一跳,連忙又補上一句:「騙你的啦,開玩笑的。」   可是,國分不予理會。他的腦中,就像猛灌下蘇打水時不斷打出不愉快的嗝一樣,擠滿了類似的念頭。   對,那也有可能。慶子可以把跟他之間的過去種種,全都在他的新婚妻子和親戚面前抖出來。   沒錯,有可能。去年冬天當他提出分手的要求時,慶子的爽快妥協令他很安心,因此,他以為兩人之間已經結束了,慶子果然如自己所料,是個容易擺佈的女人。   可是,變成這個田地就另當別論了。慶子既然這麼鑽牛角尖,甚至不惜持槍找上門,那麼就算她今晚並未採取實際行動殺他或傷害他,也不能保證今後她還是會乖乖地忍氣吞聲。   說不定她會說出去——知道他要結婚後,那個女人想到了最有效的復仇方法。   「喂……」國分死盯著磨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低聲說。   「幹嘛?」   「幫我一個忙。」   說來還真現實,小川夫妻立刻湊近他,夫妻倆都露出謹慎的表情。國分咀嚼著苦澀的思緒,繼續說:「你們找個理由,讓酒吧那票傢伙先回去。然後,我們三個回樓上,就說決定要在套房裡繼續喝。」   和惠皺起細細的柳眉。「然後呢,你想幹嘛?」   國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從裡面溜走,去慶子的公寓察看情況。」   好一陣子,三人都陷入沉默,他們正各自在心中盤算。   「我就坦白說吧,我希望你們兩個替我做不在場證明。」   小川夫妻心中的電腦,似乎閃出了對他們有利的答案。換句話說,這個答案是——能夠在不弄髒自己雙手的情況下,就把麻煩的問題解決掉。   「只是去看看情況,應該不需要什麼不在場證明吧?」   和惠故作天真地問。國分突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個女人,為什麼這麼卯起勁,非要置慶子於死地不可?她有什麼理由這麼憎恨慶子?因為慶子長得比她美?因為慶子是有錢人家的女兒?   「就是啊,如果只是去看看情況的話。」小川也口徑一致,還翻著白眼窺伺國分的臉。   國分把視線從他臉上轉開。「萬一真的沒輒了,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要處置慶子,讓她再也不能來攪局。」   「還說處置咧。」和惠笑了。她的門牙上沾了口紅,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就算她在家,要是她不讓你進屋呢?」   國分默默地把手伸進長褲口袋、掏出鑰匙圈,上面掛著三把鑰匙,有他位於市中心的公寓新居鑰匙、車鑰匙,還有……   「在把那間公寓的備用鑰匙還給慶子前,我另外又打了一把。」   小川低聲吹起口哨。「你啊,還真是準備周全的傢伙。」   沒錯,不管什麼事我都會準備周全才開始行動,然後如願以償,國分想。誰也別想阻撓我,誰都別想……   我錯了,我太小看慶子了——他以為她自尊心那麼強,應該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搞得醜態畢露;他以為她心裡根本沒有那種純情的部分,應該會很快就忘了他。   可是,現實卻不如他想所預期的。既然這樣,做個修正也就是了。既然那時跟慶子分手時就應該轟掉她的腦袋,那麼現在動手,應該也沒什麼不方便吧?   而且再沒有比今晚更適合這麼做了。一個正逢洞房花燭夜的新郎倌,怎麼可能跑去殺人呢?法官大人。   「好,那,我們先回酒吧去吧。」   小川立刻堆出共犯的笑容,牽起和惠的手。   時間才剛過淩晨一點三十分。   就在同一時刻,這次換成織口從上裡休息站的電話亭,打電話給關沼慶子。   神穀帶著竹夫去洗手間了。隔著電話亭玻璃看去的上裡休息站停車場,除了神穀的COROLLA,只有一輛小貨卡,和兩輛正停泊著巨大車體的深夜長途巴士。可能是因為電話亭的玻璃染了色,景色看起來奇異地泛藍。從電話亭的方向看過去,停車場對面靠出口那頭有個加油站,儘管燈火通明,卻沒有車子停靠。   電話響了四聲後,嗒地一聲響起接通的聲音,慶子事先錄音的聲音立刻傳來。   「關沼目前不在家……」   把慶子的留言聽完後,織口默默地掛上電話。很好,慶子還沒被人發現,她還被關在廁所裡,沒有任何變化。   他緩緩推開門,走出去。   休息站的餐廳圍著停車場,呈L型而建。L的縱線那一側是販賣部和休息室,橫線那兒則是洗臉室,人影稀落,只有長途巴士前,車子駕駛與接替員的年輕人同樣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帽子,一邊伸著懶腰轉動手臂,一邊談笑。乘客們幾乎沒下車,車窗大多垂著窗簾,也沒有開燈。   販賣部的自動販賣機並排放著長椅,椅子上坐著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正端起紙杯喝著什麼。他一手夾著點燃的香煙,紫色的煙霧從亮處往暗處緩緩飄去。織口茫然看著之際,神穀已經牽著竹夫的手從廁所的方向出現,穿越那片煙霧走近織口。   「電話打通了嗎?」   織口做出笑臉搖搖頭。「對。可是,好像還沒有生。」   「第一胎通常比較耗時,內人生竹夫的時候我也緊張了好久。」神穀彷佛自己是過來似的說著,推開電話亭的門。   「不好意思,我再打個電話就好。」   「沒關係。」織口說著彎下腰,對站在門邊的竹夫說:「我們喝點飲料吧。伯伯口渴了,竹夫你想喝什麼?」   神穀一邊按著號碼,一邊代替孩子回答:「不用了,這孩子……」   「你來杯咖怎麼樣?」   「啊?啊,好呀。」   「那我去買,就給竹夫買柳橙汁羅。」   孩子沒有回答,不過織口還是向販賣部走去。   正值深夜,休息室和設有店員的販賣部都關門了。鐵門上有油漆塗鴉,大概是暴走族幹的吧,字跡難以辨認。織口從口袋的零錢包裡取出銅板,塞進自動販賣機,買一杯熱咖啡、兩杯柳橙汁,同時試著解讀門上的塗鴉。   死——死神。Death。   到底是什麼驅使這些年輕人寫上這種字眼呢?和織口年輕時相比,現在的年輕人早已遠遠逃離了「死」的威脅。既無戰爭也沒饑荒,更沒有傳染病。雖然車禍增加了,但即使身負在過去會致命的重傷,救活的例子也增加了。既然這樣,到底是有哪點有趣,讓他們偏偏拿「死」這種字眼寫著玩呢?   就算想破頭,也不可能找出答案。不,也許根本沒必要去思考答案。用不著這麼好心地袒護他們,那只是在替他們找藉口……   把三個杯子放在塑膠託盤上,返身走回停車場時,耳邊傳來摩托車巨大的排氣聲,彷佛在嘲笑織口的想法。   不只一、兩台,不過幸好不是暴走族,是飆車族。他們個個穿著皮制連身裝,戴著堅固的安全帽,以優雅的角落傾斜車身,邊劃出漂亮的半弧形邊滑入停車場。一時之間,他幾乎對那漂亮的動作看得出神了。   可是,下一瞬間,他看到別的東西。   是竹夫。由於神穀還沒講完電話,他大概是覺得無聊,邁著小腿穿過停車場,走到長途巴士旁,一邊輕輕踩著墊步,正從巴士巨大車身的陰影中走出來。   同時,兩輛一組的摩托車隊,正朝著竹夫小小的身影賓士而來。   織口當下變成了複眼。同時間看到各種東西。有背對著這邊的神穀、正把帽子重新戴好的司機、撚熄香煙的棒球帽男子,以及彷佛正在腳邊地上畫的分隔線上獨自玩耍、蹦蹦跳跳走著的竹夫,還有逐漸逼近的摩托車車燈。   有人高喊:「危險!」   織口還來不及思索,雙腳便率先採取了行動,一時間託盤離了手,視線一隅,神穀正踹開電話亭的門沖過來。織口跑了出去,無論是過去或未來,這是他唯一一次動作如此敏捷地奔跑著,他撲向竹夫,一邊避開摩托車的車燈,一邊滾臥路面。   摩托車的廢氣噴上臉頰,一股橡皮的焦味迎面而來,耳旁還聽到大聲尖叫。金屬的氣息和味道在整個嘴裡彌漫開來。   回過神時,他已抱著竹夫滾倒在鋪了柏油的停車場。停在五、六公尺外的摩托車上,穿著連身裝的車手們紛紛下車,一起沖了過來。神穀也推開他們飛奔而至。   「沒事吧?」   看似領隊的車手邊取下安全帽尖聲問道,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看到他那雙誠懇的眼睛,和他想碰織口和竹夫卻又惶恐地縮回去不敢隨意觸碰的手,織口總算松了一口氣。   「沒事,我們沒事。」   青年似乎也放心了。雖然緊貼在他身後另一名較年長男子輕輕戳著他的頭,但他總算露出笑容。「對不起,我剛才沒看到。」   神穀一邊抱著竹夫,一邊把視線轉向青年。   「哪裡,我也不夠小心。您一定沒想到這麼晚了還會有小孩在停車場吧。」說完他又朝著織口躬身說:「謝謝您,」語尾還帶著顫抖。「您沒受傷吧?」   「對,沒事。」   神穀伸出手把他拉起來。「對不起。我電話講太久了,因為不想讓竹夫聽見,所以背對著他。」   這場小小的意外似乎也引起長途巴士上的乘客,及加油站員工的好奇。巴士的窗簾紛紛掀起開,加油站那邊也出現兩道人影。   「好了,我們走吧。」   神穀抱著竹夫,護著織口回到COROLLA那邊,臨上車場,織口對著還擔心地遙望他們的連身裝青年輕輕舉起手。   巴士上的乘客看到並沒發生什麼事後,車上的窗簾又闔起,加油站的人影也縮回去了。   三人在COROLLA車中安坐下來後,織口問神穀:「尊夫人怎麼樣了?」   神穀表情還有些僵硬。「還是老樣子。不過,不去露個臉畢竟不太好。」   電話大概又是他岳母接的吧。   「咖啡被我扔掉了。」織口說完,對著神穀微微一笑,神穀總算回他一個笑容。   「換我去買。」   然後,他伸出食指朝竹夫一戳:「你待在這裡。」   吩咐過之後,他下了車。織口傾身靠向副駕駛座。   「你嚇了一跳吧,有沒有哪裡擦傷了?」   即使聽到織口這麼問,竹夫依然沉默不語。   正好這時候,長途巴士緩緩啟動。隔著車窗看到的巴士巨大車體,就像兩隻正在水族館的水槽中並肩游泳的鯨魚。   「好大喔,真想坐坐那種巴士。」   竹夫眨了眨眼睛,仰望織口,雖只是一瞬間,但他覺得彼此有點心意相通。為此,織口感到很高興,但連忙撇開臉——   我是為什麼才這麼做?千萬不能忘記目的,否則說不定會想打退堂鼓。絕不可以。   他輕輕轉移視線,凝視那個包袱。從綁得很緊的紐結形狀可以看出自己打包時意志之堅強,決心之堅定。   突然回過神,織口才發現竹夫也望著同樣的地方。竹夫略微側首,睜著在昏暗的車內更顯漆黑的眼珠。   「你看,爸爸回來羅。」   織口伸手輕觸他的肩膀,讓他轉向窗戶那邊。   他不希望這孩子用那種眼神盯著那個包袱。唯有這點,他說什麼也無法承受。   五   車子並非沉默的機械。國分範子聽著不絕於耳的引擎轟隆聲,如此想著。車子是會講話的機械,是一種外向性的機械。因為不管怎樣,有兩人以上一起搭乘時,通常絕不可能保持沉默。   可是,她和佐倉修治如今雖然並肩坐在同一輛車的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卻已沉默了三十分鐘以上。她並非無話可說,也不是沒有話想問。然而,她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不瞭解可以涉入到什麼樣的程度,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打從剛才,修治就一直盯著正前方,表情也幾乎毫無變化。側目窺視他的臉後,範子閉緊了嘴巴。該從何問起?該說些什麼?簡直就像眼前送來一個大蛋糕,獲准隨意切來吃的五歲小孩,怎樣也無法跨出第一步。   車子進入練馬區,賓士在西武線的沿線,逐漸接近關越公路的入口。想必修治有十足的把握,確定織口一定正朝那兒走吧。他既沒有東張西望,舉止之間也不見絲毫不安。   據說慶子的車子是白色賓士。可是,對範子來說,光這樣根本不足以構成任何線索,她對車子一無所知。朋友告訴她「只要看標誌就知道了」,她還反問人家「什麼標誌?」聽到賓士,她腦袋浮現的也頂多只是「很堅固的進口車」這點印象。連方向盤是不是在左邊都不確定。她最近才知道,原來進口車當中也有方向盤在右邊的。賓士說不定也屬於這一類,她想。   「……應該怎麼去找?」   她戰戰兢兢地問修治,他似乎正全神貫注於一輛右轉車上,遲了一拍才反問:「啊?」   範子很慌張。「不,沒什麼。」   「沒關係。你說,什麼事?」   被他這麼一本正經地反問,範子反而更不好意思問這麼基本的問題。她頻頻潤著唇,最後才小聲地說:「要怎麼找慶子姐的賓士?路上車子那麼多。」   「說來很理所當然,因為我知道織口先生的長相。」修治回答。「而且,賓士的車一看就知道,她也說了車型是I90E23。」   範子感到很窩囊。「在我聽來,那就像郵遞區號一樣。」   修治愣了一下,然後綻出上車以來第一次的輕笑。這讓範子產生了勇氣。   「我對車子完全外行。該根據什麼去找呢……賓士的方向盤在左邊嗎?」   「對呀。而且整體來說外型也比國產車更堅固,一看就知道了。」   範子用力點點頭。「我知道了,那我去找。」   好一陣子空氣中又只有引擎的運轉聲。夜晚的街景在窗外飛馳而過,右手邊才剛出現恍如薄羽蜉蝣展翅的淺綠色高球練習場的球網,轉瞬間已被拋到身後。範子弓起身子朝擋風玻璃的上空仰頭一看,雲層似乎有些散開了。   「對不起。」   起先,范子根本沒想到修治是在跟自己說話。當她發現修治正面向她時,著實吃了一驚。   「我嗎?」她指著自己的鼻頭。「對我道歉?」   「嗯。」修治點點頭,又把臉轉向前面。他似乎很在意緊貼在前方形似吉普車的車子。範子注意到了。   「這輛車從剛才就一直擋路。」修治面露不耐。「大概是忙著聊天吧。」   前方的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並排著兩顆腦袋,是一對年輕男女。   「你怎麼知道?」   「他的車尾一直甩來甩去,三不五時還急踩煞車,一定是開車的傢伙忙著跟旁邊的女生聊天。」   原來如此,路上明明不擁擠,車流也很流暢,前面那輛車車尾的紅燈(她後來才聽說那叫煞車燈),卻毫無意義地忽明忽滅。光是在範子觀望的時候就又閃了兩次。第二次時,修治往方向盤一拍,對他嗚喇叭,前面車子駕駛座上的男人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沒關係嗎?」   她的意思是問他這樣會不會吵架,可是修治似乎會錯意了。   「不要緊,我馬上就超過去了。」   話聲剛落,他瞄了旁邊一眼,把方嚮往右轉動切換車道。他一下子看鏡子,一下子看前面,忙碌地轉動視線,接著一口氣沖到前面,迅速超越那輛吉普車後,又回到車流之中。   範子轉頭看著被超車的車子,雙方距離越來越遠,那是一對跟他們年齡相仿的年輕情侶。接下來,他們說不定有好一陣子會討論「剛才那輛車上的傢伙真過分」。那兩個人恐怕連想都想不到,在僅僅兩小時前修治和範子還素昧平生,現在會這樣共乘一輛車,是因為有不得已的苦衷。   (請你們不要見怪,我們現在正在追一個企圖用霰彈槍殺人的伯伯。)   事情的發生說來其實很單純。今早,她抱著「今天是哥哥大喜之日」的心態起床,中午還為此上美容院;然後到了晚上,撞見手持霰彈槍的慶子;而深夜這一刻,正如此走在那條延長線上。   「剛才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被她一問,修治保持臉朝前方的姿勢回答:「因為把你捲進這種麻煩當中。」   「我不是被捲入的,是我自己主動說要一起來的,不是嗎?」   「是沒錯啦……」修治皺起臉。   「而且,我現在是慶子姊的代理人。你可以想成不是我跟來,是慶子姊本人來了。」   此刻佔據範子心中的只有一個念頭——是自己企圖利用慶子的。她想教訓哥哥慎介,可是又不想弄髒自己的手,於是企圖利用慶子當盾牌。她越想越覺得這種做法真是可恥又卑鄙。   「織口先生打算去金澤的哪裡?」   修治說過,他是要去殺人。那麼,是那個槍殺物件住在金澤羅。   「去市內嗎?還是說……」   範子還沒說完,修治就問道:「你去過兼六園嗎?」   「去過。」   大約兩年前,她曾和公司同事環繞能登半島一圈,當時曾在金澤市內觀光。兼六園是觀光聖地,當然不可能錯過。   「織口先生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附近。」   那樣的話,等於是市區正中心了。那裡不但有很多賣紀念品的土產店,也是交通要衝。如果在那種地方揮舞霰彈槍,想必會引起大騷動吧。   她回想著抹茶滋味的甜點屋,以及物產會館那幾個地方。那兒綠意盎然,在等巴士的空檔,她曾四處散步。她記得兼六園下的十字路口呈斜狀交叉,一條路上蜿蜒上坡。不停拍照的同事還很感歎地說,連這麼理所當然的馬路都可以美得如詩如畫,不愧是觀光都市……   「這一帶也可以說是金澤的商業街或是政府辦公街。」同事邊按快門邊說。   「能在這麼棒的環境上班,真是好命。這裡跟東京一樣都是都市,人口卻少了很多。」   「可是,東京的政府辦公區不也位於日比穀公園旁?所以這一類的機構大概專門蓋在綠樹環繞的地方吧。」   對,那是大家在「這一類的機構」前面拍照時說到的。所謂的「這一類的機構」就是……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考慮,是否該把詳情告訴你。」修治說。「……這件事跟慶子小姐的情況不同。不過,織口先生也不是會隨便殺人的人。正因為這樣,我才認為只要好好勸他,他應該會回心轉意。」   範子幾乎充耳不聞。她正在腦中重現兩年前的金澤觀光之旅,回想自己在哪兒見過什麼。   回憶籠罩的迷霧這時乍然放晴。她失聲說道:「是法院。」   範子感覺到握著方向盤的修治身子猛然僵硬。   「我猜對了吧?在兼六園下有個法院,織口先生就是要去那裡吧?」   隔了一會兒,修治才緩緩說:「他要去金澤地方法院。」   不知不覺中,車子停下了。他們開進上關越公路的車隊行列,等著前方車輛通過收費站。對範子來說,通過這裡上高速公路,意味著此去之後再也不能回頭。   頭一次,她的手臂冒起雞皮疙瘩。她忽然對修治無論如何也要攔阻織口的理由有了概念——這事非同小可,可不是那種闖入誰家跟那家人爭執的小問題。   「織口先生要殺誰?是法官,或是檢察官之類的嗎……?」   修治沒有看她,他正仰望著收費站的職員,並伸出曬得黝黑的手臂,從收費員手中接過收據。   車子上了關越高速公路,穿過在范子上方亮著照明燈的高聳關卡。   「織口先生打算射殺誰?」   修治先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之後才回答:「現在正在金澤地方法院接受審判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是年輕人,一男一女,年輕情侶。   「是強盜殺人犯。已經是將近一年半的事了,他們為了搶車襲擊一對母女,並用手槍擊斃她們……」   修治大約在五個月前窺見織口過去的一角。   「純粹是偶然。正好跟今天——已經過了淩晨該說是昨天了吧——一樣是個星期天,我把錢包忘在店裡置物櫃了。因為我平常隨身只帶著零錢包,所以偶而會發生這種事……」   到了晚上,他才發覺這件事。   「那時我跟朋友去酒吧,真的很丟臉。那筆酒錢請朋友先代墊了,所以倒還好,問題是隔天公休一天,沒有錢包無法生活,只好回店裡拿。反正順路,不麻煩。」   他從店鋪後方的後門走進去,為了避免不慎觸動警報器,先伸手摸索保全系統的開關。不料,就在他察覺開關已被切到「OFF」的同時,辦公室裡傳來有人走動的腳步聲。   「當時,我的心臟彷佛要從嘴裡跳出來。因為身處一片漆黑之中,我還以為是小偷……」   可是,當他抓著某人忘了拿走的雨傘權充防身武器,躡手躡腳地走近,看到「某人」的臉孔時,他又為了別的原因嚇了一跳。   「那人竟然是織口先生。」   織口正在狹小的辦公室裡走來走去。修治目瞪口呆旁觀的同時,忽然想到,織口簡直就像獨自在玩切西瓜遊戲的人。在遼闊無垠的沙灘上,雖然蒙上了眼睛,卻沒有人在旁拍手誘導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踉蹌著走過去,又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修治突然開了燈。織口連忙轉身,力道過猛之下腰部撞到桌角,他哀嚎地彎下身子。   「很像演短劇吧?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到修治的身影,織口彷佛突然泄了氣般,就這麼攤坐著凝視地板,動也不動。   「我問他到底是怎麼了,可是起先他什麼也不肯說。在那之前,我和織口先生雖然算是走得比較近,但當時的織口先生看起來好像變了一個人……該怎麼說呢,比方說,平常在公司或學校認識的人,一旦在截然不同的地方遇到,有時不是會覺得對方好像判若兩人嗎?——有時看起來格外蒼老,女生有時會變得很美,相反的,也有時看起來極為兇惡,好像連說話的方式都變了……就是這種感覺。」   「是露出本性了……」   範子的低語,令修治一驚之下猛然望著她。   「你說什麼?」   「是露出本性了。」她又重述一次,把臉轉向修治。「人啊,在學校或公司時都會戴著面具,那其實是虛偽的臉吧?」   車子走得很順暢。除了前方一輛小貨卡的車尾隱約可見之外,看不到別的車影。修治稍微用力踩油門、加快速度,碼表的指計徐徐移動,車速已經超過一百了。   「你可真是一嗚驚人。」   「會嗎……」范子連笑也不笑。「人只有在茫然失神時才會顯露出本性。我哥就是這樣。」   然後,她又連忙補上一句:「當然想必我自己也是這樣啦。」   「如果照你這麼說,當時織口先生的表情才是他的本性嗎?」修治感到寒意直竄胃的底層。「那,現在的他也會是那種表情嗎?」   那晚,修治一籌莫展地凝視著攤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織口。他不能撇手不管,卻又束手無策,所以只能在旁邊拉把椅子坐下,默默等待,等待織口說些什麼——不管是辯解也好,怒駡也好,或是道歉……   「等了很久之後,他是這麼說的:『謝謝你,佐倉老弟,多虧有你幫忙。』」   修治困惑地反問:「我到底幫了你什麼?」   織口終於抬起頭。然後,他以勉強聽得見的低沉音調回答:「如果我再那樣一個人繼續往在這裡,一定會發瘋。」   「你會發瘋?」   織口是北荒川分店的老爸,深受大家敬愛。他總是笑咪咪的,喜歡小朋友,對老年人也很親切,又有耐心——這樣的人居然會發瘋?   「不只是我,店裡不論是誰聽到這種話都會笑出來。你該不會是累了吧?還是說,你跟我們喝酒時比較壓抑,其實你喜歡發酒瘋?」   修治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正準備笑出來,可是笑意卻凝結住了。因為,一直垂著頭的織口……   「他突然抱著頭痛哭失聲,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把年紀的大男人哭呢。」   然後,織口道出原委——帶著向人傾吐後總算卸下肩頭重擔的表情。   事情發生在去年一月上旬,地點位於石川縣金澤市外的小鎮伊能町。   「居住當地,算是鎮上名士的某位企業家家中,闖入兩名強盜,是一對才二十歲的男女,男的是那個企業家的外甥。」   男的叫大井善彥,女的叫井口麻須美。兩人都是東京人,打從國中時就列管有案,在雙方老家的區少年課裡是個名人。   「兩人都是高中中輟生,也就是所謂的『無業少年』。年滿二十歲之後,情況依然毫無改善,只是變成了『無業青年』,所以,他們才想藉機大撈一筆。」   他們的襲擊行動以失敗告終。企業家家中裝設的保全系統派上了用場,保全公司和員警立刻就趕來了。   「可是,大井善彥持有手槍,大概是走私進來的吧。因為他和黑社會也有瓜葛——雖然只是小嘍羅,問題是,那把手槍上膛的子彈少了三發。」   兩人開至企業家住處的輕型私家車,是同樣住在伊能町的二十歲女性所有。在警方追問下,「大井善彥供稱,半路上為了奪車,把擁有該車的女性,以及與女孩同車的母親一併槍殺了。」   命案現場位於伊能町南端遼闊的山林中,旁邊不遠處,就是連結金澤市內和伊能、鋪設得很完善的雙線道路。   母女倆的屍體,被棄置在離道路約十公尺、深入山林的斜坡上。錢包、手錶、首飾都遭到盜取。母親的後腦和背部各中一槍,女兒則是右耳後方一擊斃命。兩人都雙眼暴睜,眼中沾著泥巴。   「光這樣,就能夠充分想像她們飽受多大的驚恐了吧?」   善彥和麻須美都說他們只是想搶車,如果對方乖乖交出車子,本來不會殺人滅口。   「可是,警方驗屍之後卻發現被害者的手腳都有遭人用力捆綁的痕跡。警方也查出疑似用來捆綁被害者的繃帶,是善彥和麻須美當天中午在鎮上的雜貨店買的。」   修治瞥了一眼一直凝視前方的範子,又補上了一句:「而且,彷佛是這種案件的慣例般,做女兒的遭到強暴……」   範子小聲說:「這才不是什麼慣例。」   修治調整呼吸。雖說事不關己,但說著說著還是感到頭部發熱。   「不只是這樣。根據現場勘驗和檢驗被害者遺體,查明子彈射出的方向和角度後,發現更慘無人道的事實。據說犯人似乎是讓母女倆並肩跪地,然後一個一個擊斃的。」   當警方提出事實證據逼問後,善彥才終於斷斷續續供稱:母親是先遭到擊斃的,先射背部,然後是頭。不過,我只有殺一個人……   「射殺女兒的是麻須美,聽說她表示:『看起來好像很好玩,讓我也射射看。』」   「夠了。」範子撇開臉。「我不想再聽了。」   修治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燈光,數到二十個之後,才開口,「被殺害的兩名女性,就是織口先生的前妻和唯一的女兒。」   範子緩緩轉過臉,昏暗的車中,她的臉頰顯然格外泛白而發亮。   「織口先生是伊能町當地人,那是他生長的故鄉。他在那裡結婚,生下女兒……不過,因為諸多因素,在女兒尚在繈褓時就離婚了,他一個人隻身來到東京。」   修治暫時打住,等到範子的臉袋能夠消化剛才說的內容後,才繼續說下去。   「他們是為了什麼而離婚,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織口先生沒跟我說這麼多。不過,從他的語氣推測,我認為他們絕不是在彼此憎恨的情況下離婚的。尤其,他應該一直很掛念女兒,所以一直沒有再婚,過著獨居的生活。」   「他的前妻也沒有再婚?」   「沒有。」   範子緩緩點頭。   「發生那件案子時,織口先生已經在我們店裡工作了。」   回想當時的情形,命案發生時織口的樣子似乎沒什麼不對勁。他還是一如往常地工作、且談笑風生。   ——不,至少,看起來像是這樣。   「織口先生好像在案發後就立刻回伊能町了。我印象很模糊了,只記得當時化好像臨時請了假,出席了兩名被害者的喪禮,也見到了遺族,據說是睽違二十年的重逢。」   我作夢也沒想到,會在那種情形下重逢——修治想起織口當時一邊說,一邊拼命差著額頭的表情,彷佛正在極力安撫額頭裡面某種即將要竄出作亂的東西似的。   「那趟回鄉,他曾和負責這件案子的刑警談過,對事情經過有了瞭解,也明白犯人是什麼樣的人……」   大井善彥,過去曾經多次闖入該企業家處要錢。企業家一家子于旁系親戚中出現這樣的人,似乎也感到非常困擾。   「命案發生時,他們是開著在東京偷來的車子一路來到金澤,不過大概是因為半路上超速吧,被員警盯上了,無奈之下只好棄車。他們為了取得新的交通工具,才會在那等待合適的車輛經過。」   修治說完之後,車內只聽見和沒有完全緊閉的車窗被風震動的聲音。修治緊握著方向盤,彷佛那是很沉重、很難掌控的東西。   說著說著,那天織口告訴他這番話的怒火,似乎也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那股怒火,應該就是促使織口今晚採取行動的原動力。   「起先,他們偽裝成搭便車的,讓麻須美一個人站在路邊招手。那可是一月的北陸地區,除了鏟過雪的道路之外,其餘是一片銀白世界,氣溫也在零度以下。因為已經是傍晚了嘛。」   遇害的母女——也就是織口的前妻與女兒——看到年輕女孩發抖地招手,等待願意載她的車輛時,想必不忍心坐視不管吧。然而,這份善意卻招來厄運。   「當兩人車一停,善彥就從麻須美的背後拿著私造手槍出現了。據說當時開車的是女兒。」   善彥把女兒押到後座,持槍威脅母親開車。開了一陣子,命她拐入旁邊的叉路,在那裡將兩人拖下車,帶到命案現場。   「命案本身毫無爭議之處,連一分一毫都沒有。被害者既沒有抵抗,又是兩名女性。如果對方真的只是想奪車,把她們扔到路旁一走了之就行了。可是,善彥和麻須美卻刻意把兩人趕到命案現場,還槍殺了她們。」   命案公寓後,織口每次都去法院旁聽。   他曾表示:「我想親眼確定犯人遭到嚴厲的懲罰。」   社會對這類案件往往很快就失去興趣,旁聽者的人數逐漸減少。案發當時為之騷動的東京新聞媒體,也難得再露面。這當中,只有織口繼續往返。   可是,隨著往返次數的累積,返鄉旁聽這件事在織口心中也成了一大負擔。   「他曾說過:『每次,坐在椅子上看著被告席的大井,我就會想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兒受這種罪。為什麼我非得聽這種渾蛋的辯解不可?為什麼要給他這種狡辯的機會?他明明是用那麼殘虐的手段連殺兩人的惡徒。』」   當然,織口自己也很清楚,這種想法很危險。也因為如此,每次出席旁聽他就好像被壓扁了一樣。   「五個月前,我發現織口先生在辦公室的那一晚,正是開庭前夕。可是他說他好痛苦、好難受,連明天的飛機都搭不了。」   那種審判簡直是鬧劇——織口鄙夷地說著,並握緊拳頭敲打著膝蓋。   「他說他開始聽到謠傳,說那兩人可能不會被判什麼重罪。因為日本法院對兇惡的犯人向來寬大。而且善彥和麻須美當時才剛過二十歲,又是多年的吸膠中毒病患,犯案當時據說也吸了強大膠,連是否有行為能力都是疑問……」   「哪有這麼誇張的事。」   範子仰起臉,目瞪口呆地說。   「他們會吸膠,是自己願意的,沒人強迫他們吧?可是,卻可以因為這樣而減刑?」   「法律就是這樣規定。」修治唾棄地說。「因此,他們要的話,還可以進一步主張他們各自的家庭也是『問題多多』,因此,他們也是環境的犧牲者,有更充分的餘地爭取減刑。」   受到這樣的消息打擊之下,去旁聽對織口來說變得很痛苦。他怕自己要是去了,說不定會當場站起來,撲向被告席的善彥和麻須美。   「所以他很苦惱,在他自己的公寓都待不住。可是,他也不是那種會用花天酒地來逃避的人,又無法找到任何人商量。所以,才會潛入空無一人、一片漆黑的辦公室。」   五個月前那個周日晚上,修治就是聽到這番話,看到織口溫和的表情背後隱藏的苦澀容顏。   「他跟我說完之後,大概心情平復些了吧。後來,大約兩個月一次,他會遠道前往金澤。每一次去他總是一直給自己打氣。幸運的是開庭日通常是在週一,不用請假,所以也不會被店裡的人發現,知道的只有我。」   然後,是今晚。   「這段日子,他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他說要壓抑情緒,親眼看到審判的最終結果。他還說,如果抱著『以眼還眼』的想法,那我們就會退回原始時代了。」   自己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喪失做父親的資格。身為丈夫,想必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好,因此才會無法好好建立家庭,中途就逃走了……   「對於遇害的前妻和女兒,他已經無法償還這份虧欠。正因為如此,他才說至少要親眼看到判決結果,他說他必須好好盯著,以免她們母女的死遭到了不當的輕忽處理。」   「可是,如果是這樣,今晚織口先生的行動豈不是自相矛盾。」   範子仰起臉。   「一定是終究忍無可忍了吧。要不然,他不可能做出奪槍這種事。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突然這麼做?」   修治沒有回答,因為他答不出來。   沒錯,這樣講不通。因為如今織口等於選擇了訴諸武力去執行他之前一直極力否定的想法。   促使他這麼做的,到底是什麼?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從何而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織口改變了?   六   黑澤走出關沼慶子的公寓,在入口處和巡警分手後,立刻去找電話。斜對面的兒童公園裡有公用電話,他拉開門,用腳抵著門,並按下按鍵。看看手錶,馬上就要淩晨兩點了。   電話還沒響完一聲,桶川就接起了。   「喂?搜查三課。」   「我是黑澤。」   「噢,是老弟你啊。」桶川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就知道你會打來,有什麼不滿嗎?」   這位老爹還是這麼敏銳——黑澤在內心咋舌,抓著話筒的手忍不住握緊了。相對的,聲音卻放低了。   「我就是覺得不對。」   「哪裡不對?是對方不夠漂亮,不值得把半夜吵醒跑這一趟嗎?」   「不,是個美女,關沼慶子真的是個美女。可是……」   大約十分鐘前,黑澤借用慶子家的電話,把從慶子那裡聽來的事情經過向桶川報告。當時,她就在旁邊聽著,所以他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實際上,他怎樣也無法釋懷。   「關沼小姐說……」桶川複述他剛才做的摘要記錄。   「今天沒用車,因此並不知道車子是什麼時候失竊的。白天她去過附近的超市,也許是那時遺失了車鑰匙。但就連鑰匙遺失這件事,她還是接到通知後才發現的。以前車子也曾遭人惡作劇,管理員也說過,這一帶有很多偷車賊和專偷車內物品的人,必須要多加小心,可是沒想到自己會遇上這種事……她的敘述,到底為止都沒錯吧?」   「是的。」   「電話和門鈴響時沒有回應,是因為睡著了。她從傍晚開始身體便極不舒服,一直躺著。直到剛才——這個『剛才』指的是你登門造訪的時候吧——才醒過來,聽到門外有人聲,驚訝之餘開門一看,才發現是這麼回事。由於現在還是很不舒服,所以今晚不想出門,明天再去練馬北分局報案……我倒覺得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呀。」   「她看起來身體情況真的很糟。」   黑澤說著仰望克雷爾·江戶川這棟建築,一、二……六樓的那扇窗就是慶子家,現在還亮著燈。   「真可憐,年輕女孩啊,最脆弱敏感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一隻手好像扭傷了,臉色也很蒼白,簡直像個病人。」   「老弟,你到底想說什麼?」   黑澤鼓起勇氣說:「車子失竊時,也許她就在現場。」   桶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跟犯人發生扭打受了傷。可能是挨了揍,所以才會到現在都不舒服。就連她宣稱今天沒用過車,我都懷疑是真是假……不說別的,如果是你,車鑰匙遺失了你會毫不知情嗎?」   「不知道耶,因為我沒有車。」   「那,請你想像看看。」   「如果是我,搞不好真的會這麼糊塗喔。」   桶川咕噥著說完,發出粗重的鼻息。   「我看是你想太多了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為什麼不把這些事告訴你?」   你這是明知故問嘛,黑澤想,「她是在袒護犯人。」   「噢?」   「再不然,就是遭到威脅。」   桶川又完全不當一回事的樣子「哼」了很長一聲。黑澤不禁焦急起來,如果桶川親自來到這裡,當面見過她,一定也會有同感。她那態度、那臉色非比尋常,可是他卻苦於不知如何讓桶川明白。   「桶川先生,你怎麼知道我會再打電話來?」   「因為你的聲音帶著這樣的味道。」   「你看吧,」黑澤提高了音量,「這你是憑著直覺感受到的吧?可是你猜對了,我也是一樣,憑著直覺感到怪怪的……覺得她好像隱瞞著什麼大事。」   桶川直截了當地說:「你的『直覺』和我的『直覺』在經驗火候上差多了,不能隨便相提並。」   真是夠了!「可是……」   「你說,你到底想怎樣?再回去找她,擺出兇神惡煞的樣子逼問真相?」   「不,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很想確認這種不知哪裡不對勁的感覺,才想問問桶川。   好一陣子,桶川似乎一直在沉思,他的背後傳來細微的雜物聲和說話聲,大概是從車子發現現場回來的相關人員吧。   「你看過她的屋裡了嗎?」   黑澤彷佛早就在等這句話,立刻回答:「當然,但不是看得非常仔細啦。」   「那麼,有發現什麼問題嗎?」   「連身洋裝。」   「你是說她的服裝?」   「客廳隔間的地方掛著一套嫩綠色薄皺紗質洋裝。不是平常上街穿的,是盛大場合穿的禮服。」   「也許是剛從乾洗店拿回來吧。」   「不對,上面還留著香水的味道。」   小禮服旁有一束插在大花瓶裡的乾燥花。起先,黑澤還懷疑是花上面噴了香料,仔細確認之後,發現自己的直覺是對的——是小禮服發出的香味。   黑澤咧嘴一笑。「看吧,最起碼,她說今天沒出門就是騙人的。」   透過電話,傳來支撐桶川重量級體重的旋轉椅嘰呀作響的聲音。   「就算真如你所說的,假設她真的是在袒護偷車犯……」   「是。」   「那也許只是因為那傢伙是她的親人,或是男朋友。哎,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很大。」   黑澤再度仰望慶子家的窗口。就在這時,燈光熄了。   「這個案子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案件。雖說出了車禍,可是車子已經找到了,照她的說法,也沒有其他的東西失竊,對吧?」   對對對,問題就出在這裡,黑澤想。當他告訴慶子車子爆胎,撞上電線杆時,她原本籠罩著不安的表情,霎時出現變化。照理說,聽到被偷的車子撞壞了,起碼也會露出一絲不悅。可是她卻反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只是頻頻點頭。   「她的車有沒有什麼特徵?比方如與眾不同的地方。」   「據說沒有,你等一下喔。」   桶川好像在跟旁邊的同事說話,話筒中傳來簡短對話的隻字片語。   「喂,據說沒什麼特別的。不過,車上的手套箱做得比一般的大,聽說還襯著類似緩衝材質之類的東西,應該是特別訂制的。」   「那會是什麼呢?」   「不知道,你何不回去問她?」   桶川的語氣逐漸帶著幾分認真,不過似乎也還沒有真的當一回事。   「欵,總之今晚你先回家去吧。」他用安撫的語調說。   「報告書明天再寫就行了,聽說夜晚的露水對身體不好,是吧。」   黑澤正想回嘴說六月怎麼可能有夜露時,這時竟諷刺地打了一個噴嚏,他忍不住笑出來。   「你看吧。」桶川也笑了。   「我知道了。」   這麼一笑使得心情鬆懈下來。也許桶川說的沒錯,是他想太多了,一定是這樣,一定是。反正不管怎樣,不過是樁私家車失竊案,他如此告訴自己。   「我要回去了,明天見。」   「晚安。」   一掛上電話,黑澤又打了個噴嚏。不可能是感冒,他有點過敏症狀,所以偶而會這樣。應該是室內灰塵造成的。對了,八成是那束乾燥化害的。   黑澤翻著口袋,取出只剩下兩、三張的小包面紙,擤著鼻涕走出電話亭。   七   刑警離去後,慶子立刻鎖上門,轉身回到客廳。強烈的暈眩和作嘔雖然好多了,但頭部卻還在抽搐,難以集中情神思考。   正因為如此,她腦中一片混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織口會把她的車開到半路上棄車,是因為發生車禍,不得不然吧。   那麼,他現在怎麼樣了?找到其他的交通工具了嗎?   還是說,他已經不需要慶子的車了,所以才棄車不顧?也許車禍純屬偶然,織口已經去了不需要用車的地方。這表示他已經抵達目的地了嗎?   床頭桌上的電子鐘離現在是淩晨兩點零四分。慶子茫地看著看著,數示顯示變成了兩點零五分。時間流逝,事態正在發展,慶子卻覺得自己彷佛一個人被排除在外。   飄浮在半空中的視線,最後定著在屋內一隅的電話。慶子從椅子站起,跛著腳匆匆越過客廳。   對,答錄機。大概是一點左右吧,打從她發現警方打電話來後,就把鈴聲切換到靜音,說不定這期間修治曾經打過電話來。   一看來電記錄,螢幕顯示共有七通留言。她倒回帶子,按下播放鍵。隔了一段令人心焦的時間,終於開始播放錄下的留言。這種機型會在播放每一通留言後,以電腦合成聲音報告該通留言打來的時間。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豎耳傾聽。   起先的三通內容都很清楚,一聽就知道是練馬北分局的刑警打來的。打來的時間,分別是淩晨一點剛過、一點五分和一點十分。由於這樣再三打電話慶子都沒接,所以派出所的警員才會和那個黑澤刑警登門造訪。一想到這點,她忍不住想咋舌。   第四通錄音留言完全沒說話便立刻掛斷了,第五通和第六通也一樣。慶子皺著眉,若說是惡作劇也未免太死纏不放了,這幾通分別是一點十二分、十四分、十七分,這短短的時間內,會是誰打的呢?   她又把第四、五、六通調回去重聽了一遍。打電話的人等電話接通,傳來慶子的留言、聽完之後就立刻掛斷了。不過,這樣毫無線索可循。   她決定放棄,繼續聽第七通留言。令人驚訝的是,這一通也跟前三通一樣沒人說話,立刻就掛斷了。不過,這通電話是在一點三十四分打來的。   不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修治怎樣了?範子現在在做什麼?他們兩人知道織口已經沒開慶子的賓士了嗎?從他們毫無消息的情況看來,八成還在死命追趕織口吧。   慶子再次啟動答錄機,把鈴聲撥回正常音量後離開電話旁。明明待在住慣的自家屋裡,卻總覺得極度不安,好像迷路的孩子般。她一邊護著疼痛的腳,一邊繞著兜圍子,這期間她無意識地用雙手搓著身體。   唯一慶倖的是沒有引起員警起疑。慶子遺失了車鑰匙,有人用那把鑰匙從停車場偷走了她的車;她一直窩在家裡沒出門,所以不知是何時被偷的,當然也不知道是被誰偷的——就這麼簡單。   那位刑警不也說過嗎,因為考量車主是年輕女性,所以才來調查一下,以防萬一。既然已是深夜,她又身體不適,汽車失竊的報案及認領手續等明天再去也可以。然後,他不就說聲請多保重就走了嗎?沒問題,他什麼也沒發現。更何況,那位刑警只進了客廳,槍械櫃在寢室,他不可能察覺槍被偷了。   她右腳腳尖一碰到地板,腫得老大的腳踝就一陣鈍痛。她忍著痛,在屋內來回走動。這樣走著走著,腦袋總算勉強開始運轉了,簡直像上了發條才能跑的玩具小汽車。   這時,來回走動的慶子手肘撞到某樣東西,那東西砰然掉落地板。   那是掛在衣架上,穿去東邦大飯店的小禮服。本想吹吹風再收起來,所以掛在衣架上,吊在客廳和廚房隔間之處。   慶子把它撿起來後,突然愣住了。   那個叫黑澤的刑警注意到這件衣服了嗎?   小禮服上還殘留著慶子愛用的香水氣味。今晚,由於決定死在國分眼前,她精心盛裝,打扮得很美才出門。這件小禮服也是為了今晚特地買來的,無論是設計或材質都不像平常穿著上街的衣服。   那位刑警察覺到這點了嗎?因此進而看穿慶子說今天沒出門的謊言嗎?   她用力咬著唇,刻意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緊緊封鎖。這怎麼可能?對方只是來調查竊車案件而已。   慶子回想那個自稱黑澤的練馬北分局年輕刑警的臉,他和慶子年齡相仿——頂多差個兩、三歲吧。這個年紀就能當上便衣刑警,可見他的腦袋應該不錯,不過他看起來很粗壯,給人的感覺不太世故。那一類的男人應該不會注意女人穿的衣服。想到這裡,慶子才想起,他自己好像也穿著領口發皺的襯衫,一頭亂髮才剛被人叫醒似的。   沒事,沒事,是我想太多了。他人不是已經很乾脆地走掉了嗎……?   可是,那位刑警真的走了嗎?   慶子輕輕向視窗走去,途中改變主意,先關掉客廳的燈。然後,她躡手躡腳地靠近窗戶,貼在牆邊,從視窗俯瞰地面。   隔著狹小的道路,對面有座小型兒童公園,兩邊都沒有人。公園入口的左手邊有一具電話亭,雖然整晚都亮著燈,但幾乎淹沒在五月開始繁茂生長的公園樹叢中,無法窺見。她觀察了好一陣子,似乎並沒有人在那裡走出來。   她安心地呼出一口氣,正要離開窗邊時,電話響了。   她感到心臟跳起來直沖腦門,踉蹌地奔向了電話旁,把揚聲器的音量調大一點,等待對方開口。   慶子的應答錄音播放之後,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說話的方式很拘謹。   「請問是關沼慶子小姐嗎?我是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的野上裕美,謝謝您平時照顧本店生意。」   慶子瞪大了眼。這麼晚了,她到底有什麼事?   可是,這個自稱野上的女人,語氣到此突然變得吞吞吐吐。   「我打電話來是……呃……這個……請問我們店裡的佐倉……是不是在您府上……」   這時,電話彼端插入別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張。   「喂!裕美,你幹嘛打電話……我不是叫你別胡鬧嗎……」   「可是,店長,我……」   一陣喀嗒喀嗒的雜音之後,電話就斷掉了。   就這樣,她再也沒有打來。   修治來這裡的事,北荒川分店有人知道了……唉,從頭到尾不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   在黝暗的客廳裡,慶子攤坐在地上,她告訴畏怯的自己:我答應過修治,現在只能忍耐著等下去了。   八   出了上裡,經過高崎、前橋、駒寄、赤城高原、沼田、月夜野……神穀的COROLLA順暢地繼續賓士。   離開上埋休息站前,織口改坐到副駕駛座,好讓竹夫躺平了睡。後座中,竹夫以椅墊權充枕頭,小小的身體完全藏在毛毯下,正發出鼻息。距離他的頭部不到十公分之處,就是織口的「包袱」。   灰色的道路在織口的視野內無限延伸,就像反覆地卷了又卷的平滑輸送帶,永無止境、不眠不止。身體任由車子震動著,腦袋中心明明很清醒,身體卻頹然萎縮,好像逐漸泄了氣。   左手邊的車窗外浮現出黯然森林、平線的丘陵,但神穀的駕駛技術很好,車體幾乎毫無晃動,也不搖擺。這是個幾乎令人忘了速度,不管到哪兒都暢行無阻,只要一敲似乎就會發出聲音的速度。   織口的腦中閃過修治在上野分手時的臉。這時他不曉得怎樣了,大概正在跟野上裕美共度愉快時光吧。他們兩人很相配,但願能進展順利。   在深夜的北荒川分店辦公室和修治碰個正著,已是半年前的事了。織口回想起當時,自己面對年齡幾乎可當兒子的修治抱頭流淚的樣子。   那時,織口已疲憊不堪,身心皆已達剽倦怠的頂點,很想丟下一切逃走。這時他碰到了修治——一個年輕的青年,反而讓他覺得可以不必再忍耐,才會卸下心防,把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後來他和修治也曾多次談論伊能町的強盜殺人案。每一次修治總是對犯人殘虐的手法義憤填膺,另一方面似乎也勾起他滿腔好奇。   「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人類走上那條路呢?」修治曾這樣一臉嚴肅地問過他。那時兩人正坐在井波屋。   「你是指殺人嗎?」   織口這麼一問,修治連忙搖頭。   「對不起,是什麼原因根本不重要,反正他們都已經做了壞事了。」   織口不禁微笑。   「沒關係,不必顧忌我。其實,關於這點我也想過很多次。」   修治問的是「人類為何會成為犯罪者」這個問題。   「這可是大學問。」   「織口先生,你以前教書時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嗎?比方說,如果班上有你應付不了的不良少年時……」   「不良少年和犯罪少年可不一樣。幸好,我雖然教過不良少年,卻沒有教過犯罪少年……」   聽著令人心情平穩的引擎聲,織口靠著椅背閉上眼。   ——我遇到的學生、小朋友、年輕人,全都在我的理解範圍內。即使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理解,也不至於無法理解。   可是,那兩人不一樣。   仔細想想,大井善彥的父母給他取的名字未免太諷刺了,沒有比「善」這個字更不適合他的了。   僅僅一個月前,就在上次開庭聽到辯方證人的證詞之前,織口本來還相信——他試著去相信:不論是善彥或麻須美,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只要有良好的環境,他們一定會洗手革面。正因為如此,這場審判才有意義。這是為了處罰,同時也是為了讓他們領悟自己犯下的罪行代表什麼。   聽著律師不斷重複的證詞,他理解他們其實也是犧牲者。不,應該說他必須去諒解,現在他們已經自己的行為後悔、對被害者深感抱歉。這一次,他們一定會重新做人……   然而,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我們全是一群忠厚老實的濫好人,織口想。所以他們才會被騙了那麼多次依然沒學到教訓,才會繼續遭到殺害。   是的,所以現在……   善彥和麻須美是否真的悔悟,他們是否曾經回想過那對恐懼得雙眼暴睜就這麼遭到擊斃的母女?會不會感到心痛?現在就讓我來一探究竟吧。在法庭上,在正為被告大井善彥滔滔雄辯的律師身後,他是否正悄悄吐出紅舌頭扮鬼臉,是否毫無悔改之意,心裡對逮捕自己的員警和正要審判自己的法庭,乃至周遭旁觀人群只有遷怒的恨意,會不會正在耐心等待機會釋放這種敵意?現在就讓我來弄個明白吧。   也許這麼做可以對他二十年來疏于照顧的妻子女兒,盡一點為人夫、為人父的職責,也許這麼做可以彌補當年棄家逃走該負的責任。現在織口總算趕上這輛中途下車的列車了,在最後的這個關鍵時刻,終於獲准坐上駕駛座。   ——雖然兩名乘客都已死亡。   正因為這樣想,他才擬定了這個計畫。織口再次想到這點,激勵自己。   耳邊微微傳來音樂,織口睜開眼。   左手正伸向收音機調整音量的神穀,連忙說:「啊,對不起,吵到你了嗎?」   收音機的聲音非常微弱,織口調整了一下坐姿。   「不會,沒關係,反正我也沒睡著。」   神穀的雙手放回方向盤上。「馬上就要進關越隧道了,要聽一下路況報導。」   車子正朝著谷川嶽前進,右手邊是水上溫泉鄉,不時看到路旁提醒駕駛已接近關越隧道的標誌。   收音機裡播放的節目大概是了深夜長途大卡車駕駛所設計的吧,在演歌和流行歌之間穿插著女主持人的聲音。兩點半時,插播道路交通情報中心的現場報導。神穀豎耳聽了一會兒,低聲說:「看來沒什麼狀況。」   前方石見關越隧道的拱型入口,前方的車輛逐一被吸入那洞開的半圓形內。神穀略微減速,把COROLLA靠向車道中央,引擎聲似乎變得越來越大。車子滑入隧道的前一刻,緊臨左手邊以大字書寫著「隧道內請打開收音機」的標誌躍入織口眼簾。   下一瞬間,神穀的COROLLA也鑽進了亮著橘色燈光的隧道內。收音機的聲音頓時消失,什麼也聽不見。   氣壓的變化令耳朵一緊,不,不大聲用吼的大概無法交談,織口乾脆默默地坐著。   這是在號稱日本脊椎的山脈上鑿洞貫穿的道路,開了一道很長很長的洞。穿越這裡就進入新瀉縣了,距離練馬約一百七十公里,等於已經走了前往金澤的三分之一以上的路程。   車子走出關越隧道的瞬間,感覺上好像變成了子彈。這種聯想或許只有帶著槍的織口才會有,不過從漫長的水泥管解放出來後,神穀的側臉看起來似乎也松了一口氣。   出了隧道的同時,收音機的聲音也復活了。   織口感到不可思議,脫口問道:「在隧道裡既然聽不見,為什麼還要豎立『打開收音機』的標誌?」   大概是這個問題太單純了吧,神穀微微露齒一笑。「怎麼,您不知道嗎?」   「對,因為我不開車。」   「啊,說的也是喔。進入那種超長的隧道時,按規定一定要打開收音機。」   「噢……」   「我記得好像是從日本阪隧道大車禍之後開始規定的吧。如果真有事故,即使在隧道中,也會播放該處的車禍訊息。你想想,日本阪隧道車禍時,裡面已經發出了追撞,卻一直無法通知遠在入口處陸續進入的車輛,才會演變成那麼嚴重的慘劇。基於那次教訓,才會出現這種措施。」   原來如此,織口點點頭。   「現在沒發生任何事故,所以進入隧道後什麼都聽不見,可是萬一發生意外時,只要打開收音機就會聽到報導。所以,才會有那種標誌。」   「我又學到了一課。」織口笑著說。   神穀是個合乎情理的人,也很注意家庭。雖然他的家庭似乎有很多問題,但是他仍然為了想辦法解決而感到萬分苦惱。   他突然想到——   像你這樣的普通人,如果遇上了大井善彥那種人,你會怎樣應付呢……?織口無法對正在開車的神穀開口,只能在心中暗問。   你說有困難時應該互相幫助,對我這個陌生人非常親切。你一方面疼愛小孩、關心妻子、對岳母客氣,同時又要殫精竭慮地維持家庭生活。想來你在公司也擔負著類似的職務,夾在部下和上司之間吃足苦頭,不亢不卑地工作著吧。   你是個毫不特別、煩惱多多的平凡人。這樣的你,會怎麼看待大井這種人?你會怎麼做?像大井善彥這樣的人,你覺得應該信任他到何種程度才對?   從頭頂上方緩緩滑過的夜空中,織口發現了北極星。他輕輕動了一下手,一邊觸摸著裝子彈的腰包,一邊仰望著那顆星星,並在心中道出最後一個問題——   在你知道一切真相後,你會不會後悔讓我與你同車呢?   九   淩晨兩點三十分,修治和範子的漁人俱樂部掀背式轎車抵達上裡休息站。   看到修治放慢車速,朝著休息站的停車場開去,範子問:「要進去嗎?」   「嗯。我想問問看有人見過織口先生駕駛的白色賓士。」   「噢。」她如此回答,但內心仍感不安。停車場上停靠著一輛巨大的冷凍貨櫃卡車,周遭不見任何人影。該去問誰呢。   修治車子一停妥,兩人立刻下車。范子朝著販賣部關上的鐵門,和只有自動販賣機並排而立的無人休息室看去。   「那邊的加油站說不定還在營業,我過去看看。」修治說。   他指著靠近出口的加油站。範子點點頭。這時,修治好像順帶一提似的補上一句:「你要不要先去上個洗手間?」   然後,他任由薄夾克的衣擺翻飛,朝著加油站奔去。範子悄悄地臉紅了,真是的,原來被他發現了。   大約三十分鐘前,她就很想上洗手間了,可是她就是說不出口,只好一直忍著。不,她以為自己忍住了,可是似乎還是被修治察覺了。他說要去加油站打聽可能只是藉口,其實是為了她才停車的吧。   電視或電影之中,絕不可能出現正在追蹤某人的人半路沖去上洗手間的鏡頭。然而,現實情況更糗,步驟也更笨、更平凡——想到這裡,範子連忙訂正。不對,是我太糗、太平凡了,這種緊要關頭居然還要上洗手間。   范子跑向洗手間,在空無人影的昏暗洗手間內提心吊膽地匆匆解決。走出來時,正巧撞見兩名制服胸口繡著公司標誌的駕駛也剛從洗手間出來。兩人大概是那輛冷凍貨櫃車的司機吧。   對於急著趕路的修治來說,這次休息想必令他急躁難耐吧。範子一心想彌補,只顧著打聽線索,也無暇多想就喊住他們;「你好,請問……」   兩名駕駛一臉意外地停下腳步。其中一個年紀相當大,另一人年約三十上下。   「什麼事?」那個比較年輕的駕駛反問她。   「你們有沒有在這附近看過白色賓士?」   兩名駕駛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噗嗤一笑。年紀大的那個一邊重新戴好跟制服繡有同樣標誌的帽子,一邊說:「小姐,你這種問法,我們無從答起耶。」   「賓士倒是看過很多輛。」年輕的也答腔,他還在笑。「因為這年頭,阿貓阿狗都開起進口車嘛。一天之內大概會看到二十輛左右的賓士吧。而且,通常都是白色的賓士,不過偶而也有黑色的啦。」   「這樣子嗎,不好意思。」   範子撂下這句話拔腿就跑,那兩人說的沒錯。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白癡。   她毫無必要地死命喘著氣跑回來,兩手撐在掀背式轎車的引擎蓋上,正在咀嚼窩囊感之際,看到那兩名駕駛走向卡車,一邊帶著笑容,說著什麼。那兩人跨上高高的階梯,輕快地鑽進駕駛座時,年輕的駕駛察覺範子的視線,還對著她揮手說再見。範子連忙移開眼光。   大卡車發出轟然震動停車場靜謐夜氣的巨響,緩緩起動,絕塵而去。從加油站跑回來的修治,跟他們錯身而過。他揮著一隻手,做出「毫無收穫」的動作。   「對方說沒看到?」   「嗯。」修治也有點喘。「我早就料到機率不高了,對方說印象中過了半夜後,就沒有給賓士加過油。唉,這也沒辦法。」   他光滑的眉間出現皺紋,又說:「不過,倒是有件事有點可疑。據說正好一個小時前,有個小朋友差點在這個停車場被一部摩托車撞倒。當時救這孩子的人,他的年紀、外貌,聽起來跟織口先生很像。」   「那,你是說……」   修治搖頭。「不,問題是那孩子跟一個看似他父親的男人在一起。後來,他們就和那個救小孩的年長者三人一起開車走了,而且車子好像是COROLLA……」   說到這裡,修治微微睜大眼睛凝視範子。「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   「會嗎?」   「嗯。」修治點點頭,旋即把眼睛轉向空無人影,只有蒼白燈光閃爍的盥洗室,然後湊近範子的臉。   「是不是遇到色狼了?」   由於他問得很認真,範子連忙否認。   「不是的,不是的。」   「還是被什麼卡車司機騷擾了?」   「不是的,真的啦。」   因為知道修治是真心地擔心自己,範子更覺窩囊,忍不住想掉淚。   「不是的,是我自己太笨了。」   修治愣住了。範子整個人縮得小小的,恨不得就這樣直接消失。   「我問過剛才那輛卡車的司機。結果,對方說一天起碼看到幾十輛白色賓士,被他們笑話了。」   頓時,修治臉上的緊張神色褪去,嘴唇也鬆弛下來。「對方說的也沒錯啦。」   「就是啊。所以我簡直有夠白癡。不說別的,現在把車停在這裡的司機,怎麼可能看到比我們先走一個小時的織口先生開的白色賓士?我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不懂,真是笨到家了。我每次都這樣,完全幫不上忙又不懂得察言觀色,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她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完,是因為她覺得只要這樣動著嘴巴,就可以阻止淚水奪眶而出。可是,實際上淚水並未止住,反而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讓她更覺出醜。   修治默然凝視著獨自說個不停的範子,中途把雙手伸進夾克口袋,微微歪著頭,浮現有點被打敗的表情。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範子更害怕地陷入沉默,本想繼續說,但能說的話早已說盡了,結果只是立刻陷入了雙肩顫抖、啞口無言的窘境。   她一逕垂著頭,想著修治會怎麼說她,沒想到縮著身子惶恐地等了半晌,他卻發出一聲:「奇怪。」   范子戰戰競競地抬起頭,發現修治一隻手從口袋抽出,正眺望放在掌心上的某樣細長流線形物體。   和範子四目相對後,他露出笑容。   「這玩意被我不小心帶來了,我完全忘了這個東西在身上。是冒煙釣錘。」   范子默然。修治把它放回口袋後,用辯解般的口吻說:「我本來想拿手帕給你……」他用空著的那只手打開車門,說:「結果沒帶。釣錘可不能擦臉,車上或許有面紙吧。」   範子深吸了一口氣,想要抑制顫抖。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鑽進車裡。修治一邊系上安全帶一邊說:「對於每件事情,最好別動不動就鑽牛角尖。」   範子連忙望著他。修治沒有笑,但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對不起,」範子惶恐地說,「都是我害你浪費時間。」   修治本來正伸出手去插鑰匙,頓時停下手,稍稍笑了。   「我說你啊,犯不著這樣什麼事都怪到自己頭上。就算是浪費時間,也不過才區區五分鐘呀。」   「……」   「你不要想得這麼嚴重。不管是好是壞,周遭的人其實根本不會這麼介意的。」   這句話狠狠地打在範子心屸。眼淚又快流出來了,她連忙忍住。   修治轉動鑰匙,發動引擎。車子開始震動,發出起動的聲音。為了不被噪音壓倒,修治稍微提高音量繼續說:「今晚的事也是一樣。慶子小姐會在槍上動手腳,是她自己決定這麼做的,不是你強迫她去做的。沒錯,你是寫了信想慫恿她,但你做的也只有這個。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你用不著覺得內疚。」   範子點點頭,眼淚順勢滑落臉頰。   「你還好吧?」   修治一問,她又點點頭。   修治略微挑起嘴角,露出笑容。看樣子,這好像是他的習慣動作,每當如此,他就會看起來像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你是太累了,也難怪啦。」   範子取出置物箱中的面紙,擤鼻涕,擦眼淚。   「你身上還擔負跟織口先生解釋原委的重責大任唷,其實就連這件事你也不是非做不可,可是你願意接下這個任務,我很感激。所以,你就別再為一點小事畏畏縮縮了,好嗎?」   「我知道了。」   範子終於回以微笑。哭出來之後,一時之間情緒還無法平息。不過,現在心情已經變得輕鬆多了。   「好,那我們走吧。」   車子緩緩滑出停車場。   十   慶子靠著沙發,在黑暗中睜著眼。眼前這片黑暗,和她心情的顏色一樣。   大約三十分鐘前,突然再也沒有電話打進來。不,應該是從一個小時前吧。她已經失去了時間感。   好安靜,像死一樣的靜。隨著她心臟的跳動,隨著從心臟壓出的血液踴動,腫脹的右腳傳來陣陣刺痛。要是沒有這股疼痛,她甚至快要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在作夢。   織口已經走到哪裡了呢?修治和範子現在又怎麼樣了?   究竟織口打算去哪裡?   她茫然想著。思緒轉了又轉,就像上頭掛著形狀怪異的馬兒轉個不停的旋轉木馬。轉啊,轉啊。這樣就能打發時間,等到早晨來臨,一切都會解決。轉啊,轉啊……   這時,不遠處傳來細微的聲音。   是聽錯了嗎?隱約傳來金屬互相觸碰的聲音。就像遠處有誰拋起銅板,沒接好,掉落地上的那種聲音。   是錯覺嗎?此際又毫無聲息了。   慶子把頭重新靠回沙發上,凝視著黑暗。即使閉上眼睛,黑暗仍在,模糊的思緒蠢動,令她無法不睜開眼。可是逐漸地,疲倦壓垮了她,緩緩地,慢慢地,以糖果融化的速度包覆著她的意識,眼睛還睜著,睡意卻已降臨,最後眼皮漸漸下垂。旋轉木馬開始回轉,然後下巴突然垂落,脖子一動又使她清醒。如此周而復始,不斷反覆。   朦朧的,朦朧的……   腳步聲。   起先她以為這也是在睡夢中,也許是旋轉木馬發出的聲音。可是,目光越過客廳的黑暗看去,雖然有點模糊,還是可以看出某人正站在入口處。   慶子睜大了眼,反射性地縮回來在地上伸直的腳,右腳踝的痛楚令她清醒過來。這不是夢,這間屋子裡真的有人!   對方的眼睛似乎尚未習慣黑暗。正扶著牆,謹慎而緩慢地橫向移動。那個看不出是誰的人……對,是個男的,他那穿著長褲的眼正極為緩慢地移動,身體微微前傾,彷佛正豎耳傾聽。   他到底是誰?來做什麼?是怎麼開門的?   那個男人沒看著慶子這邊,大概作夢也沒料到慶子會在這裡吧。他的身體正朝著寢室的方向,腳也正朝那邊走。   慶子連大氣也不敢出,儘量不發出聲音地緩緩縮回腳,視線緊緊盯著那個男人黑暗中的剪影。是誰?是誰?是誰?彷佛發瘋的鋼琴家,在鍵盤上猛力敲擊出不和諧的音調,這句話在慶子腦海中轟然作響。你到底是誰?   要站起來必須先撐著沙發靠背,她在鋪著木板的地上緩緩地,慢慢地挪動臀部,一點一點地移動。男人左手摸著牆,右手則在黑暗中摸索著……寢室的……對,他是在找房門的握把。   慶子抬起手,抓住沙發的靠背,試著拉起身體,但卻失敗了。她必須退到更後面。   她再次放下手,磨蹭著往後退,抓住椅背。這次成功了,千萬不能碰到背後窗子垂掛的蕾絲窗簾,千萬不能讓視窗射入的光線射到自己,一定要小心,要小心。   慶子起身,半蹲著。就在這時,她的頭稍微抬得太高,在一瞬間被視窗的光線照到,可是她自己並未察覺,她保持弓腰的姿勢繞到沙發後面,朝著房間對面那頭,朝著男人想去的寢室房門相反的方向,兩手撐地越過通往廚房的那扇門前緩緩爬行前進。只要能夠順利繞到男人後面,抵達玄關大門口就行了……   沒問題,前進得很順利,也沒有發出聲音。再幾步路,應該就會有一張邊桌。如果碰到桌腳,就繞過那個,再回到牆邊,一定要小心別碰倒桌子——   慶子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桌腳。她抬起膝蓋前進半步,試著想確認。   她碰到的桌腳,非常柔軟。而且摸起來有布料的質感。順著往下一摸,摸到了類似折邊的東西。   是長褲。   這不是桌子,是人類。   醒悟的同時,慶子縮回手企圖逃走,可是從黑暗中伸出的手臂卻猛然掐住她的脖根,把她從牆邊拖開。慶子束手無策地滾倒地上,連著幾個耳光甩過來,讓她無法呼吸。   「慶子,你以為你逃得了嗎?」   男人的聲音伴隨著粗重的呼吸傳來。挨巴掌時承受的力道,使得慶子耳朵還在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即使如此她仍在想,這是她聽過幾百遍的聲音,曾經在自己耳邊甜言蜜語的聲音,可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張開口想尖叫,卻被厚實的手掌捂住。男人揪住她的頭髮,拽起她的腦袋往地上猛撞。這當中,男人一直壓低了聲音,不斷發出呻吟般的低語。   「你不該來礙事的,像你這種人根本沒資格阻撓我,你這個婊子……!」   一次、兩次,她的頭被猛力撞擊地板。慶子逐漸失去意識,發不出聲音。然後,她感到男人的雙手掐上脖子,開始用力絞緊……   下一瞬間,掐著慶子的手鬆開了,她順勢倒在地上。有人在呻吟,一旁傳來撞牆的聲音。接著清楚傳來「好痛!畜生,放開我!」的叫聲。她知道這是誰的聲音。隨著猛烈跺腳的聲音響起,糾纏的人影也同時撞上牆,暫時分開,又再次撞擊。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壓在牆上,將他的手臂扭到背後。在慶子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那個被壓在牆上的男人的膝蓋,正被後面的男人抬腳猛踹。   「跪在地上,雙腳張開與肩同寬。快點,不要掙扎,掙扎只會更痛。」   嚴酷的聲音發出命令,然後抓住牆邊還想反抗的男人後頸,對著牆上就是狠狠一記,這下子對方終於不再抵抗,喀嚓的金屬聲響起。   慶子連起都起不來,只能茫然地凝視著。她聽見腳步聲,天花板的燈亮了。耀眼的白光射穿眼睛,她不禁閉上眼。   「你不要緊吧?」   男人的聲音呼喚著她,某種東西輕觸慶子臉頰。她睜開眼。   起先她還認不出這個蹲在地上,單腳跪地,正探頭凝視著她的男人是誰。又要遭受攻擊的恐懼率先升起,慶子頓時掙扎著想往後退。   「你別動。」男人的手溫柔地按著慶子的頭。   「你不能亂動。就這樣,就這樣。可以呼吸吧?」   慶子只能眨眼。一吸氣喉嚨就猶如火燒,忍不住咳嗽。   「不要慌。慢慢做個深呼吸……對對對……這就對了,已經沒事了。」   男人一邊撫著慶子的頭,一邊沉穩地說,接著四下環顧一圈,迅速移動了一下,又回到原位。他抓了一疊面紙,一邊塞進她微微側向一邊的腳部下方墊著,一邊抱著她的頭讓她側臥。   「你在流鼻血,側著躺好。」   慶子閉上眼,儘量靜靜轉動脖子側過臉。鼻子下方和嘴巴四周微溫的感覺,原來是因為流血了……   「你們這裡的樓梯間上了鎖不能走,電梯的速度又特別慢,害我耽擱了不少時間。應該跟管理員好好抱怨一下。」   慶子睜開眼。在她身邊的,是那位練馬北分局的刑警,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的?她腦袋一片茫然,想不起來。   他又消失在慶子的眼前,再次回來時,拿著沙發椅套,好像是隨手扯下的,他把椅套蓋在慶子脖子下麵後,說:「我現在就叫救護車。你乖乖躺著,不能動喔。」   可是,慶子很想起來,她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聲音,那只抓住她的手……   「刑警先生。」   她抓著正欲起身的對方衣袖,喊道:「我,我……」   刑警扶著試圖坐起的慶子。她看著那個頭倚著牆癱坐在地、雙手被手銬反扣身後、鎖在通往廚房隔間門的握把上的男人。   沒錯,果然如此。   是國分慎介。   「慎介……」   慶子的聲音令他抬頭,他露出恨不得朝她吐口水的表情,一臉蒼白。   「你認識他吧?」   扶著她的刑警低聲說。這時,慶子終於想起刑警的名字了,是黑澤。   「對,是很熟的人。」   一點頭,慶子忍不住落下淚來。國分瞪著慶子,接著又把視線移向黑澤,咆哮著說:「你這是非法拘禁,是暴力行為,我是……」   黑澤只是微微聳肩,攙著慶子把她移到沙發旁靠著沙發後,就走近電話。   在刑警緊急通報的期間,慶子一直凝視著國分,他也瞪著慶子。充血的眼白、滴溜溜打轉的黑眼珠,看起來好像是另外一種生物。   「你來做什麼?」   她張開嘴唇,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國分撇開臉。「喂,我結婚的事,你是怎麼查出來的?」   慶子依舊默默地凝視他。我竟然愛過這個男人,這是真的嗎……?她想。   「你連喜宴會場都打聽出來,還帶著槍跑去吧?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是……」   這時黑澤回來了。國分把頭一仰,咬緊牙關地放話。   「快逮捕這個女人!她持槍外出,企圖槍殺我,所以我的行為是正當防衛。不信你自己問!都是這女人的錯。」   有那麼一、兩秒,黑澤面無表情凝視著國分的臉,看起來似乎毫不驚訝。最後他一個轉身背對國分,又屈膝在慶子身旁蹲下,彷佛要看清她的眼眸深處般地靜靜問道:   「你能說話嗎?如果很難受只要搖搖頭就好。」   慶子閉上眼點頭。   「關沼慶子小姐,剛才這個男人說的話是真的嗎?」   慶子的目光避開黑澤的臉,她沒有力氣開口。   「那,我換個問題,你有槍吧?我想,應該是競技用的霰彈槍。對不對?」   慶子終於張開嘴唇,擠出話語。她感到鹹鹹的血腥味。   「你怎麼知道?」   刑警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扯出一塊骯髒的布。   「我猛打噴嚏。伸手去口袋找手帕時,發現了這玩意。之前我完全把它給忘了,這是我第一次找你時在停車場撿到的,那時因為四周太暗我沒細看,重新攤開一看立刻就明白了。你看,就是這個。」   黑澤說著把沾了油的布塊攤開來給她看。   用不著他說,慶子也知道那是什麼——是她擦槍用的布,上面沾了油。那原本是射擊俱樂部贈送的小毛巾。   一定是織口遺落的……她想。   「這是繡有名字的毛巾。邊上繡著『厚木射擊中心 俱樂部』,我一看到這個,立刻想:說不定這是你的東西,本來可能放在失竊的車中。」   慶子緩緩微笑。「你反應好快。」   黑澤也微笑了。「因為第一次來府上拜訪時,就發現你的樣子不太對勁了。我覺得好像不只是車子被偷這麼簡單。」   「所以你又回來了?」   「對,沒錯。」   恢復正經後,刑警問:「你有槍吧?」   慶子點頭。「是霰彈槍。」   「那玩意跟車子一起被偷了嗎?」   慶子一點頭,淚水便從雙眼奪眶而出——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丟人吧,我……想到這裡,她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你知道是誰偷的嗎?」   慶子閉著眼繼續哭。雖然累壞了,但她不能違背她對修治許下的承諾。她顧不了其他,只是死命想著這一點。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認識的人偷走的……   「你知道是誰吧?」黑澤又問了一次。「你該不會是在袒護那個人吧?」   遠遠的,傳來警車的警報聲。一輛又一輛,慶子腦海中浮現數不清的警車賓士而來的景象。   「你最好還是趁現在全部坦白地說出來。槍械失竊這可是大事。你應該明白吧?趁著事態還不嚴重前,全部說出來吧,就算袒護他也沒有好處。」   慶子仰望黑澤的雙眼,很想笑一笑。她想笑著說:「我真的不知道。」   可是,她只能歪斜著嘴唇。   「我的演技太差了。」她如是說。說完這句話,一直支撐她的精神武裝就散了架。即便如此,她還在做最後抵抗,她顫抖著嘴唇,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不能說,不能講出來,因為她答應過了……   「你在袒護誰?」   黑澤一邊問,一邊伸出手,把覆蓋慶子的沙發椅套拉近,替她擦擦臉。   慶子強忍著,如果,黑澤沒能說出接下來那句話,說不定她還能繼續堅持。   他關心著慶子額頭的傷,一邊很單純地說:「真可憐。」   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對她訴以如此樸實的同情之辭。令堤防崩潰瓦解的一顆小石頭,就只是這麼純真、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慶子哽咽著哭了出來。話語和眼淚一起泉湧而出,止也止不住了……   第四章 終點   一   淩晨三點四十分,以克雷爾·江戶川六○四號室為中心,出現了臨時戰地。由於事件涉及槍械,對練馬北分局和轄區所屬的江戶川西分局來說,案情一舉擴大了。   關沼慶子道出原委後被救護車送走,國分慎介則被押回江戶川西分局。而把聯繫工作推給其他警員,急匆匆趕來的桶川,一在聚集的搜查員中發現了黑澤,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老弟,你的直覺也有準確的時候啊。」   「承蒙您誇獎,備感榮幸,不過現在可不是高興的時候。」   桶川使勁地搓著長滿胡渣的渾圓下巴。   「關沼慶子不知道那個叫織口的男人去哪裡是吧?」   「對。好像只有那個正在追趕他的青年佐倉才知道。」   「織口的住址呢?」   「目前還在確認。我們正試著和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的負責人聯絡,可是還沒找到人。」   「傷腦筋。」   和這句話相反的,是桶川一臉悠哉的表情,他仰望著克雷爾·江戶川的磚紅色外牆,上面映著警車的紅色警示燈,閃爍不定。幾乎所有的窗子都亮著燈,住戶紛紛探出頭來觀察。   「總局那邊雖然起動了緊急警網,可是車子失竊至今都已經快五個小時了,他很可能已經出了東京。傷腦筋,我們不擅長廣域搜查呢。」   「現在沒時間發牢騷了,快走吧。」   「去哪裡?」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回谷原,回到賓士車棄置現場打聽消息。你不是每次都強調這是辦案的基本嗎?」   「既然已專程來了,犯不著再回去。」   桶川「嗯——」一聲伸了個懶腰,然後放低音量以免周遭的刑警聽見,「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時候,去現場打聽根本沒用。只要等著,自然會知道織口的住址。到時只要去他家搜查,說不定就知道目的地了。這樣比較快。」   「這樣太不負責了吧,那是江戶川西分局的……」   桶川佯裝不知。「這是我們局裡的案子。如果你這麼想回谷原,那你自己回去……原來你也是個不值得託付的男人。」   「託付什麼?」   桶川毫不客氣地抓起黑澤的領帶,一把用力拉過來,仔細端詳他的襯衫領口附近。   「你看這是什麼。」   那上面沾著點點血跡,是抱著關沼慶子時沾的血跡。桶川精明地把眼光停留在那裡,嘻嘻一笑。   「是慶子妹妹哭著拜託你吧?叫你一定要阻止織口。她用鉛塊塞住槍口,企圖在男人面前自爆身亡,這樣的想法雖然淺薄,不過這也證明她真的被逼上絕路了。為了怕連累其他人因此而喪命,她一定曾極力拜託過你吧?為了展現男子氣概,你一定答應了人家的託付吧。」   「可是,調杳行動各有分擔……」   黑澤正想抗議,桶川卻突然咚地往他胸口一拍。   「很痛耶,你幹嗎打我。」   「等一下,那個是誰?」   桶川的眼睛轉向黃色封鎖線外側聚集的看熱鬧人群。都已深夜了,還冒出這麼多人。   桶川下巴所指的「那個」,是一個年輕女孩。她站在最前頭,兩手抓著封鎖線。為了緊緊抓穩以免被人潮推擠開來,她雙手用力得甚至可看見關節浮現。   那個年輕女孩的眼神一直追逐著來往的刑警,期間還一臉不安地頻頻舔舔嘴唇,並不時仰望著六樓。她的臉色蒼白、雙肩頹然垂落,看起來似乎有點疲憊,不過五官倒是長得滿可愛的。   「老弟,你最會哄年輕女孩了吧,你去向那個女孩打聽看看。」   話才剛說完,桶川已經快步邁出。他故意從遠離那個問題女孩的地方鑽過繩索,混入看熱鬧的人群中,黑澤無奈之下只好跟去。   「你好,小妹妹。」   聽起來像在跟小孩說話。年輕女孩嚇了一跳轉過身,桶川的食指豎在嘴前,低聲說:「你是關沼慶子小姐的朋友嗎?你認識織口先生或佐倉先生?」   年輕女孩渾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凝視桶川。   「織口先生……還有佐倉先生?果然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嗎?太多人說了太多事,我已經被搞糊塗了……」   「你是他們兩位的朋友吧?」   年輕女孩這時候好像無端遭人懷疑是扒手似的猛力搖頭。由於還不瞭解狀況,她顯得很害怕。「不……我……我是……」   「你認識他們吧?你一定很擔心。」   桶川和藹地問道。這種語氣加上那柔和的圓臉,就是這位老爹的武器。   果然,年輕女孩用只有桶川才聽得見的細小聲音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我好擔心……您是警方的人吧?」   桶川點點頭。「我和這個年輕人都是。」說著,他指指黑澤。「你願意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用不著慌,慢慢說沒關係。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女孩顫動了一下纖細的喉嚨,然後才回答:「我叫做野上裕美。我在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跟織口先生和佐倉先生一起工作。」   距離克雷爾·江戶川大約一個街區的路燈下,桶川和黑澤取出員警證件,讓野上裕美安心後,開始詢問她。   她不知道織口住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的出身故鄉。不過,她表示織口一人獨居,不太喜歡談論關於他來到漁人俱樂部就職前的生活。   「他是個大好人,非常溫和,我們都很喜歡織口先生。」   裕美似乎是個聰明女孩,稍微鎮定下來後,就能把昨晚發生的事按照先後次序一一說明。   「我們到了新小岩車站附近的居酒屋之後,佐倉先生突然不見了。由於有之前發生的事,我猜他一定是來關沼小姐的公寓了,雖然店長攔著我叫我不要多管閒事,我還是打了電話過來。可是,電話是答錄機……」   「嗯。所以,她情急之下就乾脆過來看看?」   「對,就是這樣。」裕美的拳頭在穿著襯衫的胸前緊握。「結果,就聽說關沼小姐被人攻擊,受了傷……」   「她的傷不嚴重,你放心吧。」黑澤說,「等精神上的驚嚇平息,很快就會康復。」   可是,裕美在意的似乎不是慶子的健康狀態。她畏懼地不停眨眼,略微翹起的可愛小嘴哆哆嗦嗦地詢問桶川:「是佐倉先生傷害關沼小姐之後畏罪潛逃嗎?」   「哎,這倒不是,你放心吧。反而該說,他是想幫助關沼小姐。」   「真的?」裕美的臉上出現安心的神色。不過,幾乎是在同時,黑澤也看到她眼角微微滲出可悲的嫉妒之情。桶川大概也注意到了吧,他微笑著輕拍裕美肩膀。   「他似乎是個能幹可靠的青年。我說裕美,你好好回想一下,告訴我,佐倉從居酒屋消失前,曾經做了些什麼。」   「他好像曾打過電話。」本以為裕美會陷入沉思,沒想到她立刻回答了。可見佐倉修治失蹤後,她一定四處尋找過。   「噢?」   「我們等了又等,還是不見佐倉先生回來,所以去問過店員。結果,有人說看到他正在打電話。」   桶川浮現和藹、飽滿的笑容。話題越逼近核心,他就會變得越溫柔,就像準備按住跳樓自殺者的充氣墊一樣。   「噢?那,他會打去哪裡呢?你知道嗎?」   裕美搖搖頭。「詳細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好像看過火車時刻表,然後隨手一放,就那樣沖出居酒屋了。」   「時刻表是翻在哪一頁,這個你問過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裕美快哭出來了。桶川雙手拍著她的肩,好言安慰。「沒關係,沒關係。員警已經在到處尋找他們了。你能不能再告訴我一件事,你跟店長是在幾點分手的?」   「過了兩點以後,店長送我搭上計程車……」   「可是,你卻沒有回家?」   「我家在三鷹那邊。我實在不放心佐倉先生和關沼小姐,所以半路又折回來了。」   桶川撫著稀薄的頭髮,像個毫不在乎門禁時間、不會緊盯著女兒行為舉止的「開明」老爸般點點頭。   「是嗎,是嗎。那,店長呢?」   「他說要去佐倉先生的公寓看一看,在草加,我本來也想一起去,可是他不答應……」   「店長家在哪裡?」   「西船橋。」   黑澤看看手錶。三點二十分了。就算那個店長繞到草加,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看佐倉修治會不會回來,死心之後才回到西船橋,現在也差不多該到家了。只要能跟店長連絡上,就能知道織口的住址和家人下落。   「怎麼辦……我真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桶川安慰著哭哭啼啼的裕美。「你用不著哭喪著臉,先回家等好嗎?喂,黑澤,替她叫輛計程車。」   送野上裕美坐上計程車後,黑澤回到克雷爾·江戶川。時間趕得正好,負責收發聯絡的警車無線電,收到報告表示已經連絡上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店長。   「去搜他房子,走吧。」桶川大步走近,朝黑澤背上一擊。「你可別忘了裕美說的話喔。」   二   清晨四點二十分。修治和範子已經穿過關越隧道,加快速度經過湯澤、六日町、小出,一路來到越後川口休息站前方。   距離長岡還有三十公里,從那兒改走北陸公路,在抵達金澤東出口前,還有兩百五十公里的路程。雖然感覺上好已經開了很久的車,其實此刻還沒走到全程的一半。   打從練馬上關越公路算起,開到長岡為止大約費時三個小時,如果繼續保持這樣的速度,他有把握自己開得比織口快。因為織口開車平時就很謹慎,即使是走高速公路,也絕對不會飆到必要以上的車速。更何況今晚他是為了完成重大目的而去,為了避免一時大意發生意外,他應該會格外小心才對。   前面的路程還很漫長,就這個著眼點來看算是很幸運,他絕對追得上。修治超過擋在眼前視野的小貨卡後,又繼續踩油門。就在這時,一則新聞從一咯開著的收音機流瀉而出——   「曲子播到一半,要為您插播最近收到的消息。這是一則有點危險的新聞。」   主持人一改之前開朗的語調,開始播放新聞。   「昨晚十一點左右,住在東京都江戶川區克雷爾·江戶川公寓六○四號室的關沼慶子小姐,在該公寓的停車場遭人襲擊,裝在後車廂的競技用霰彈槍一把,以及保管在室內一盒共約二十發的子彈皆遭竊取。」   修治不禁屏息,覺得彷佛突然缺氧般,而本來靠著椅子的範子也連忙挺起身子。   「據關沼小姐表示,竊取這把槍的,是同樣位於江戶川區內的釣具專賣店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的店員——織口邦男,織、口、邦、男,現年應為五十二歲。該名嫌犯當時也偷走了關沼小姐的車子駕車逃亡,但這輛車在午夜一點左右被人發現棄置于練馬區谷原的路上。警方目前尚未掌握織口嫌犯的去向和下落。」   範子兩手抓著安全帶,夢囈似的說:「織口先生……把車子……」   「噓,安靜點。」修治口氣嚴厲,並伸手把收音機音量調大。   「……此外,關沼小姐失竊的這把霰彈槍,屬於上下二連式,據報槍身下方的正中央已經被鉛塊堵住。至於為何如此,警方目前還在調查,尚未公佈詳情。」   范子啞然張著嘴,修治也感到萬分洩氣。看樣子,遭警方一盤查,慶子似乎什麼都說出來了。   主持人的聲音毫不留情地繼續著。   「這件案子雖然關係錯綜複雜,還有許多細節真相不明,不過據說有一位同樣任職於漁人俱樂部北荒川分店的同事,似乎正在追趕織口嫌犯。這位同事從關沼小姐那裡得知經過,掌握了織口嫌犯的去向,因此才尾隨在後,據說他也同樣攜帶了一把關沼小姐所有的霰彈槍。同時,警方跟北荒川分店的負責人確認過後,證實少了一輛印有店名的掀背式轎車,該名同事可能是利用這輛車進行追蹤。這是一輛白色的掀背式轎車,車身兩側寫有店名和商標。車牌號碼是……」   主持人把修治他們的掀背式轎車車牌號碼覆述兩次後,做了總結。   「警方目前正全力搜索織口嫌犯及該名同事的行蹤。各位駕駛朋友,如果您發現這輛車,請利用最近的電話打一一○報警。請各位務必協助配合。」   好一陣子,兩人都無法開口。范子凝視著修治的側臉,兩手扭絞在一起。修治覺得雙腿軟綿綿的,好像變成了綿花。   「怎麼辦?」范子問,宛如那年冬天的某清晨,在剛剛凍結的溜冰場上滑行而去的第一顆冰上曲棍球一樣,她的聲音和那纖細脖子支撐的腦袋中塞滿的思緒,都以無法遏止的速度賓士而出。「到底該怎麼辦?如果我們兩個被員警找到,會被逮捕嗎?會被帶走嗎?那樣的話,織口先生呢?他已經不在慶子姊的車上了,沒有人能找到他了,他會把人殺掉的。我們會一起被警方逮捕嗎?」   為了讓她滔滔不絕的話語停止,修治使勁連按了兩次喇叭。緊貼在前方的小貨卡司機,驚訝地回頭,露出你再按一次就跟你沒完沒了的激憤表情,狠狠地瞪著他們。   喇叭響起的同時,範子倏然閉嘴,然後又開始連珠炮似的說:「你為什麼要按喇叭?你是在大肆宣傳要人家來抓我們嗎?」   修治又讓喇叭發出一聲尖叫。「我是要你閉嘴,你還不明白嗎!」   範子舉起手按著臉。由於手在發抖,下顎也跟著抖動。   「對不起。」她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我嚇到了,很害怕,所以腦袋一片很混亂。」   她用力握緊拳頭,低聲說:「我不會再大呼小叫。」   修治筆直看著前方,使勁地握著方向盤。   「員警並不是在通緝,只是在尋找,而且找的還是這輛車。」   「可是……」   「也就是說,他們還沒掌握織口先生的去向。既然這樣,就不必這麼絕望了。」   收音機又繼續播放音樂,是快節奏的舞曲。那種喧囂反而讓腦袋變得更加混亂,修治粗魯地關掉收音機。   「換輛車吧。雖然是壞消息,不過幸好我們及時聽到。只要去休息站,應該會有辦法。」   「要偷車?」   範子本來只是忍不住反問,但說出口卻成了強硬的質問。修治瞥了她一眼,稍微皺了皺眉頭。   「如果在越後川口下交流道,你一個人應該回得去吧?」   「我……」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退出比較好。槍身塞了鉛塊的事,也已經公開在新聞中報導了。說不定織口先生也正在什麼地方聽著這段報導,你已經沒必要特意冒著危險跟著我去說明了。」   為了不讓範子插嘴,他講話的速度變快了。   「已經清晨四點多了,應該不必等太久就會有其他交通工具開始發車,你也可以搭新幹線。剩下的事,我一個人會想辦法解決。」   「我不要,我也要去。」   「可是……」   「我要一起去,我不要半途而廢。如果要這樣,我一開始就不會跟來了。」   範子抬起下巴,定定地看著在眼前延展的灰色道路。   「而且,又不知道織口先生是否真的聽到這則新聞了。說不定他沒聽,還毫不知情。我是慶子姊的代理人,我有這個責任,我絕對不會打退堂鼓的。」   「可是你如果又好像剛才那樣失控,我會很困擾。」   範子抬高了音量。「我不是說過不會再那樣了嗎?我保證不會了!」   修治吐出一口大氣。說她膽怯偏又這麼頑固,說她內向偏又如此好強,真是夠了……!   「欸,你說織口先生為什麼會扔下賓士呢?」範子似乎已經考慮起別的事情了,不過大概是勉強自己這麼做,她的手指還痙攣般地顫抖著。   修治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是發生了車禍。」   「那,他現在不知怎樣了。他弄到了別的車嗎?還是說,改搭別的電車或什麼的……」   「就時間來說不可能搭電車,而且電車也不方便。可是他對機械不在行,難道還有別的方法另外弄到車嗎……」   這時,修治腦中靈光一閃。不過在他尚未說出口前,範子光看他的表情變化,似乎就已經察覺他心中所想。她猛然抓起修治手肘,說:「剛才你不是說過嗎?在上裡休息站,有人救了一個差點被摩托車輾過的小孩,那個人的年紀、外貌跟織口先生很相似。」   修治緩緩點頭。   「對。我剛才也正在想這件事。」   「沒錯,就是那輛車……」   「聽說是COROLLA。」   「織口先生該不會是搭便車吧?只要在關越公路等著,要攔下往新瀉或北陸方面的車子,應該不是太困難的事。」   範子把身體湊近,仰望修治的臉。這次,換他把她心中可能正在想的事說出口:   「也就是說,織口先生現在,不是一個人。」   這時,載著織口的COROLLA正在北陸公路上繼續順暢賓士,車子經過杮崎交流道,早已過了長岡五十公里以上。COROLLA的收音機還沒打開,駕駛座的神穀和副駕駛座的織口幾乎毫無交談,陷入單調的沉默中。   聽得見的只有引擎聲。竹夫正在後座熟睡,雖然織口不時閉上眼,裝出睡著的樣子,實際上他連一秒都沒睡過,甚至無法陷入茫然失神。   逐漸接近了,終點快到了。想到這裡,他的心跳就怦然加速。   他回想起從前還在執教時,從他手上拿回考卷的孩子們,那一張張浮現出既期待又不安的表情,一邊按照喚名順序走到教室前的模樣。老師,我這次考了幾分?——有些學生會爽快地直接這樣問他;也有些學生大概自己也知道考得不好吧,縮著脖子連頭也不敢抬。   等到計畫達成,說不定我也會像當時那些孩子的態度一樣……織口如此想。我拿到了幾分?我寫出正確答案了嗎?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隻身來到東京,執教數年期間的事。有一次他採用論文形式進行測驗,有個學生回答的不是論文本身,而是長篇大論地針對以這種形式企圖判定學生閱讀能力的考試方式,公然表達自己的不以為然。那篇「論文」,連答題用紙的背面都寫得滿滿的。   雖然織口無法完全接受那個學生的意見,但也覺得其中有很多地方令他頗有同感。所以,在發還考卷前,他曾在放學後單獨把那名學生叫到教室,與他溝通。那個平常寡言內向,在課堂中表現並不起眼的學生,在織口率直地主動開口後,愉快地回應,讓他得以知道學生的意見。   同時,在談話最後,學生低頭向他道歉:「對不起,我太狂妄了。」他害羞地笑著說,「可是,如果有不滿或不服氣的事,我認為不應該躲在背後批評,應該做點什麼才對。」   那孩子現在不知怎樣了……他想。   和留在伊能町的妻子正式離婚後,每次站在講臺上,他開始質疑自己:像我這種連家庭都無法好好建立的半吊子,憑什麼教小孩呢?——於是他辭去教職。當時,有些學生認定他的離職和他與校方的爭執有關(事實上,當時他也的確是相當反體制的教師),還發起反對運動,徵求大家連署。那時,他記得那名學生也參加這場運動了。   (不應該躲在背後批評。)   應該做點什麼——這句話是對的,織口想。當時那名學生大概只是為了滿足孩子氣的單純正義感,以及小小的反抗心理,才會選擇這樣的字眼吧。可是這句話,豈不是比他所以為的包含了更多各種意味的事實——極為單純的事實嗎?   應該做點什麼。他必須採取行動,要不然,永遠只能站在原地打轉。   「不曉得幾點才會天亮。」   他睜開眼,問駕駛座的神穀。他大概以為織口在睡覺,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後,才瞄了一眼儀錶板上的時鐘。   「不知道,到了五點左右,應該就會漸漸天亮了吧。」   夜晚就要結束了——織口一邊體會著近乎安心的感受,一邊深深地窩進座椅中。   「聽說很多嬰兒都是在黎明時分出生的。」可能是想到織口虛構中的女兒,和那個女兒即將產下的嬰兒吧,神穀說著。「說不定,織口先生您的外孫是這樣喔。」   織口微笑點頭。神穀對他的謊言信之不疑的溫暖人品,令感動得有些心酸。   「就是啊。」他說。「一定是這樣吧。」   三   越後川口休息站的停車場停著三輛長途卡車,和兩輛轎車——似乎都是私家車,一輛是跑車型的進口車,另一輛是外型矮胖的家庭房車。每一輛車都空空如也,當然引擎也熄火了。   修治把掀背式轎車停到停車場的角落,儘量不讓車體的商標和車牌號碼引起注意。自從聽了收音機播報的新聞後,他老是覺得所有的對向車、所有追上來超過他的車,似乎都已認出這輛掀背式轎車,正在打一一○報警。   「要怎麼做?」   下了副駕駛座,範子立刻奔到修治這兒。光是想到要偷別人的車就已經令她臉色發青。   「你打得開鎖住的車門嗎?沒有鑰匙也能發動引擎嗎?要怎麼辦?」   「兩樣我應該都能搞定……」   修治看著餐廳的燈光低語。自動販賣機、長椅、垃圾桶、煙灰缸,在那附近休息的駕駛總共有四人……不,有五人,現在有一人從廁所走出來。   來參加釣魚活動的客人,當發生忘記拔下鑰匙就把門鎖上的意外,所以漁人俱樂部車子的置物箱中,總是放著中古車商慣用的萬能鑰匙。當然,用法也經過專人指導。雖只是兩根細長鐵絲組合而成的簡單工具,但只要掌握住訣竅,一般汽車的車門幾乎都能打開。   問題是,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他是否連結電線發動引擎?修治算是手很巧,理論上也知道該怎麼做,可是這畢竟是第一次嘗試,實際做起來還不曉得要耗費多少時間……   從停車場角落觀望了半天,一名穿著緊身牛仔褲的年輕男子,走向跑車型的車子,打開車門鑽了進去,發動引擎,俐落地繞過半圈停車場後絕塵而去。大卡車根本就不列入考慮,所以只剩下那輛家庭房車了。它有著寬敞的四人座,車子是金屬藍,雖非高級車,不過看起來應該很好開。   有個男人站在煙灰缸旁抽煙。他穿著西裝、褲腳打摺的長褲。當他略微側身地吐出煙霧時,可以看見他的胸口規矩地打著領帶。   那輛家庭房車八成是他的車吧,他應該不會休息太久,再繼續等下去,他就要開走了。   「做得到嗎?」   「嗯,應該可以。」說完,她露出好勝的眼神訂正,「我絕對會搞定。」   穿西裝的男人悠哉地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仰望夜空。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可是星光似乎開始稀薄了。逐漸地,夜晚正緩緩退場。   穿西裝的男人撚熄了煙。修治輕輕推了範子後背一把。   「交給你了。」   「嗯。」   范子跑向和餐廳並排的廁所。她前腳剛走,穿西裝的男人就離開煙灰缸旁,走向車子。一旁兩個看似卡車司機的大塊頭男人,背對著修治,倚著自動販賣機正聊得起勁。   穿西裝的男人打開車門。修治拎著裝有槍枝的沉重袋子,快步朝那邊走近。在旁人看來,大概以為他會經過車旁,走向餐廳吧。他加快腳步,一直走到近得足以清楚觀看西裝男人動作的地方。   坐在駕駛座上的西裝男人,轉動鑰匙發動了引擎。這時,廁所那邊突然傳來範子的尖叫聲——「失火了,失火了!快來人啊!」   時機抓得正如他所預期。西裝男人驚愕地仰起臉,打開駕駛座車門,探出上半身。範子還在尖叫。原本正談笑的卡車司機已朝著廁所沖去,西裝男人彷佛受他們的提醒,也下了車跑起來。   「冒煙了!」不知是誰粗聲呐喊。   修治也跑了起來。跑向那輛車門敞著、鑰匙插著、引擎已經發動卻被撇在一旁的車子。他先把槍袋扔上車,接著鑽進駕駛座,把副駕駛座的車門一開,正好看到沖出廁所的範子筆直朝著他跑來。   「快,快。」   她一頭鑽進車裡。修治一急速發動車子,範子就喘息著調整姿勢,把車門關上。車子沖出停車場出口時,後照鏡裡映現從廁所跑出來的西裝男人,和那兩個卡車司機的身影。穿西裝的男人茫然地垂著雙手呆立著,一名卡車司機看起來正笑了出來。   「我成功了吧?」   和這句充滿活力的話正好相反的是,範子的手在緊張之餘直到此刻還在發抖,修治伸出一隻手緊握著她的手。   「了不起!」   「那個釣錘,好端端的卻可以點火耶。」   兩人像脫疆野馬似的狂笑,笑聲幾乎把車子震得晃動起來。   修治拿了一枚冒煙釣錘給她,交代她在廁所點火,讓廁所看起來像著火了,再把釣錘扔到別人無法立刻找到的地方。然後只要一高喊「失火了!」通常附近的人就會連忙趕來。如果光是叫聲很容易會被拆穿,可是一旦的確冒出煙霧,只要趁著大家尋找起火點之際,就可以爭取時間。   「那本來就只是有點受潮嘛,我想只要多花點時間點火,應該還是會冒煙的。」   範子拭去眼角的淚水,她是笑到流眼淚。「對呀,然後我大叫一聲:『我去找滅火器!』就趕緊逃出來了。」   不過,他們並未笑太久,兩人都沒有興奮到忘記自己目前的處境。範子拉著安全帶,正色說:「欸,接下來要找COROLLA嗎?」   修治搖搖頭。範子一臉意外地瞪大了眼,緊抓著安全帶看向他。   「如果能在半路上順利發現當然就好,不過也許不能抱太大希望。更何況,我們並不能確定織口先生是否真的在那輛COROLLA上。就算他當時在車上吧,現在也不見得還是如此。說不定為了配合COROLLA的目的地,中途又改搭了別的車子。」   「……對喔。」   「所以,我們要搶先一步。」   這輛車從駕駛座按個按鍵就可以調整後照鏡的角度。修治把之前配合倒楣車主的視野設定好的後照鏡,調整到易看的高度,確認偵防車和交警的車子都沒有追來後,說:「我們要搶先到目的地等他。這樣,更能確實逮到他。」   「去法院前面嗎?」   「嗯。我想織口先生大概打算利用大井善彥從拘留所被帶出來,正要進入法院的那一刻執行計畫。這是霰彈槍,無法從遠處射擊,他一定是打算埋伏在法院周圍。」   然而,這個預測,最後將以另一種形式遭到背叛。   那則新聞是在車子賓士過上越、名立穀濱,正要經過能生町時撞入織口耳中。   北陸公路到了這一帶,大大小小的隧道連續不斷,一板一眼的神谷又按照道路標誌打開收音機。這次不是音樂節目,似乎是藝人的談話秀,不過由於一進入隧道聲音就切斷了,所以完全聽不出是在談什麼。織口心不在焉地充耳不聞。   沒想到就在穿出高峰隧道時,那名不知名藝人的談話卻轉換成播報員在報導新聞。他聽到的報導是從中間開始的——   「……失竊的霰彈彈,槍身長二十八寸,是十二號口徑的上下二連槍,由於下方槍身的中央已被鉛塊堵塞,一旦開槍將會陷入極為危險的狀態。據槍枝擁有者關沼慶子小姐表示……」   說到這裡,車子又進了隧道,聲音切斷了。看到織口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神穀說:   「聽起來,好像是在說槍怎麼樣了是吧?」   「啊?啊,是啊。」   「東京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   對,發生了什麼事呢?槍身中央已被鉛塊堵塞?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可是,剛才的新聞清清楚楚地提到關沼慶子的名字。   這個隧道很短,織口還來不及從衝擊中重新振作,COROLLA已經沖回原來的天空下。同時,收音機的聲音也復活了。   「……所言,本案關係非常錯綜複雜,根據目前確定的情報,確信正在後面追蹤的該名同事,名叫佐倉修治,佐、倉、修、治,是名二十二歲的店員,同樣持有關沼慶子的霰彈槍,這把是二十號口徑,所以應該是比起先前遭竊的那把口徑略小的上下二連槍。總之,目前警方還未掌握這兩人的行蹤,處於毫無線索的狀態。剛才江戶川西警局局長已經召開臨時記者會,整個東京都內已進入緊急戒備,要求所有單位聯合提供消息……」   到這裡又是隧道,聲音斷了。織口耳朵嗡嗡作響,使勁咽下口水,在無意識中緊握雙手,茫然地凝視著前方。   慶子被發現了。現在,警方已經知道織口奪去她的槍逃走的事了,而且正企圖追趕他。   不過,這點他早有心理準備。更何況,警方不可能查出他的去向。他的公寓裡沒有留下任何可能的線索。這點他很確定,沒問題,他可以安心。   問題是,根據剛才的消息……據說佐倉修治帶著關沼慶子的霰彈槍,正在後面追趕他。   真的嗎?織口費力地整理著瀕臨混亂的腦袋,一邊自問,修治也許真的會做出這樣的事吧?他什麼都知道,包括織口的去向,而且八成也猜到織口的目的地了吧。   所以,他才會追上來企圖阻止他,這很像他的作風……織口半帶著茫然,同時卻能夠理解,這很像修治的做法,簡直太像他的作為了。對於一個突然逸出常軌的年長同事,他正竭盡全力想讓他打消瘋狂念頭。   可是,他怎麼會帶著槍?是他自己的判斷嗎?還是……   對了,想必是慶子要他這麼做的。她的屋裡,還放著另一把規格類似的槍。   隧道內的橘色燈光,把自己的雙手染成像假玩意兒般的噁心顏色。織口愕然凝視著雙手,突然間抬起眼,察覺到現在陷入沉默的收音機,調頻器的燈還亮著,這才回過神來。   只要出了隧道,又會傳來收音機的聲音。這次,新聞說不定不再從中間開始,也許會清楚地念出織口的名字,從最前面開始重新覆誦一遍。沒時間再發呆了。   「你不覺得好像有雜音?」   由於唐突出聲,語尾變得嘶啞。神穀大概是被隧道內的風壓塞住耳朵了吧。他「啊?」了一聲反問織口。   織口提高音量。「我是說收音機。有奇怪的雜音……唉,這種聲音真刺耳。」   他誇張地皺著眉,急著伸出手去摸開關,結果那是音量的調整紐。播音員的聲音一瞬間大得令人驚訝,彷佛在嘲笑焦急的織口,說到「霰彈槍的構造……」才又變小,因為織口把音量的開關調回去了。   逐漸接近隧道出口。車子出了半圓形出口,把橘色燈光拋在身後,COROLLA滑出夜空下。這一瞬間,織口終於找到電源的開關,立刻把收音機關掉。   「呃,對不起。」連他自己都知道聲音變得很不自然。他也知道神穀微微皺起眉,不時偷瞄著他的臉。   「我啊,最怕那種電波的雜音了。聽了好像會牙齒發麻……就像有些人不是很討厭聽到刮玻璃的聲音嗎?就跟那種感覺很像。」   聽著他匆匆解釋的話語,連神穀的表情也顯得有點懷疑。在織口心中,心臟膨脹了。那溶解在血液中,潛伏在體內的不安黑影,彷佛突然在心臟裡凝固成塊。   過了一會兒,神穀才開口。又恢復原先平穩而略微疲憊、有點困倦的表情。   「我也很怕聽刮玻璃的聲音。」   織口悄悄撇開臉,安心地閉上眼。   「到了這一帶,收音機總是會有雜音。前面已經沒有像關越隧道那麼長的隧道了。你把收音機關掉也沒關係。」神穀繼續說。   「謝謝。」織口說。他靠回椅背,儘量保持正常的呼吸。有股窒息感朝他襲來。   修治正在追來。他一定是走同一條路,絕不會錯。織口離開慶子後,過了多久修治才從東京出發呢?現在,他已經追到什麼地方了呢?   另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織口若無其事地扭過頭,偷看在後座熟睡的竹夫頭旁的大包袱。   那把霰彈槍下方槍身的中央,已經被鉛塊塞住了?   如果新聞報導沒有錯,不是騙人的,那麼當他以正常方式開槍時,死的將會是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槍身會被塞住?慶子是明知如此才把那枝槍帶出去嗎?   不過,這麼一來,也許瞭解了他從慶子那兒偷槍時感到的疑問,織口想。昨晚的她,似乎有著某種陰鬱的計畫。所以,她才會那樣盛裝打扮,還在車子行李廂擺了一把槍,在小巧的皮包裡藏了一發子彈,隨身帶著……   織口把視線調回前方延伸而去的道路上,閉上眼試圖聚精會神。接下來該怎麼辦?要怎麼順利脫身?   不管怎樣,修治恐怕都會追來吧。他不僅聰明,反應也很快。聽到這則新聞被嚇到,或者因此死心,乾脆半路放棄追蹤……這不是織口認識的佐倉修治會採取的做法。他並沒有做錯事,只是想阻止正要做錯事的朋友。既然如此,他當然沒什麼好怕的。   修治不會死心,他們遲早會在哪遇上。與其這樣,還不如乾脆……   「神谷先生。」他睜開眼,輕輕起身呼喚神穀。「請問下一個休息站在哪裡?」   「應該在越中境吧,差十多還要二十分鐘。」   「實在很不好意思,能不能在那停一下?我想打個電話。」   神穀爽快地點頭。「可以啊,反正我也正想趕走瞌睡蟲。」然後他微微一笑,「您要打去醫院是吧?」   織口也堆出笑容。「對,沒錯,說不定已經生了。我從剛才就一直有這個感覺。」   他們在清晨五點二十五分抵達越中境休息站。   車窗右手邊是海,一下了車,視野頓時開闊起來。夜色漸漸褪成淺藍色,東邊的水平線上微微泛白。大海看起來是晦澀的銀色——就像陳舊的百圓銅板的色調。一般人對日本海的印象總是晦暗陰鬱且沉重,但總口想,其實根本不是這樣。跟南海或太平洋那種明亮壯闊比起來,日本海只不過略顯幾分老成罷了。   好冷,他想。   寬敞的停車場前,零星佇立著五、六個同樣在休息的長途巴士乘客。他們一邊觀賞日本海的黎明,一邊啜飲著熱咖啡或紅茶。雖然和之前在上裡看到的巴士公司不同,不過旅客看起來總是一樣,而且大家似乎也都會對別人產生親切感。織口走到電話亭的途中,與一個看似難以相處的中年女性錯身而過,但她卻主動對織口說「早安」。   一進入電話亭,織口按下一七七,氣象預報——北陸地區今天的天氣是……降雨的機率則是……   他面對事先錄音好的氣象預報,適當做出答腔的樣子後,看到被神穀喚醒的竹夫正被牽著手帶往廁所。織口對著還一臉惺忪的竹夫揮揮手,孩子雖沒反應,神穀倒是露出笑容。   掛上電話出了電話亭,織口緩緩斜切過停車場,回到COROLLA旁。他兩手撐著引擎蓋,出神地看著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與大海。用這種方式熬夜等待黎明是難得的經驗,不過以前每逢有釣魚活動時,他總是在這個時間起床活動。每一次,他都覺得早起真好。黎明的空氣中,或許含有能夠令人脫胎換骨的成分。早起眺望著天空,彷佛讓靈魂獲得洗滌,沾染的污垢與皺紋都被清除得乾乾淨淨。   「怎麼樣?」   耳邊傳來神穀的聲音。他轉頭一看,神穀一隻手握著竹夫的手,一隻手拿著兩杯紙制咖啡杯的握把,朝著這邊走來。竹夫也端著一個正在冒熱氣的杯子。織口連忙伸出手,從神穀手上接過一個杯子。   「這還真燙,沒有被燙傷吧?」   「不要緊。我的臉皮厚,手皮也一樣厚。」   織口笑了。一股溫情湧起,幾乎要把事實脫口而出,他連忙吞回肚裡,他必須欺騙這對父子到最後一秒。   「你的臉皮一點也不厚,只是假裝很厚。因為你太善良了。為了對方著想,所以才會忍不住裝出不會被一點小事傷害的樣子吧。」   神穀露出目眩神迷的表情。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把已經沖到喉頭的話吞回去,微笑以對。「打過電話了嗎?」   織口在無意識之下,目光回避著神穀的臉。因為他感到心虛,也怕被看穿真相。   「對,打過了。」他回答,「已經生了,說是三十分鐘前生的。」   神穀的微笑彷佛丟進平底鍋的奶油融化般逐漸擴大。這個男人是真心替我高興——織口再次如此想。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是男是女?」   「是個女孩。」   「這樣啊,這樣啊。」   神穀輕撫著雙肘放在COROLLA引擎蓋上拄著腦袋的竹夫。   「你聽見沒,說是生了一個小妹妹喔。」   這時竹夫仰起臉,仰望織口,在一瞬間放鬆嘴唇,看起來似乎笑了。雖然比星光閃爍的時間更短,幾乎令人懷疑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只是錯覺,但織口認為自己的確看到了。   「謝謝,結果你猜怎麼著,」織口說出事先準備好的謊言。「我女婿的伯父伯母也住在東京,他們向來很疼愛我女兒夫婦倆。一聽說她快生了,據說昨晚也同樣朝著這邊出發了。他們家的小孩留著看家,我剛才打電話過去想通知他們消息,結果嚇了一跳。因為他家小孩說:『怎麼,我爸媽出發時說要帶織口叔叔您一起去的呀。』」   神穀笑了出來。「啊,這樣豈不是正巧錯過了。」   「就是啊。不過,那對伯父夫妻在一個小時前,也從米山的休息站打過電話回家。說他們到了越中境會再打電話,所以我只要在這裡等著,應該就能跟他們會合。」   「米山嗎,」神穀看看手錶,「如果一個小時前開到米山,對喔,也差不多快到這裡了。」   「對,所以我就在此下車了……承蒙您這麼照顧,多虧有您幫忙,改天再好好謝謝您。」   神穀輕輕搖手,打斷織口的道謝之辭。「不用了。我們只是湊巧走同一條路,很高興能幫上忙。而且,您這段旅程終點有好消息等著。至於我,就沒這麼幸運了。」   織口顧忌地看了一下望著大海的竹夫,朝著神走近半步,小聲說:   「請尊夫人多保重。不過,為了讓她早日康復,你必須振作點。」   神穀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織口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不,我要訂正。不是你必須振作,應該說,你稍微不振作一點就好了。也就是說,只要好好打混過日子就行了,就像一般大男人主義的老公一樣。」   「織口先生……」   「我不該多嘴的,就當我沒說。」   織口笑著說完後,朝著竹夫彎下身。「那我走羅,竹夫,能跟你一起兜風很開心。謝謝你的幫忙,伯伯要在這跟你們說再見了。」   他抓起那冰冷的小手,跟孩子握手。   「伯伯會祈求上天,讓你媽媽早日康復,回到東京團聚。伯伯的祈禱一向很靈驗,你媽媽一定會馬上好起來的。」   神穀湊近,把手放在竹夫肩上,一邊問織口:「是在哪間醫院生的?」   織口有點猶豫,他本想說謊,可是一時之間又想不出像樣的名詞。同時,也湧起一股衝動,覺得至少告訴這個叫神谷的男人一句真話,於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在伊能町的木田診所那個地方,您聽說過嗎?」   神穀想了一下後,說:「不,我不知道。伊能町是金澤的郊外吧,那邊我沒去過。」   織口制止正想幫忙的神谷,自行從後座取出包袱。   「看起來好像很重。」神穀頭一次說。織口只是笑笑,什麼話也沒說。   在神谷父子坐上COROLLA,開車遠去的過程中,織口一直姿勢端正地目送著。神谷曾回頭向他致意,竹夫也一直從副駕駛座的視窗凝視著他。織口一直逕站著,直到看不見COROLLA為止。他把雙手緊貼身體兩側,姿勢端正,表情嚴肅得像個等待「敬禮!」號令的老兵。   COROLLA走遠了,插曲結束了。織口突然感到分外疲憊,當場蹲坐在地。   然後,他好不容易才把放在腳邊的包袱拉過來,拎起包袱,骨碌地站起身。   儘量待在靠近休息站入口的地方比較好吧,修治一定會來。   突然間,他想到新聞可能做了報導,或許該把藍色工作服脫掉比較好。可是,他又想到這樣說不定也會讓修治沒注意到他,所以又打消念頭。   不管怎樣,只要名字沒被清楚發現,應該不至於有人把東京發生的霰彈槍失竊案,和在這日本海邊的休息站悄然佇立的男人聯想在一起。因為大家都很忙。   修治來的時候,該從何解釋起呢?織口邊想邊眺望大海,距離金澤還有一百二十公里,夜色變得更淺了,早晨已經近到伸手可及之處。   四   織口邦男的公寓,位於千葉市內私鐵沿線的小鎮,是一棟塗著灰泥的獨棟房子改建的,一共住了三戶。   費了一個小時以上,把六疊榻榻米大的房間和四疊半的廚房钜細靡遺地搜了一遍,連住在該處的三戶人家也全部叫醒進行偵訊,唯一的發現,就是織口這個男人實在是準備周詳、心機頗深。   「這樣不行,對方占了上風。」桶川說著摸摸鼻子。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我們應該回谷原。現在回去還不遲,我們走吧。」黑澤大表不平。   就算撇開這點小說,不顧轄區所屬擅自越區跑來登門搜索,已經令江戶川西分局的刑警一臉不悅了。黑澤不想為這種事引發爭執,他決心說什麼也得把桶川給拉回去。練馬北分局現在應該也正愁人手不足。   沒想到才剛離開公寓,來到雙線道的馬路上,桶川就立刻舉手攔下往練馬反方向車道的計程車。   「你想做什麼?」   「你不要說像個被色狼偷襲的美眉好嗎,我只是要回家啦。」   「回家……?」   「My home,Go home,你也一起來。」   「別開玩笑了,我要回局裡。」   桶川又抓著黑澤的領帶把他拉過來。   「少羅唆,你來就是了!我又不是要回家睡覺。雖然去局裡的資料室找也可以,可是這麼一來,說不定會被課長發現轟出去,所以不如去我家的資料室找。而且,從這裡出發,去我家比回局裡近多了。」   黑澤皺起臉。不是因為他不願意,而是因為他看穿了桶川的意圖,臉孔自然就扭曲了起來。   「桶川先生……」   看似急躁的計程車司機開口了:「先生,你到底要不要上車?」   桶川把黑色的證件一亮,司機立刻閉上嘴。   黑澤逼問:「你發現了什麼?」   「趕快上車好嗎?有什麼話在計程車上也可以談吧?啊?」   桶川住在千葉市內的某個公共社區住宅,可是他很奢侈地另外租了一間小公寓,當作他的專用「工作室」。那裡堆滿了過去的搜查紀錄和相關資料,此外,還囤積了所有案件案發當年主要的報章雜誌。他常常睡在這裡,反而偶爾才回家一趟,的確可稱這裡是「my home」。黑澤就曾有這樣的痛苦經驗:當初才剛調到他手下工作,他就開口邀約:「我請你吃晚飯,你來玩嘛。」想念家常菜的黑澤當下興沖沖地赴約,結果什麼也沒得吃,直接被帶去那間my home,最後甚至還得乖乖在那切洋蔥。   不過,桶川既然在這個節骨眼宣稱要回那裡調查資料,一定是在織口房間發現了什麼足以掌握他的去向的線索。黑澤把桶川企圖佔領狹小空間的腿推開,壓低聲音,以司機聽不見的音量切入正題:「你發現了什麼?」   桶川本來閉著眼,這時像在俏皮眨眼似的睜開一隻眼,哼哼地笑了。   「你猜猜看。」   黑澤勉強按捺住想把他扔出計程車外的衝動,在椅子上調整坐姿,仔細思考。到底會是什麼?搜索房間時,桶川曾經熱切地凝視過什麼嗎?   車子進入千葉市內,終於停在桶川租的公寓旁時,黑澤的腦中也有了兩個答案。已經快天亮了,鄰居養的一隻狗正拼命吠叫。面對著桶川迅速率先爬上公寓樓梯的背影,黑澤用不輸狗吠的音量高喊:「你看過書架嗎?」他問。   織口屋裡有一個小書架,書塞得滿滿的。大部份是小說——從不須費神的大眾讀物到玩家專用的釣魚指南。在黑澤看來,那裡面並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東西。   「那個書架上有什麼嗎?」   「很接近了,可惜還是答錯。」桶川說著打開公寓的門。   「要不然,就是廚房。你不是曾經打開櫃子把鼻子伸去聞嗎?」   「那個啊,我是在聞洋蔥腐爛的氣味啦。我最愛聞那個味道了。」   桶川在天花板附近摸索著,一扯繩子,罩著復古式斗笠形燈罩的電燈啪地亮了起來。在那黃色燈光下,浮現出六疊大的工作室。除了東邊窗戶和入口處的隔間牆,整個房間的牆壁都被書架塞滿了。幸好公寓的房東知道桶川是員警,要不然恐怕會以為是個嘗好詭異的怪人,弄得不好甚至會被趕出去。   「好了,你坐吧。」桶川說完自己先一屁股坐下。屋裡沒有半張桌子,僅有的是一個不知從哪兒撿來,四處都已裂開的木箱,箱子側面還留著「青森蘋果」的貼紙殘骸,看來似乎曾努力想撕除過。   「剛才,你提到書架這點是正確的。我看到的,就是那旁邊的一個小相框。」   「相框?」   屋裡有這種東西嗎?   「被塞到後面,不過擦拭得很乾淨、一塵不染的,感覺上他似乎很珍惜。」   可是,那個相框裡裝的並非一般照片,而是從雜誌彩色印刷頁剪下來的圖片。   「是四個穿制服的女生合照,大概是高中生的年紀吧,也許是入學典禮結束後拍的紀念照。就算是這樣,把剪報框裱起來還是很少見。」   黑澤不甘不願地點頭同意。「也許是親戚的女兒。那個女生因為某種緣故上了雜誌版面……所以,他想留作紀念……」   桶川搖頭。「如果是這樣,不會只把照片的部分剪下來,應該會整篇報導都留著。那個相框裡裝的印刷圖片,四周甚至還留著用尺畫線以便切割的痕跡。這表示他不需要報導,只要相片。」   黑澤考慮良久之後說:「織口這個人,以為當過老師吧。」   「對,北荒川分店保管的履歷表上記載得很清楚,他當過私立高中的老師,這個你也知道吧?」   黑澤點點頭。「對,我聽過報告。可是,桶川先生,關於他的本籍、親戚以及過去的工作地點,應該是另一組負責調查的耶。」   由於那邊沒什麼進展,同事們正感煩躁。當然,那是因為三更半夜的,難以跟對方取得聯繫。反過來說,在黑澤看來,他總覺得調查織口的過去之所以困難,是因為這個男人似乎已經把過去統統捨棄,和一切都斬斷了關係。   桶川慢條斯理地揮手。「不過,那個先撇開不提。」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啊,黑澤。」桶川傾身向前。在沒有第三者的情況下,被桶川直呼姓名,黑澤頓時感覺全身一緊。「那張照片的學生中,站在最邊上的女孩——那是個很適合穿水手服的可愛女孩——我總覺得在哪看過她。」   黑澤沉默以對。桶川的圓臉上,顯露出足以令對方乖乖閉嘴的氣勢。   「我在哪兒看過,絕對看過!就是那張照片裡的女孩,而且是同樣一張印刷照片,不是雜誌就是報紙,總之我有印象。而且,如果我的記憶沒錯,應該是不久之前。就算再久,頂多也不會超過一、兩年。而且,既然是我注意到的,那就絕不會是什麼好新聞,一定跟案件有關。」   桶川用手指著環繞四周的書架。   「換句話說,那個女孩的大頭照,就藏在這裡面的某處。」   「你是叫我找出來?」   「沒錯。」桶川站起來。「你從右邊找起,我從左邊開始。」   「有什麼線索嗎?我又沒看過她的長相。」   「只要發現年輕女學生的照片就告訴我,這點小事你應該做得到吧?」   桶川和黑澤背對背,開始挖掘堆積如山的雜誌。   五   起先發現織口的身影時,修治還以為看錯了。織口不可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種地方。他就坐在越中境休息站入口處的水泥矮牆上,膝上放著包袱。   可是,坐在那邊,任由看似廉價的工作服依擺隨風翻飛的人,再怎麼看都是織口邦男。   「你怎麼了?」   大概是察覺到修治的樣子怪怪的,範子開口問。修治保持看著前方的姿勢低語:   「是織口先生。」   「啊?」   車子減速靠近後,織口也認出駕駛座上的修治。他軟弱地微笑著,抱著包袱站起身。   在織口的提議下,修治先讓他上車,將車子開到休息站的餐廳後面停妥。建築物背後,可能是哪裡正在做工程,地上散落著裝管線用的管子。旁邊的鐵材堆積如山,上面,有幾隻早起的麻雀,正踱著小腳跳來跳去。   「你終於追上來了。」織口一開口就這麼說。   修治緩緩搖頭,凝視著織口。「不見得……我看不是吧。你是聽到新聞,知道我們會來,所以特意在這等著吧?」   織口和修治下了車,修治靠著引擎蓋,織口倚著背後的水泥牆,範子則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在椅子上,把膝蓋伸出車外?織口小心翼翼地抱著的包袱,現在放在後座的位子上。   織口交出包袱時,修治頓時覺得「這下子終於結束了」,把那沉甸甸的包袱放在位子上時,安心與解放感霎時令他目眩。   「織口先生,我自認大致明白事情原委。可是,你怎麼會突然決定這麼做?為什麼?」   修治的問題令織口抬起頭,他仔細看了一下範子的臉才說:   「倒是你們,能否先把你們那邊的原委告訴我?新聞報導得很片面,所以我不太明白。」   修治和範子對看了一眼後,修治才開始解釋。包括他懷疑織口根本沒搭上快車;如何發現慶子、遇到範子;至於範子的立場,在她自己從旁解釋後,修治又補充說:   「她說,慶子小姐會在槍身塞鉛塊企圖自殺都是她的責任,萬一因為這樣害死織口先生那就麻煩了,所以想當面跟你溝通……因此,她就跟著我一路來到這裡。」   織口再次露出窺探範子表情的眼神,然後才開口,語氣很和藹。「謝謝。」   範子默默地搖頭。   說完慶子命他帶著槍,可是他沒帶子彈來的事,修治苦笑了。   「因為,我根本不可能射你嘛。」   織口雙手緩緩撫著頭。   「我們回東京吧。」修治靜靜地說。「織口先生,你別做這種事情了。我自認目當明瞭你本來想做的事,也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這樣終究是不對的。」   織口微笑。「你認為我想做什麼?」   就連修治也一時語塞。「你想把大井善彥……殺掉,對不對?」   然而,織口搖著頭。   「難道不對嗎?」   「不對。」   「那,你為什麼要帶著槍?」   「因為我想試探他。」   「試探?試探什麼?」   織口把視線移向修治背後、麻雀正在戲耍的鐵材堆上,閉口不言。修治本想催促他回答,可是看到織口嚴肅又寂寞、彷佛被遺棄的小孩般旁徨的表情,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我想試探他。」終於,織口開了口,幽幽吐出回答。「我想試探的是,大井善彥是否真的對自己的行為後悔了,是否已經準備好要接受應得的懲罰了。」   上次公審時要是辯方沒有出現新證人,從其口中吐露意外的事實,自己或許也就不會想這樣做了吧——織口開始細說從頭。   「前來作證的是在東京新宿的酒吧上班,現年才十七歲的少女。她表示,自己去年秋天生的小孩是大井善彥的。」   據說大井本人也知道這件事。嬰兒出生時,他早已因為母女命案遭到逮捕,當他母親去看他,把少女產子的事情告訴他後,據說他非常驚訝,極為欣喜。   「聽說他還發誓,說想做一個夠資格當父親的人,就算為了這點他也要洗手革面。」   至於共犯井口麻須美,則是她的母親出庭作證,表示女兒吸膠中毒已經超過五年以上,因此,她不時會出現幻覺,陷入狂亂狀態。   「這個我知道。」修治插嘴說。「吸膠的事,從一開始就受到重視了,對吧?你曾告訴過我,命案當時,大井和麻須美兩人都吸了膠,處於神智不清的狀態。」   織口嘲諷地笑了。「我也告訴過你,托此之福,他們可能會減刑吧。」   據說麻須美在母親站在證人臺上哭泣的過程中,不曾看母親一眼,只是逕自垂著眼。   「她看起來似乎感概萬千。可是,我一直凝視著她,所以看得很清楚。退庭時,就在她被帶出去的前一秒,她對旁聽席投以一瞥時的表情簡直就像個怪物。怨恨、憎惡、氣得發狂,就只有這些。」   範子雙手抱肘,輕輕縮起脖子。   「那時候麻須美的眼睛正看著遇害母女的遺族。他們每次都來旁聽,那些人以前曾是我的姻親和岳父、岳母。雖然我們並未和解,可是在旁聽席上總是坐在一起。有一次,當時這場審判還是熱門話題,由於太多人希望旁聽,只好用抽籤的,我沒抽中,無法進入法庭。當天退庭後,在附近的咖啡店內,身為遇害者二人的母親和外婆,同時也曾是我岳母的人,還把當天審判的情況說給我聽呢。」   「真是諷刺。因為她倆的遇害,我才能回到故鄉,也才能跟岳母——以前的岳母對話。她已經七十一歲了,沒有助聽器就無法跟人交談。而她,一邊哭著,一邊努力地把普通老百姓難以理解的審判情形,向我一一說明。」   修治默默凝視織口的臉。他們三人就像散落在旁邊的管子一樣,動也不動,以致麻雀越來越大膽,甚至湊到織口的鞋尖旁邊。   「而且……」   織口一出聲,麻雀就受驚飛去。他仰起臉目送著這幅光景,久久才能和修治視線相對,繼續說:「麻須美從被告席瞪著我岳母他們的眼神,彷佛在說:『我的母親之所以必須在這裡宣傳我是個吸膠中毒的不肖女,全都是你們害的,都是因為你們害我被捕。』——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所以,我開始不明白了。」   這一次,他們應該會虔心懺悔、大徹大悟、痛改前非吧。他們其實也是環境的犧牲者,也不是想做這麼事才故意做的……   「我一直這麼相信,並說服自己忍耐至今。因為我認為,如果不這樣,開庭審判就失去意義了。可是,現在這點卻變得越來越可疑。」   他說,他得到了情報。   「雖然伊能町是個小鎮,可是後面還有金澤這個大都會支撐。最近,年輕人不再跑去東京或大阪,開始願意留下來定居。當時我教過的學生,也有一半以上仍留在鎮上生活。所以,還留有這樣的情報網。」   偷偷的,竊竊私語——雖然那只是謠傳,但人人都確信是真的。   「據說那個自稱替大井生孩子的十七歲少女的證詞根本是鬼扯。當然,大井的確跟她發生過關係,她生了孩子也是事實。可是,沒有任何確切證據可以證明孩子的父親大井善彥。大井和他的家人在大井犯下這個案子遭到逮捕、審判之前,似乎完全沒把她的存在放在眼裡。公審開始後,才連忙把她找出來,付錢給她,拜託她做證。」   「這是為什麼?」範子難以置信問。   修治代替織口回答:「他想為孩子做個稱職的父親——只要說出這種話,就可以讓法官對他產生好印象,對吧?」   織口深深點頭。彷佛腦袋突然變得沉重無比,幾乎無法支撐似的,重重地垂下、點頭。   「是的。就只有這個辦法。吸膠中毒也好,有了小孩也罷,總之他們想盡辦法,使出各種手想讓刑責減輕。」   「他們根本沒有反省……?」   范子的問題修治無法回答,織口也沒有立刻回答。   「我就是想知道這點。」他呻吟著。「所以,才會擬定這次計畫。佐倉,你知道大井和麻須美現在在哪裡嗎?」   修治皺起臉。「應該在拘留所吧?這還用說。」   「不不不,大錯特錯。那兩個人現在在伊能町的醫院。」   「醫院……?」   「是的。大井善彥那個有錢的企業家親戚住在伊能町,他以前也曾登門要錢引起騷動,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對,我聽說過。」   「那種時候,善彥同樣是吸了膠。大概是為了壯膽,high起來之後再出征吧。所以有一次……大約是兩年前吧,終於被那個企業家的家人抓住——據說是因為當時正巧有個略通武術的熟人待在那裡——就這樣直接被押進醫院。」   「那,這次也是在那家醫院?」   織口點頭。   「為了抑制吸膠中毒引起的幻覺等症狀,他曾在那家醫院住過一陣子。這次,麻須美也被關進那裡。據說兩人在拘留所內曾多次出現幻覺,大吵大鬧企圖自殺。起先他們本來是關在員警醫院,由於症狀毫無起色,辯方遂向法院提出特別申請。這才把他們轉到以前治療大井頗有成效的這家醫院。當然,是在嚴密監視之下。」   織口疲憊地垂著頭,按著眼睛補充說明:「跟拘留所比起來,關在醫院裡的監視還是比較寬鬆。在我看來,這恐怕也只是他們企圖逃走的墊腳石。」   「你是說他們兩個串通好了在演戲?」   織口抬起臉。「所以,我才想確認這點。大約三個月前,大井開始跟某位元探訪記者定期會面。好像是談自己的家庭環境、少年時代的事,還有現在的心情之類的。那位元採訪記者,同時也採訪了曾在拘留所跟大井接觸過的人,結果被我探聽到一些。」   在拘留所中,某位曾跟大井短期同房過的二十歲青年表示,大井曾跟他說:「就算是裝病也好、裝瘋也好,管他怎樣都行,反正試試看,審判時一定會有效果,因為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範子露出畏懼的眼神仰望修治,修治搖頭。   「怎麼會……」   「聽說大井還表示,拘留所那樣的地方他已經一分鐘都待不下去。只要有機會可以出去,他絕對不會白白放過。」   織口的身體飄然離開牆邊,雙臂緊緊環抱在胸前。   「所以,佐倉,我想給他們一個機會,試探看看。看他們是否真如律師所說,已經悔悟了。又或者,我從旁聽到的這些小道消息才是真的——就這麼簡單。也許麻須美仰望法官的視線是真的,直視旁聽席的一瞥是假的,也許正好相反。如果我不去確認,置之不理,再過個五年、十年,同樣的悲劇還是會再次發生。今後在我遇害的妻子、女兒的名字後頭,還會有一長串在那種人手裡喪命的遇害者名單。」   好一段時間,只有沉默流過。天空已經大放光明,四周都亮了起來。麻雀們吱吱喳喳,來往于北陸公路上的車輛噪音,聽來彷佛遙遠的潮浪聲。   「確定之後……你打算怎樣做?」修治低聲問。「如果你發現善彥和麻須美都已經真心悔悟了呢?你會就此罷手?」   織口沒有回答。   「還有,如果是相反呢?如果你發現他們其實一點也沒有學到教訓,滿心只有對受害者的恨意呢?那時你又要怎麼辦?」   織口還是沒回答。范子似乎被修治越說越高亢的聲音嚇得抬起頭。「佐倉先生……」   修治不理她,他只顧著看織口。   「到那時,你可以大手一揮斃了他們。對吧?可是,在我看來,其實都一樣。你啊,織口先生,你只是在找槍殺他們的藉口而已,說什麼試探根本是騙人的,你甚至還對自己說謊。你只不過想殺了那兩個人而已。對吧?」   修治說著,身體離開引擎蓋。他緊握拳頭,呼吸急促。   「不是嗎?」   一逼近,出乎意料地,織口的頭髮傳來整發劑的氣味,和他每天上班時抹的味道一樣。這突然令修治陷入混亂——為什麼我會對織口先生大聲怒吼呢?   「我求求你,」他的聲音嘶啞。「請你恢復正常,醒一醒,拜託。」   可是,織口卻充耳不聞。   他拖著看似沉重的腳步,朝著那堆鐵材緩緩走近,背對著這邊。   「一切應該交由司法審判來決定。你不是也常這麼說嗎?你說如果允許動用私刑,那我們的社會就會瓦解了,不是嗎?」   織口緩緩扭動脖子,轉過頭。修治彷佛溺水的人緊抓住救生圈一樣,牢牢抓住織口的視線。如果現在將目光調離,織口將會永遠消失在某處。   「我們回東京吧,請你上車。現在回去的話,還不至於引起太大的騷動就能解決,好嗎?」   修治繞到車前,他打開駕駛座車門,想催織口上車?然後,就在他正要轉頭呼喚織口之際,他聽到範子小小的尖叫,後腦彷佛被某種硬物頂住了。   「織口先生?」   他縮著身子,難以置信地轉過身。眼前看到的,是拿著慶子的槍的織口。   「可是……槍明明……」   範子沖向後座的包袱,把結打開。從裡面滾落出來的,和旁邊地上散落的東西一樣,都幾根管子。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嗎?你早就先藏好了槍?」修治聲音嘶啞地問著。   織口沒有回答,只說了聲對不起,「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還是沒辦法放棄。」   織口把兩手握著的槍迅速換個姿勢握好,單手夾在腋下。   「范子小姐,把關沼小姐借給你們的槍也給我吧,只要連盒子一起拿過來就行了。我會叫佐倉幫我組合。」   「織口先生!」修治傾注全身的力量激動地喊著。   「你知道自己正在做多麼愚蠢的傻事嗎?一旦擊發那把槍,你就會死,槍身正中央已經被堵塞了。雖說我可能也無法全身而退,可是你肯定會死,你明白嗎?」   「不明白的是你。」織口的聲音很冷靜。「關沼小姐把這枝槍的槍身塞了鉛塊吧?上面的槍身好好的,照樣可以用。而且,一般情況下,這種上下二連槍,是按照先下後上的順序出彈,可是只要利用切換開關,也可以按照先上後下的順序擊發。」   修治從齒縫倒吸了一口氣。   「要不要試試看我說的是真是假?其實我也曾考慮過要申請槍械使用執照,當時曾經多方研究。可是,由於我辭掉教書工作時,幾近酒精中毒,為了振作起來,看了一年半左右的精神科,留下了記錄。我想大概會因此而拿不到執照,才死了這條心。但我還是繼續鑽研槍械方面的知識。關於怎麼用槍,我比你清楚得多了。」   範子把黑色衣箱拖來。   「打開蓋子。」   她乖乖照著做了。   「佐倉,關沼小姐應該教過你怎麼組合吧?請你照著試試看好嗎。」   「織口先生……」   「拜託你。好嗎。」   他從未感到自己的雙手、手指、身體,像這一刻如此沉重。修治把槍組合完畢後,織口不曉得在鬼鬼崇崇地做什麼,終於,他從背後遞出兩發藍殼子彈。   「幫我把這個裝進去好嗎。裝好之後,可別企圖突然轉身射擊我喔。就算你那麼做,也打不中我,而且不等你開槍,我就會先扣下板機了。」   「我知道。」   修治裝上兩發子彈,塞進槍身,牢牢裝妥。   「謝謝。你把槍口朝前,就這樣遞過來,然後再往後退就可以了。」   聽命行事之後,修治感覺沉重的槍身交到了織口手中。這是瘋狂接力賽的接力棒,他想。才把槍交過去,織口就把剛才抱在懷裡的那把槍身堵塞的槍,往修治的腳邊一扔。   「這下子,我可以連開兩槍了。」   織口用腳尖輕戳那把下面槍身被堵塞的槍。   「把這個撿起來,上車。」   修治撿起槍。這把槍的外表看起來和他剛才組合的槍一模一樣。至少,在外行人眼中看來似乎一樣。同時,背後的織口說:   「那把槍上面的槍口沒有扼流器。」   「扼流器?」   「對。就是調節器。你看看槍口裡面,下面那頭,裡面應該還套著一個像圈圈一樣的東西,使槍口變成雙重的,可是上面的槍卻沒有那個。」   仔細一看,正如織口所說。   「所謂的扼流器,就是為了調整霰彈的散開度——也就是擴散開來的方式,裝在槍口前端內側的東西。喏,就像用水管澆水時,如果直接那樣用,水流會很粗,可是如果緊握著水管口,水流會變得很細噴得很遠,對吧?原理就跟那個一樣。」   織口的話調,像在講臺上講解文法一樣穩定。   「你手中那把被關沼小姐堵住下面槍身中央的危險槍枝,只有下面的槍口有扼流器。而我現在拿的這把完好的槍,不論是上面或下面的槍口都有扼流器,這應該是她的喜好吧。佐倉,順便請你看一下那把槍的槍膛——就是裝子彈的地方。」   修治把槍管的根部喀嚓一折,打開槍膛。   裡面什麼也沒有,是空的。   「原來你是騙我的。」   他扭過身凝視著織口的眼睛,織口一臉抱歉地微笑著。   「可是,切換開關的確是扳到『上』。就是那個小小四方形的凸起。上面不是寫了個S嗎?那同時也是保險栓。」   修治觸摸那個小小的四方形凸起,可以上下移動,它現在的確是被撥到上方。   「我剛才是用謊話射擊你。」織口低語。   修治仰望那雙眼睛,看入他的眼眸深處,發現了一項令他不禁感到一陣寒顫的事實。俗話說眼睛靈魂之窗,如果真是這樣,現在這個人的眼睛,就是囚犯用銼刀割斷鐵欄杆越獄後的窗子。只有從內側被扳得扭曲的欄杆,朝著外面的世界張著大洞,裡面是空的,空空如也。   原本被囚禁在這雙眼睛深處的囚犯,修治印象中那個織口企圖控制的囚犯,現在早已越獄逃出,重獲自由,為了復仇,筆直地朝著目的地前進。   已經抓不到他了,已經追不上了,最終一切都是徒勞……   這個認知很正確。   「已經沒有退路了。快,上車吧。范子小姐,你跟我一起坐在後座,開車就麻煩佐倉了。只要一個小時,應該就能抵達伊能町。」織口說。   六   在越中境休息站讓織口下車後,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神穀的COROLLA在小杉下了北陸公路,剛進入國道一六○號線。   這是一條沿著海邊名勝景點賓士的道路。雖然竹夫還不時打著呵欠,不過已經完全清醒了,正眺望著窗外。由於在小杉曾經停車打過公用電話到醫院,得知佐紀子的病情沒有變化,目前已經穩定下來了,所以神穀也變得輕鬆多了。   同時,他也感到,這次又為了這種無謂的騷動平添了竹夫的困惑。就因為害怕佐紀子有個三長兩短,他總是乖乖聽話任由擺佈,他也知道佐紀子沒有惡意,更相信她跟他一樣痛苦,所以更加無法強勢拒絕,可是到頭來,受傷最深的,也許是竹夫。   (你應該振作一點。)   織口在臨別時說的話沉入腦中,往下沉的同時,還不斷掀起波紋。   (你應該好好打混過日子。)   到底該怎麼辦?神穀微微苦笑。那個叫織口的男人,好像有點怪怪的。   (乾脆,我拋下一切就此消失蒸發算了。)   神穀伸展著久坐而僵硬的背部,一邊考慮著。   (如果我不在了,佐紀子她媽一定會很高興吧。然後,遲早有一天,佐紀子和竹夫都會把我給忘了吧……)   織口這個男人說,他後來帶著妻子離開故鄉。正因為這個判斷是正確的,他現在才能抱外孫。這個時候,說不定他已經在凝望著嬰兒皺巴巴的小臉了。   (我必須勇敢跨出去才行。)   副駕駛座上的竹夫大概覺得無聊,正靠著椅子發呆。七點左右應該能抵達和倉的醫院,到了那裡就得立刻致電通知校方竹夫今天請假,否則級任導師又要擔心了。然後,必須儘量訂到最早一班飛機,立刻折返東京。   雖然每一樁都是小事,可是累積起來就變成很大的負擔。面對這場幾近精神作戰的鬥爭,神谷發現,其實自己遠比過去本身所意識到的還要疲累。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搭載了織口這個男人——基於萍水相逢、今後不會再見面的輕鬆感,他把一切盡吐露出來了。這和抱怨好熱就會覺得更熱,尖叫喊痛就會比實際感覺更痛的道理相通。如果一直默默忍耐,遲早有一天,甚至可以忘卻自己在忍耐的……   一旦開始抱怨、吐苦水,說出去的話就會原封不動地回報到自己身上。他開始不耐煩,連想都懶得去想了。而一方面也許是因為目的地接近,心情開始放鬆了,他已厭倦了和竹夫兩之間的沉默,便打開收音機。   起先聽到的是氣象預報。北陸地區今天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十。從駕駛座抬頭仰頭,果然如此,淺藍色的天空果真開始擴展。說到這兒他才想起,東京仍是陰天,越往西走就逐漸雲破天開。太好了,如果在這種節骨眼還下起綿綿霪雨,他一定更加無法忍受。   接下來的新聞報導,起先神穀充耳不聞。國會如何如何,不當融資又如何如何……對於運轉過度的腦袋來說,這些話題未免太沉重,實在聽不下去。   這時,他覺得似乎聽到了「織口」這個名字。   彷佛打瞌睡被叫醒的瞬間,神穀嚇得一顫。一時之間腦袋還無法思考,也沒辦法集中心神。可是,他反射性地單手扭大收音機音量,播音員平板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聞,籠罩在意識上的薄霧開始如退潮般放晴了。   「偷走霰彈槍逃亡中的織口邦男目前依然行蹤不明……」   偷走霰彈槍正在逃亡中?   織口、邦男。   神穀忍不住笑了出來。真是的,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僅僅一個小時前,那個身材略胖、長相溫和的男人還坐在這副駕駛座上。那個曾經跟他談天說地、一起喝咖啡,對於女兒即將生產充滿期待的男人,就算是名字一樣——   織口、邦男,新聞明明白白是這樣播報的。   這麼一沉思就疏忽了駕車,後面的車對他猛按喇叭。神谷宛如受到挨打般的衝擊,這才回過神來,重新握好方向盤,在位子上坐穩。   織口、邦男。   他一邊機械性地開車,一邊數著逐漸加快的心跳,神穀想:也許是我聽錯了吧?我以為這個男人自稱「織口」,說不定他說的其實是「堀口」。沒錯,一定是這樣。哎,這倒有心思。我居然一直搞錯了。   (這是我的證件。)   昨晚的記憶復蘇,衝擊著神穀。   對,沒錯,那時他給我看過工作證,上面清楚地用漢字寫著「織口邦男」,不是堀口。的確就是織口……   那,是新聞說錯了嗎?他瞥向收音機,可是播報員早已念起另一則新聞。那清晰易懂卻不帶情感的語氣,正在報導北海道發生的觀光巴士出車禍的情況。現在就算轉到別的頻道也沒用,這個時間播報新聞的,只有這個頻道。   (偷走霰彈槍逃亡中的織口邦男目前依然行蹤不明……)   霰彈槍?那個叫織口的男人,根本沒有拿什麼霰彈槍。槍這種玩意,雖說他只在電影、電視上看過,但起碼也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形狀。霰彈槍?   別開玩笑了。那個人只抱著一個大包袱。而且,他只是在擔心女兒生產的事……   (伊能町的木田診所。)   他不是連目的地也交代得很清楚嗎?   突然抬起頭,他發現竹夫正仰望著他。自從閉口不語後,這孩子的臉上似乎也失去了生動的表情。如果說一般人的臉就像波濤起伏的大海,那麼竹夫的臉就是深山中的小湖。縱使有時會泛起小小波紋,也絕不會怒濤洶湧,讓人看到湖底。   可是現在,竹夫的眼中明顯浮現出不安。這孩子也跟我想著同樣的事情——神穀悟及這點,第一次感到手臂起了雞皮疙瘩。他們就像相對而放的大鏡子和小鏡子,互相映照著彼此。   「不可能吧,對吧,不會是那個伯伯。」   神穀勉強扯動僵硬的臉頰做出笑容,對竹夫說。   「絕對不是,應該只是名字相似吧,你用不著在意。」   可是,竹夫的視線從神穀臉上轉開後,便牢牢凝視著收音機的電源燈。——我可不這麼認為,爸爸。我想再聽一次新聞——神穀感到竹夫正發出無言的訊息。   「那,我們就確認一下,好嗎?」   與其說是講給竹夫聽,其實是為了說服自己,神穀大聲說:「只要打電話去木田診所,問問看有沒有一位織口先生就行了。」   沒錯。到時如果織口來接電話,就可以彼此笑著說真是太可笑了。自己還可以為冒犯之處道歉,甚至也可以聽他驕傲地描述剛出生的小寶寶有多可愛……   可是,萬一找不到織口呢?或者,他錯過了會客時間,進不了醫院,待在聽不見廣播的地方?或是即使在醫院,卻不方便接電話?那又該怎麼辦?難道在那個犯人織口遭到逮捕之際,他要一直抱著這份疑慮,懷疑自己說不定曾經搭載過偷霰彈槍逃走的男人,難道他就這麼想一直屏息吞聲?   還是該直接沖到警局報案?冒著說不定根本認錯人的風險?   伊能町的木田診所。   「竹夫,我們掉頭回去」   話聲方落,神穀已經遊移著視線,開始尋找能夠回轉的地方。   「去木田診所看看吧。那位織口先生說不定在那裡,就算他不在,如果能確定有一位今天早上生產、娘家姓織口的年輕媽媽也可以。這樣的話,就跟我們無關了。可是如果不是這樣,我們就得報警。這種大事不能輕忽,竹夫,我們回頭吧。」   孩子什麼也沒說,他向來如此。而神穀會覺得這是一種積極肯定的沉默,也許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對不起,等這件事辦完了,我立刻帶你去找媽媽。你再忍一下就好。」   空虛的話語、神谷的思緒,以及繼續賓士的車子輪胎,一切都開始空轉了起來。   七   我到那張雜誌上刊載的照片的,是黑澤。   桶川給他的唯一線索就是「穿水手服的女學生」,其他什麼都沒有。對於沒看過那名女學生照片的黑澤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要發現穿水手服的女生印刷照片,便直接給桶川過目。就像只能悶著腦袋胡亂揮棒的打擊者一樣,已經連著揮棒落空一個小時以上了。   可是,發現這張照片時,他當下感到「就是這個女孩」,心裡湧起一股確信感。緊接著,當他看到照片旁邊的標題與內容提要時,不禁大喊起來:   「桶川先生!該不會是這個吧?」   桶川從黑澤手中搶過雜誌。看到俯視那一頁時,臉上與生俱來的圓滑線條逐漸消失,黑澤的背上泛起一陣寒意。就像一個垂釣者,發現釣起來的魚,長著之前光看到模糊魚影時難以想像的怪異形狀般。   「是一年前。」桶川壓低了聲音說。   「金澤的伊能町母女槍殺案。沒錯,就是這個,我看到的就是這張照片。這是遭到槍擊的還害女孩學生時代的照片。」   黑澤踢散了腳邊堆積如山的雜誌,沖向電話。   接通打去石川警局的電話,並和直接負責伊能町強盜殺人案的刑警取得聯繫,總共費了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裡,黑澤覺得血壓幾乎升到了兩百。自從成為便衣刑警調到搜查三課以來,這還是會頭一次經歷這麼令人熱血沸騰的事。   電話彼端的石川縣警局刑警,自稱姓泊,他是從位於金澤市內的自宅打來的。他跟桶川一樣是巡查組長,似乎同樣是只老鳥。黑澤還來不及聽對方粗厚的聲音,話筒就被桶川一把搶過去。   在桶川說明原委的期間,泊不發一言,連絲毫動靜都感覺不到,聽完後立刻介面。   「你想知道那起事件的相關者中有叫織口的人是嗎?」   「對,沒錯,織口邦男。」   隔了一會兒,泊才回答。「那個案子現在還在公審,我幾乎每次都去旁聽,也在那裡看過受害者的遺族。」   「是,所以呢?」   「織口邦男這個人,我也見過。」   黑澤把耳朵貼在桶川耳旁,大為緊張。   「他也是兩位遇害者的遺族。他是二十年前離婚的丈夫,也是丟下女兒離開伊能町的父親。姑且不論法律上是怎麼認定,但在情感上,他絕對有資格說是兩人的遺族。他幾乎每次都去法院旁聽。」   桶川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黑澤在他身邊對著話筒大吼:「喂?這個案子的犯人,現在被關在哪裡?」   「伊能町的木田診所,地址是在……」泊幹練地報上地址和電話號碼。「嫌犯由於吸膠中毒引起的幻覺與譫妄症狀極為嚴重,有一陣子甚至難以維持公審,因而特別接受住院治療,以前治療過大井善彥的主治醫院就在那裡服務。」   「那,兩人都在木田診所嗎?」   「是的,兩人都在。今天是公審開庭的日子,兩人都會從那裡出發。十點半開庭。」   這是私設法庭——黑澤的腦中,閃過這個字眼。織口刻意選在真正的公審開庭這天啟程趕往,還帶著槍。   「快派警力戒備木田診所。」聽到桶川怒吼的聲音,泊回答:「我立刻派人。」   電話掛斷了。桶川又抓起話筒,按下木田診所的號碼。黑澤再次把耳朵貼在他的耳旁。   一聲、兩聲、三聲……電話鈴聲一直響。這是放在哪裡的電話?掛號處?辦公室?護理站?在哪裡?   快來接電話。   「喀嚓」一聲,話筒一端傳來電話接起的聲音,一個女性的聲音回答:   「木田診所您好。」   這一瞬間,從東京到金澤,隔著織口跋涉的五百公里距離,對方顫抖的聲音傳到了黑澤和桶川的耳中。   桶川報上自己的身份,然後,眼中浮現難得一見的猶豫,緩緩問道:   「那邊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對方回答得幾乎顛顛倒倒。「一個持槍的男人,正在大門玄關處……」   桶川的眼睛捕捉到黑澤的眼睛。他歪著嘴角,左右搖頭。   「完了,來不及了。」   黑澤看看時鐘,上午七點二十三分。   八   木田診所是棟白牆四層樓建築,小小的前庭鋪著綠茵,是一所小巧玲瓏的醫院。在遠離住宅區、位於俯瞰伊能町的平級山嶺山腰,悄然豎立著招牌。建築物四周環繞著雜樹林,頻頻傳來野鳥啼嗚。正面入口的鐵柵欄,和旁邊掛著的招牌——「木田診所 內科 外科 小兒科 精神科,可掛號急診」——正映照著朝陽。   來這裡的一路上,織口不發一語,不管問什麼他也不肯開口。也不肯解釋他擬了什麼計畫。他一手毫不鬆懈地握著槍,連把子彈從腰包取出改放到外套口袋時也完全不說話。範子的懇求他也似乎沒聽到。   「織口先生,你應該不會射擊佐倉先生吧?你不會開槍吧?你威脅我們也沒用。拜託,我們回去吧。」   可是織口沒有回答。修治感到槍口忽而在腦後,忽而在背上。他繼續開車,領悟到自己所認識的織口、曾經跟他一起工作的織口,已經消失無蹤了。現在的織口,是修治不認識的織口留下的殘骸。   所以,現在這個織口說不定真的會朝自己開槍。為了達成目的,說不定做得出這種事。   車子爬上緩坡,穿過大門,來到木田診所的建築物前。那裡已經停著兩輛警車。一時之間,修治還以為警方已經先趕來埋伏了。   可是,前面那輛警車上,夾在穿制服的巡警和便衣刑警中間,穿著慢跑裝的年輕人正要鑽上車。他銬著雙手,腰上綁著繩子。修治醒悟:那就是大井善彥,他正要被帶往法院。,同時,他也明白織口的目的是什麼了——他就是在等這一瞬間,毫無防備的瞬間,可以當場對大井和麻須美喊話的瞬間。   他就是要這樣試探他們,逼出他們的真心話。   同樣是在刑警的包夾下,井口麻須美正要鑽上後面那輛警車。她的長髮在頸後綁成一束,穿著看似連身裙的服裝。裸露出的膝頭,藏在警車車門的陰影中。   修治以輪胎摩擦聲中停下車子時,大井善彥首先把目光朝向這邊。他的頭髮剃得很短,似乎難以定焦的雙眼對上了修治的眼睛。然後,驚愕大幅擴大。   織口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從後座下車,打開駕駛座車門,拉著修治的手臂把他扯下車。由於力道太猛,修治單膝跪倒在地面。織口張開雙腳站穩,架起霰彈槍,把槍口對準他。織口對著警官們呐喊出的醜陋叫聲,是修治以前從來不曾聽過的。   「不許動!」   警官們在瞬間停止動作,下一秒立刻呈扁形散開弓下身子,還拉著大井善彥的手臂,把他的頭部往地面壓,井口麻須美的身影也從修治的視線中消失了。接著修治聽到織口的聲音。   「是大井善彥和井口麻須美吧?快從這裡逃走!我是來救你們的。快點逃走,快啊!」   車子猛然停車的瞬間,範子撞到前座的椅背。車門開啟,織口下了車。範子拼命四處摸索推開車門,跌落到車外。   車身的另一頭,是織口和修治。織口的霰彈槍槍口舉起,緊緊瞄準踉蹌撲向地面的修治腦袋。前方警車的警官全都放低姿勢,某人的手臂伸出,抓起警車無線對講機的麥克風。   頭上響起悲嗚。範子抬頭一看,二樓窗口有一名護士探出臉,正聲嘶力竭地放聲大叫,雙手還抓著濕毛巾的尾端,拿著晾衣夾。她一直叫個不停,毛巾離了手,掉在距離範子不到五十公分的地方。這彷佛像一個暗號,四處紛紛開窗,響起叫聲,人潮開始蠢動。   範子看不到車子另一頭的修治,只見輪胎旁露出他的眼。那只腳的膝蓋骨上,狠狠踩著織口的鞋子。由於踩得太用力了,修治的膝蓋看起來幾乎快被反折折斷了。   啊,怎麼會這樣。   範子用手肘和臀部蹭著後退,企圖離開車旁。她已經分不清前後左右,原先以為織口不可能朝她和修治開槍、織口不可能殺人的想法,彷佛從頭頂被什麼東西給抽走,一口氣統統消失了。——織口先生是認真的,他是真的打算殺人,他就是為了強調這點才把我們帶來這裡的。   「你們還愣著幹嘛,快過來!把繩子解開,要不然我就斃了這傢伙!」   織口對著警官還有大井善彥喊道。善彥被警官壓著,嘴色啞然大張,仰望著織口和織口抵在修治頭上的槍口。   「別開槍,別開槍!」警官的怒吼響起。範子不知道他是在阻止同僚,還是對著織口喊叫。某處響起了電話鈴聲。傳來縈繞不去、迎頭痛擊般的尖叫聲。   「動作快點!」織口怒吼。警官壓著大井的頭。沒用的……範子哭著想。織口先生,沒用的,就算你這麼做也是白費工夫……   可是下一瞬間,范子看到原本茫然凝視著織口的大井臉上,閃過了理解的神色。能利用就利用的盤算和利己的判斷,已經支配了這個情勢。倒在地上爬行的範子,眼前只看到大井甩開警官的手,掙扎著試圖起身的模樣。   織口先生就是想讓我們看到這個。範子在心中不停地反覆尖叫。明明沒喊出聲音,喉嚨卻幾乎快破掉。他就是為了顯現這個,才威脅我和佐倉先生,把我們帶來這裡。織口先生是對的,我們都錯了。我終於懂了,我懂了,所以拜託你住手吧。   「站住,喂!」   刑警的怒吼中,夾雜著大井的聲音。   「麻須美,過來,來呀,快點!」   刑警正想飛身撲向大井之際,織口用力把槍口往修治的頭一戳。修治的頭在這股力道下撞到車門。刑警凍結般地停下動作,把視線躍向診所入口處,那裡已經聚集了人群,鬥的彼端尖叫聲不斷。   奇妙的靜謐籠罩著範子,一切看起來都好像慢動作。大井善彥朝這邊跑來,朝著車子跑來。麻須美緊跟在後,她在途中被一個刑警的腳絆倒,兩手撐地站起來的同時還惡毒地謾駡。她也朝這邊奔來,來到範子身旁。麻須美手扶著車門,鑽進副駕駛座,大井的手則伸向後座車門。麻須美的背在一瞬間擋住範子的視線,然後又消失,範子看到在車子另一頭一夫當關的織口。   織口的槍,緩緩舉起。範子用幾近最大慢動作的鏡頭,看著那每一瞬間。範子看到,織口的槍口離開修治頭部,把槍手拿穩,對著正要衝上車的大井頭部,朝著此際正用手扶著車門的大井臉部瞄準。   織口先生是正確的,被告應處以死刑。   這時,有人喊道:   「伯伯!」   織口的動作停止了。   九   神穀的COROLLA抵達木田診所前面時,起先看到的是織口的藍外套。他既沒看到警車,也沒看到織口手中的霰彈槍,只有藍外套烙印在神穀腦中。果然是你,你就是織口邦男。   他把車子往大門旁一停,連滾帶爬地下了車,霎時甚至連竹夫也給忘了。前方發生的事——兩輛警車和堵在警車前面的金屬藍小轎車、癱坐在地上的年輕女孩、凝固般靜止不動的警官、被織口持槍要脅的年輕人頭抵車門膝蓋跪地,還有從警車那邊現身的兩名男女,正朝織口這邊跑過來——這一切宛如海嘯,在一瞬間一起推展開來,過強的電流閃過,燒掉了神穀思考力的保險絲。   他還來不及弄清楚事態,就愣在原地?他正想張口呼喚織口的名字,卻聽見竹夫的聲音。   「伯伯!」   神穀轉頭。只見竹夫推開COROLLA副駕駛座的車門,小腿下了地,一隻手抓著車門。他張開嘴,喊出了:「伯伯!」   再回頭一看,織口也正返身看向這邊。他的臉上,浮現遭人意外毆打般的驚愕表情。織口的槍原本要朝著車子,可是現在,他的手慢下來,槍口下垂,也離開了車子後門旁的年輕人。劃出緩慢的弧形,緩緩偏離。   刑警們沒錯過這個機會。兩人立刻沖過來,其中一人站起來從外套下拔出手槍。   「住手!把槍扔掉,槍扔掉!」   織口對這個聲音做出反應,幾乎是反射動作。他的手本想舉起槍,卻一個沒抓穩,槍口歪了,變成朝著奔過來的刑警。這時,周遭響起幾乎撼動神穀腹底的轟然巨響,他看到織口朝後面跌出去。   「織口先生!」   車門旁的年輕人站起身沖出來。織口大幅度朝後面倒去,槍從手中拋出。可是,本來站在車子後面旁邊的男人,比刑警和那個年輕人還快了一秒,這個差點遭到槍擊,本來被織口瞄準頭部的年輕人,抓到了織口的槍。他邊在地面滾倒邊確認槍枝無恙後,立刻弓著腰站穩腳步,對著其他沖來的刑警開槍。   前面車子的擋風玻璃被轟得粉碎。好像只有那裡下了冰雹。一名刑警仰身後倒,另一人當場被紛飛的玻璃屑濺了一身。   駕駛座車門旁的年輕人被倒下的刑警壓在下頭,呆立在場的神穀忍不住大叫,到底叫些什麼自己也不記得。但那聽起來彷佛是一種警報,抓著霰彈槍的年輕人當下朝神穀轉身。   我要被擊中了——霎時,他這麼想。他看到年輕人的手指正要扣扳機。那是像軟糖般被拉長的一瞬間,像世界被扭曲切得粉碎的一瞬間。他看到年輕人的臉上浮滑稽的驚訝表情,神穀當下企圖臥倒。   「不行,不行!」   傳來女人的尖叫,原來癱坐在車旁的年輕女孩,反彈似的跳起身沖出來。她用整個身體去撞持槍的年輕人。這時年輕人開槍了。神穀感覺好像在一瞬間挨了無數個耳光,當他退後時,視野一角閃過竹夫蒼白的小臉,他的腦袋後仰看到了天空。   范子撲向大井時,修治正從遭到槍擊的刑警下面爬出來,左眼還一片模糊。全身上下都不覺得痛,唯一有的是焦躁,和彷佛連自己靈魂都燒焦的刺鼻火藥味。   大井用槍托撞開範子。她一倒在地上,他就重新握好槍,一把抓起從仰臥的織口夾克口袋裡灑落出來的子彈,站起身來。接著便朝修治他們車子的駕駛座沖來。當他鑽進駕駛座,抓到方向盤時,修治也緊接在後。修治被撞開、踉蹌之下勉強攀住行李廂時,車子已經急速啟動沖出,擦過警車旁邊,甩開警車追上來抓著的手,躍上馬路。   修治巴著行李廂,單手攀著車頂,死抓著不放。透過後車窗,可以看到開車的大井頭部,還有正望著他破口大駡的麻須美的臉。他使盡力全身力氣極力不讓自己被甩落。木田診所已經被遙遙拋在身後,越離越遠。警車的警笛聲傳來,然後又斷掉,也許是因為修治逐漸意識不清。   車子猛然跳動,把修治撞向車頂,這讓他恢復清醒。   眼皮底下的車內,麻須美正拿著槍,笨手笨腳地裝填著大井從織口口袋中搶來的子彈。上面是藍色,下面是只有一發的紅色子彈。舉起槍身舉起槍膛後,她把槍遞給前座的大井。大井把它放在膝上。麻須美接著又彎下身,取出另一把槍。   是那枝槍。慶子把下麵槍身塞住的槍。之前一直隨手放在車內,結果被麻須美發現了。   修治感到腦袋在徒然空轉。她槍殺那對母女的情景,如旋風般在腦中浮現。   (好像很好玩,讓我也射射看。)   我得閃開——才剛這麼想,爬上車頂之際,緊貼著修治下方的後車窗就被轟然擊碎,是麻須美開的槍。碎裂的玻璃發出驚人的聲音噴濺到行李廂上。修治的牛仔也沾到碎片。   剛才那一發是第一發。那把槍的開關撥到「上」之後就再沒調整過。接下來的那發會從下面的槍膛射出,朝著中央已經被堵塞的下方槍管。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大井的怒吼。   「不要浪費子彈!等警車追來時再開槍,笨蛋。」   「可是,這傢伙……」麻須美回嘴。   「看我把他甩下去。」   說不定真會被他甩下車。他的手臂已經麻痹,肩膀快脫臼。   如果能夠設法繞到前面擋住他的視野,說不定能讓大井減速。可是,就在修治咬緊牙關試圖移動,忍受著強風和震動緩緩揶動腳步之際,劃出淺弧形的山路對向車道,出現了一輛車。面對這輛甩著車尾疾駛的車子,那輛車就像驚奇箱的玩具一樣彈出來。大井猛切方向盤,車子跳了起來,失去控制,沖上路肩。   修治以為他應該會打方向盤重新掌握車子動向,可是,沖勢過大的車體脫離了大井操控的手,出乎意料地滑落山下斜坡。輪胎勉強在坡面上著地,車頭朝下,逐漸加速往下、再往下。   修治中途就被甩出去了。他感到身體浮了起來,一瞬間,樹木呈三十六百度回轉(快要眼冒金星了),然後背部先著地落下,全身感到猛烈的衝擊。他聞到泥土的氣息,彈了一次、兩次,咕嚕咕嚕地不停滾下斜坡。他一頭沖進雜樹林下的草叢中,本以為這下子可以擋住他繼續滾落,沒想到在下一瞬間,身體下面的地面突然消失,在零點零幾秒之間他再次從空中落下,沖進冒著冰冷土腥味的東西裡。   他似乎昏迷了兩、三秒,抬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正倒在一個泥水塘般的淺灘中。   一仰起頭,激烈的暈眩感朝修治襲來,幾乎令他以為四周又轉了一圈。左臂沒有感覺,想起身,腿卻使不上力氣。   大井的車,停在距離修治大約五公尺的上方斜坡,跟修治一樣擦過雜樹林中的樹木後,似乎打橫後翻覆過來。   車子引擎的地方正在冒出輕煙,不過沒看到火苗,也沒爆炸。奇妙的非現實感襲來,他覺得簡直像電影中的特技表演。修治躺在池旁的泥濘中,依舊無法起身,直逕凝視著車子。   朝上的車門打開,大井探出臉來。他頭部淌著血,還活著。   而且,一隻手還拿著槍。   他先取出一把,放在身旁,又把手伸進車門內側,接下另一把。麻須美在車裡,正把槍遞給他,兩人都還活著。   警車的警報聲傳來。在哪裡?逐漸逼近了,在上方。修治總算仰起頭,從車上跳下來的大井,此刻正站在斜坡上隔著五公尺的距離,和他正面相對。   他是赤手空拳,大井卻有槍。他滿身泥濘手臂骨折,連想藏身都做不到。   緊接在大井之後,麻須美也從車上露出臉。她用雙手撐著把身體拔出來,從車門爬到車身上之後,就把兩枝槍交給在下面等著的大井。然後,謹慎地抓著車身跳到地上。   槍有兩枝。有兩枝,問題是,哪枝是哪枝?   修治躺在積水般的淺灘中,腦子不停運轉著。是哪枝?哪一枝槍是被慶子加工過的槍?   對修治這種外行人來說,根本無法分辨出口徑的差異。可是,他只要看到槍口就會知道,因為織口說過,沒有動手腳的槍,上下兩個槍口都套著扼流器,而動過手腳的槍,只有下面的槍口才套著扼流器。只要湊近一看,就一目了然。   問題是,那必須先面對槍口。   大井從斜坡上滑下來。麻須美微微跛著腳,披頭散髮,臉上沾著泥巴。才走了兩、三步,她就蹲了下來,消失在修治的視線中。   「欸,怎麼辦?」只聽到她的聲音。「我受夠了,要逃走嗎?我動不了耶。」   「少在那羅哩囉嗦的。一定會有辦法的,因為我們有槍。」   大井說著靠過來,矗立在修治的頭部上方。他穿著整套運動服,是個高細瘦的年輕男子,光看年紀,似乎跟修治差不多。   「你們幾個在搞什麼啊?」他說。「你們是來幹嘛的?是什麼人?」   修治努力地想要發出聲音,卻頻頻失敗,好不容易才回答:   「我們是來測試你們的。」   「測試?」   「沒錯,可惜你們不及格。」   大井掄起衣袖把額頭的血一抹,微帶困惑地問:   「你們不是三田老大的同夥啊。他明明說過只要我把錢準備好,隨時可以讓我逃出去。」   修治茫然地想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你們果然打算逃走啊。   織口先生是對的。   他不曉得怎樣了……之前看到他被警官射中倒了下來。是打中哪裡呢?不知道傷得重不重。   不,說不定他已經死了。   (我想試探他們。)   這應該是法院做的事,不可以動私刑。你只不過是想殺了他們,所以才替自己找這種藉口吧——當初這些話是誰說的來著?   是我,是我這麼對織口先生說的。   可是你看吧,結果卻是這樣。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說得出那種話嗎?   織口說不定已經死了。一想到這個,在越中境休息站對決時,從他頭上飄散出來的整發劑氣味,突然再次蘇醒。那可說是最能代表織口的氣味了。   那是父親的味道。   「很遺憾,我們不是那個什麼老大的同夥。」   由於一隻眼視力模糊,眼前變得越來越看不清。修治試著仰望大井的眼眸,說:   「我看你就放棄逃走的念頭,回醫院算了吧?否則再這樣下去,下場可想而知。」   可是,對方的回答很無情,宛如利斧和柴刀,一旦揮下,便無法停止。   「別開玩笑了,員警和法院我都不想再次領教了。」   修治閉上眼,浮現亡父的臉。欸,老爸,該怎麼辦?如果是你會怎麼做?你曾向我保證,我絕對不會變成一個人渣。而現在,我說不定就要死在一個很可能打從骨子裡就是人渣的傢伙手上了。   該怎麼做?如果老爸你還活著,你也會像織口先生一樣,為了我,抱著槍為我趕來嗎?   無意識中,修治似乎笑了。緊追著大井他們撲上車,說穿了只是一種反射動作,根本沒有明確的目的。他只是覺得,不管怎樣,總之絕不能讓他們逃走。   可是現在,修治卻被迫握有決定權。他應該繼承織口的意志完成織口原本想做的事嗎?還是該唯唯諾諾地等著被對方殺死呢?   他睜開眼睛。   大井正俯視著修治,也許是對修治的笑容感到困惑,他皺著眉頭。修治對那困惑的表情感到佷痛快之際,他做了個決定。   是死是活在此一舉——他如此決定。如果要繼承織口沒做完的任務,就只能在這裡動手。   二選一,只能賭賭看了。   好,他拿的會是哪把槍呢?如果只有一個扼流器就是修治贏。如果有兩個,修治將會繼那對遇害母女之後光榮地成為犧牲者名單上的第三個人……   「三田老大啊?嘿,像你這樣的人渣,居然也有人願意來救你啊。」   他慢條斯理地這麼一說,大井的眼角猛然一動。   「你說什麼?」   「我是在問你,就算你這樣的人渣,也有夥伴願意出手相救嗎?」   大井的臉上彷佛黏土做的人偶被逐漸壓扁般,緩緩扭曲。這就對了。生氣吧,生氣呀。就算在這兒斃了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可是,你很想開槍吧?你開槍呀。   「你去死啦,豬頭。」簡直像兄弟鬥嘴一樣,大井露出滿臉笑容,說:「吃我這一槍吧。」   他舉起槍身,修治的眼睛追隨著,槍對著他的頭,伸了出來。   是死是活在此一舉,只能二選一了。   這時,修治的眼睛,看到那把槍並列的槍口,兩個都套著扼流器。   十   與其說是槍聲,聽起來更像是爆炸聲。   他們全都聽見了。包括趕至木田診所庭院前支援的警官,還有沖出來拯救傷患的醫院人員,以及各個病房藏在床底下連大氣都不敢出的住院病人。   另外,當然也包括了神穀、織口、和範子。   首先被送進院內的是織口。在場的巡警和醫院警衛等不及擔架送來,便已合力抬著織口的頭和腳,把他的身體搬起來。   神穀的位置離織口最遠。他搞不清楚自己哪裡中彈,只覺得側腹冷得很奇怪,腦袋陣陣作痛,無法站起來。不過,當織口的頭部被人抬起來時,神穀躺在地上,看到他半開的眼睛。   你到底闖了什麼禍?——他只有這個念頭。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你女兒不是要生頭胎嗎?你到底是誰?   小小的腳步聲傳來,微溫的手摸著神穀下顎,是竹夫。   他仰望兒子的小臉。   (伯伯!)   這孩子說話了。   神穀也想跟竹夫說點什麼,可是喉嚨哽住了,發不出聲音。   「爸爸?」細細的聲音戰戰兢兢地呼喚他。神穀閉上眼,這孩子在說話,他說話了!佐紀子。   「爸爸,你沒事嗎?」   神穀點點頭,並摸索著他的手,用力握緊。從別處傳來腳步聲,還有消毒藥水的氣味。   「小弟弟,不要緊的。來,你讓開,讓擔架……」   這時,遠處響起槍聲。   範子爬起來,坐在地上。某個白衣人物來到身旁,命她好好坐著不要動。逐漸地,不只是聲音,還有手臂伸過來,開始試圖制止他。看樣子,她雖然自以為坐著,其實正在拼命掙扎著想站起來。   修治呢?修治在哪裡?   「小姐,請你別動。」某人說。   「你不能動,你的頭上流了這麼多血……」   修治在哪裡?織口呢?   這時,她也聽到槍聲。簡直像爆炸一樣,她想。   只有一發,爆炸般的槍聲響起。   之後出現了一陣子空白。類似火藥味的焦臭,血腥味的空白。   隨後,現實回來了——就在倒臥的頭上一公尺處。為了抓住那像雲朵般蓬鬆飄渺的現實,他從泥水中抬起身體。   應該相當痛,可是他卻感受不到,只覺得身體好重,說不定連內臟都浸染了泥水。   就在旁邊,躺著年輕男人,一頭栽進池子中。   槍到哪兒去了?   他四下一看,倒臥男人的手部前方,隱約可見槍的尾端,泡在池中,載沉載浮。   他緩緩起身。   雜樹林、斜坡、翻覆的車子,由於一隻眼看不見,周圍似乎突然變得很狹小。   一步,又一步。他按著已經和一旁的樹木沒什麼分別。毫無知覺的腿,試著爬上斜坡。柔軟的草皮,飽含水分的地面,令他的腳跟不時打滑,身體大幅傾斜。   「不准過來!」突如其來的叫聲令他仰起頭,用剩下的那只眼睛凝視聲音的主人。   她就蹲在身旁的草叢中,架起霰彈槍,槍口朝這邊。   「到底怎麼了?」那個女人——井口麻須美對他喊道。   「我問你,你到底做了什麼?善彥去哪去了?」她還在繼續喊叫。「你算什麼東西!你把善彥怎麼了!?」   可是,他——佐倉修治並沒有回答。他的半邊臉沾滿血污,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無法動彈,彷佛只要稍微一推就會頹然倒下,再次一路滑落到池塘邊。   然而,他的單眼像著魔似的凝視著麻須美。   「開槍呀,」修治說,「你很想開槍吧?你開槍打我呀。」   剛才一度斷了音訊的警車警笛聲再度傳來,可是聽起來還很遙遠,他們還沒發現這裡。善彥說過,絕不會錯過逃走的機會。正因為如此,這兩人才會不惜冒著危險,費盡心機瞞過醫生的眼睛,順利住進醫院。   絕對可以逃出去——他們如此相信。所以,應該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吧。   「你說他啊,他死了。」修治用溫吞的口吻回答,語尾含糊不清。「他死了,不信你可以親眼確認。你去看呀。」   大井善彥栽在池子裡倒臥不起了。拜拜,這下子沒戲唱了。   麻須美抓緊了臉。「別過來!否則我殺了你!」   修治抬起還能動的右手,張開手掌像是要招手。「可以啊。你開槍吧,殺了我。」   麻須美艱難地舉起槍,把手指勾入扳機。   修治沒有動。從這個距離開槍,絕對打得中,可是他卻無意逃走。   麻須美的身體開始顫抖。「我問你,你對善彥做了什麼?」   她一邊哭喊著,一邊霰彈槍往前戳。她支撐不住沉重的槍身,槍口猛烈地東搖西晃。   「開槍吧。」修治再一次說。那是操縱靜止機械的咒語,是誰也無法抗拒、充滿確信的命令。那種語氣,就好像是在責備麻須美,她是命中註定了要開槍,如果她現在心生猶豫,將會造成違背命運的結果。「你為什麼不開槍。」   麻須美乾脆放聲大哭起來。她把槍垂落膝上,不顧一切地痛哭起來。   修治再度驅動雙腿,開始爬上斜坡。警車的警報聲逐漸接近,這次是帶著確信驅近。那紅色的燈光,在爬坡的修治每走一步就變得更朦朧的視野中,閃爍著停不來了。   有人走下車。是刑警?還是巡警?   來人一直走到修治的眼前,由於他的樣子實在太慘,簡直像是連人帶衣服一起被絞肉機絞過,加上他那空虛的表情,使得對手當場愣住了,不敢立刻出手攙扶。   「大井善彥呢?他怎麼樣了?」刑警問。   修治腳步未停,正要經過刑警身邊時,說:「他死了,是我殺死的。」   刑警縮回下巴,審視修治之後,立刻把視線移向下面的池塘。   就在這時——   原本背向癱坐在斜坡上的麻須美,突然抓起槍轉過身。修治聽到身後的她大喊一聲「畜生!」眼前刑警的臉頰因驚愕而扭曲,他一邊企圖保持修治一邊又要自我防禦,連忙朝著這邊沖過來。   再一次,響起爆炸般的槍聲。   修治背對著麻須美,所以他並沒見到,當她握著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瞄準修治的背影扣下扳機時,那把槍——關沼慶子動過手腳、子彈會對著下面被鉛塊堵塞的槍管射出來的毀滅性槍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尖叫聲。   「麻須美想開槍。」   織口先生,你果然到了最後一秒都還是正確的。   修治的後方噴散出火藥味,他緩緩轉身一看,麻須美已經滾下斜坡,一直滾到大井伸長著腿、倒臥的池邊才停下。   麻須美是從斜坡翻身往後跌落的。被鉛塊堵住的子彈在槍管裡爆炸,將槍膛整個向後轟,順勢也轟掉了她的臉。   親眼目擊整個經過的刑警,看起來似乎連修治的存在都忘了,呻吟著說:   「那是……槍身被塞住的……」   修治這才正眼看著刑警。此刻其他的刑警和巡警猶如雪崩般沖下坡,來到呆立的兩人身邊。   「對,沒錯,是井口麻須美拿的那一把。」   「那,你是怎麼殺死大井的?」   用池水,修治笑著說。至少,他自認為是在笑。   關沼慶子說過,絕不能用槍口抵著東西開槍,那樣非常危險。所以……   「那傢伙想要射擊我時,我一把抓住槍身,讓槍口對著池水,劃過水面。那是情急之下的反應,所以等於是奇跡。」   是水的力量。在游泳池跳水時如果技術不好,大腿和肚子不是會一片通紅嗎?往水面啪嚓一撞,不是會發出很大的聲音嗎?   水面就像板子一樣平滑,像鋼鐵一樣強硬。如果把槍口劃過水面近距離射擊,就等於是把槍口抵著東西扣下扳機。   而且,按照順序從下面槍身射出的,是慶子只準備了一發的紅色嬰兒瑪格彈。   「所以……大井的臉就被轟掉了……」   說完這句,修治再也沒有力氣了,頹然地倒在刑警的懷裡。   附記一   織口邦男,在六月三日上午木田診所前發生的槍戰中,被巡警開槍擊穿右胸,雖然立刻送往該診所急診室急救,還是在當天下午兩點三十二分死亡。   神谷尚之,在同一天遭大井善彥開槍射擊,造成右側腹至胸部之間中了五發霰槍,於該診所急救後轉送金澤市內的外科醫院,接受住院治療。   據病房護理長表示:   ——由於他的出血量比較少,所以恢復得很快。至於事件詳情我是不清楚啦,不過那個叫大井的犯人把槍對著神谷先生時,當場不是有位小姐用身體去撞犯人,把槍口撞開嗎?那位小姐只受到輕傷,所以曾多次來探望他。真是勇敢耶。   ——在病房中,神谷太太一直陪伴左右。接到消息後,她立刻就趕來了。後來他太太的母親也追來了,吵著說她太太的心臟不好啦,是什麼病人啦,可是我倒看不出來。   ——噢?他太太之前也在住院啊?可是,她現在看起來很健康耶,一定是心病吧。碰到老公性命垂危的關頭,馬上就振作起來了。因為她照顧先生可照顧得仔細了。他們的兒子也是個乖巧可愛的小孩,受到這種驚嚇實在很可憐。   ——我跟神谷先生談起這件事時,問他一定嘗到了可怕的體驗吧,不過他並沒有立刻回話,還說什麼「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下子人生改變了」,好像在打啞謎一樣。   ——織口?對,我知道,就是偷走霰彈槍的那個男人吧?真可怕耶。不過,神谷先生和他太太對那個人好像沒什麼反感……   「哥哥?」   「慶子?是慶子嗎?你現在在哪裡?」   「地點不方便說。我還有話跟警方談,所以我不是在到處躲藏,你放心吧。」   「這教我怎麼能放心?你為什麼不讓我知道你在哪裡?你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   「對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要你好好告訴我理由。你怎麼會企圖自殺呢……?你竟然跟那個叫什麼國分慎介的男人搞出那種事,我們完全沒聽說過。」   「……」   「慶子?你在聽嗎?」   「我在聽。」   「你到底在哪裡?我去接你,把地點告訴我。」   「哥哥,這次的事,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所以也不打算躲避新聞媒體。為了避免給哥哥你們添麻煩……不,其實已經添麻煩了……我會加油的。」   「慶子……」   「過去的我其實是個小孩,所以才會惹出那種事。」   「但是,你畢竟是我的妹妹。對我來說,在你身上發生的事,就等於在我身上發生一樣,意義重大。因為我們是相依為命的兄妹……慶子?慶子你在聽嗎?」   「電話卡快用完了。那,我要掛了。」   「慶子!」   「對不起,哥哥。不過,謝謝你。」   嗶、嗶、嗶……   七月二日,國分范子寫給關沼慶子的信:   我聽練馬北分局的黑澤刑警先生說,你的傷勢已經好很多了。在那起事件中,哥哥企圖殺害慶子姊,因此我也被警方偵訊了一下。   我很好,每天生活還過得去。想到在木田診所發生的事,至今竟已過了一個月,就覺得難以置信。由於許多事還歷歷在目地存留在腦海中,所以不時還會作夢,不過沒有修治那麼嚴重就是了。   修治常常在半夜呻吟,滿身大汗地跳起來。折斷的左手臂在手術後恢復得也不太理想,讓我看了實在很擔心。在一起的時候還好,可是當我回稻毛的家時,一想到修治一個人孤零零的,有時難免坐立不安。   我曾經問他,在他夢囈呻吟時,是做了什麼樣的夢。據他說,通常都是夢到大井善彥。夢到他拿著霰彈槍,槍口對著修治,堵在他面前。而且,在這個夢中,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夢到自己抓著槍管往池中一插,當場目睹反彈的霰彈把大井善彥的臉轟掉。   我問他,都沒有夢到織口先生嗎?他說,一次也沒有。這也許是因為我和修治連織口先生的喪禮也沒能去參加,而且到現在還無法相信他真的死了,所以才會有這種現象。   被電視媒體那麼一鬧,感覺上一切好像變得亂七八糟。但比起我們,慶子姊你想必更難煞。現在這個住址,你會待到什麼時候?   我和修治雖然接受了各方人馬的質問,到頭來,還是不太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不過,周遭的人事皆已改變。   修治住院期間,漁人俱樂部的同事們雖曾來探望他,可是總覺得,大家雖然沒寫在臉上,卻好像是一邊慢慢退後一邊跟他說話。   慶子姊,有個名叫野上裕美的女孩,你還記得嗎?就是當初差點成為修治女友的小姐。   她也變了。在事發的過程中,聽說她曾經很擔心修治……可是現在卻不同了。   不過,這也不能怪裕美小姐,其實大家或多或少都是這樣子。   這畢竟還是因為——修治殺了人。   因為他殺了大井善彥。   就連井口麻須美,也有一些人認為,她的死都是修治害的。   因為修治向她挑釁,煽動她開槍。因為修治明知她手上拿的,是那把槍身堵塞的危險槍枝,還叫她開槍。   可是,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不在乎。因為我相信,那時他除了那樣做之外別無選擇。   不過,修治自責的樣子,卻讓我看了於心不忍。   他說:「也許當時不用那種手段也行,或是還有其他的方法吧。可是我卻那樣殺了大井善彥——縱使在法律上算是正當防衛——這是因為我想殺他。我煽動麻須美叫她開槍,也是因為我有明確的殺意。」   他很自責。   他說:「我本來就想殺了他們。」   站在我的立場,實在不知道能為他做些什麼。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旁。   跟我在一起,說不定反而會令他回想起那件事。一想到這裡,我就會很難過,有時甚至會在半夜獨自哭泣。不過,只要現在他還需要我,我就會繼續陪下去。   修治之前想寫《金銀島》那種冒險故事,這慶子姊也知道嗎?現在雖然不是時候,但我認為,遲早有一天他一定會開始動筆。   對了,《獵捕史奈克》這個故事你聽說過嗎?這也是修治告訴我的。是路易士·卡羅這個人寫的,一則很古怪、像長詩一樣的故事。所謂的史奈克,是故事中出現、身份不明的怪物名稱。   而且,抓到它的人,會在那一瞬間消失無蹤。就像如果殺死影子,自己也會死掉的那種恐怖小說一樣。   聽到這個故事時,我就想:   織口先生企圖殺死大井善彥,因為他認定大井是「怪物」,所以他才會舉起槍,瞄準大井的腦袋。可是那一刻,織口先生自己也變成了怪物。   不只是織口先生。慶子姊,當你在芙蓉廳外舉起槍時,你也成了怪物。當我寫出這封信,等著慶子姊你闖來鬧事,期待著你把哥哥的婚禮搞得一塌糊塗時,我也成了怪物。而我哥,國分慎介,在他企圖殺慶子姊時,同樣成了怪物。   至於修治——修治多少也有點變成了怪物。   所以抓到怪物時,還有事件結束時,我們大家,全都會消失無蹤或是幾近消失吧……   這是我的感覺。   不過,像織口先生那樣的人,竟然必須變成怪物,這令我極不甘心。做錯事的人並不是織口先生或修治,也不是我們。我總覺得問題應該出在其他什麼地方。   讓織口先生搭便車去金澤的人——就是那個叫神穀的人,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說:「我覺得,我們好像是一群受害者在自相殘殺,互相傷害。」   我們應該還會有再見的一天吧?   附記二   就結果而言,警官造成織口邦男死亡的那一槍,由於沒有先嗚槍示警,曾引起新聞媒體乃至一般市民的非議,警方內部也進行了綿密的調查,召開調查會。可是,一個月後官方正式發表的結論是,警方並未企圖射殺他(當時是瞄準右肩狙擊),有鋻於事態緊急及確保人質生命安全等狀況下,對現場的警官來說開槍是不得已的選擇,也是妥當的處置,因此不予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