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艾莉絲 Iris on rainy days Kadokawa Fantastic Novels —————————————————————————————————— 作者 松山剛 插圖 ヒラサト 掃圖 ノウザン 錄入 ノウザン 初校 qq1zero 輕之國度 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 —————————————————————————————————— 這裡躺著一具機器人的殘骸。 它的左手從肩膀起蕩然無存,僅剩的右手也折往乖戾的方向。撕裂的下半身早已無影無蹤,腹內的管線像內臟一樣歪七扭八地暴露到體外來。 乍看之下雖然只不過是一堆破銅爛鐵,但它也曾經在人類的家裡工作,受主人疼愛,過著幸福安穩的生活。 HRM021—α,登錄名稱: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Iris·Rain·Annweila)。 這是這具機器人的名字。 以下的記錄是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科技研究中心的實驗助手拉魯夫·謝爾,從HRM02l—α精神回路裡的數據重組而成的資料。 【第一章】 解體 「路上小心!要早點回來唷!」(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 【七天前】 維納斯噴泉廣場中央佇立著一尊優美的女神像。 纖長的手腳、白嫩如絲般的肌膚、豐滿的胸部。女神今天也帶著恬逸的笑容靜靜守護來往的人們。 奧韋爾市從前曾遭戰火襲擊,當時大半的市區都毀滅了,只有女神像奇跡般地毫髮無傷。自此之後,人們便將女神像看作是希望與復興的象徵,國家也將它指定為一級重要文物加以保護。 身高剛好一百七十公分的女神像腳下,綻放著好幾道絢麗的彩虹。四周暗茶色的長椅周邊,老人談笑風生,小孩子叫嚷著跑來跑去,而情侶也倩影雙雙互訴衷語。和平的光景有如畫一般。 ——果然,長得很像…… 我調整控制瞳孔機能的視覺裝置,這時發出了一點細微的唧唧聲。我把焦點對焦在正面的潔白女神像上,輕輕歎了口氣。 女神像果然跟博士很像!我家的博士——溫蒂·芙·安普蕾拉(Windy·Four·Annvreila)是研究機器人領域的頂尖權威,她的身材高挑,配上一頭烏黑秀髮,鼻樑上自然地架著一幅纖細的銀框眼鏡,是我引以為傲的博士。 我出神地望著女神像發呆,腦中湧現了博士颯爽的姿態。這時鼻尖傳來一陣圓環香煙的味道,我轉頭探看味道是從哪裡傳來的。 一看,坐在旁邊長椅上穿著藍西裝的中年男性正在吞雲吐霧,邊讀著今天早上的《奧韋爾時報》。他從剛才就不停偷瞄我,我微笑地向他招呼後,他害羞地轉過頭去。 順帶一提,圓環香煙是一種戒煙產品。長得就像它的名稱一樣,是圓環狀的,大小大約是把大拇指跟食指圈起來。只要把圈成一圈的香煙「砰」地拉直彈開來,在前端點上火就可以了。 這原本是讓戒煙的人叼點東西在嘴巴上,免得癮頭髮作,不過現在很多人反倒是因為它的香味跟煙霧而抽。賣得最好的是一種把兩個圓圈連成「8」字型設計的香煙,癮君子把兩個圓圈分開後,一個拿來抽,另一個放煙蒂。 我之所以這麼清楚,是因為安普蕾菈博士偏愛的香煙,剛好就是這種8字型的圓環香煙。 ——嗯。 我把視線又栘回女神像的身上,這尊修長的女神像長得跟博士簡直一模一樣,可是總覺得它好像少了什麼……害我每次看到它的時候都不禁在意起來。 腦子裡思索著這種瑣碎的問題,就在這時候,時間到了。 ——再五分鐘,就無法在既定時間內回家。 精神回路裡,無機質的電子警示音提醒我趕快回家。 ——嗯,再不回家不行了。 我背對廣場,快步走向回家的方向。右手的購物籃裡塞滿了今天晚餐的食材,背上還背著一條連頭帶尾、閃耀著飽滿銀光的拉碧鱸魚。街上的人紛紛驚訝地轉過頭來,不過這也是當然的,我的身高才一百五十公分而已,這條魚就一百多公分了。但大家一發現我是機器人後,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要區別人跟機器人的差異很簡單,只要看耳朵上有沒有接收器(長得像耳機一樣)就知道了。有的話就是機器人,沒有的話就是人。我的聽覺設備這時捕捉到一個聲音: 「是安普蕾菈博士的機器人耶。」於是我淺淺一笑地跟對方點了個頭。現在家用機器人很普遍了,不過我家的博士是個名人,所以每次走在街上大家都對我行注目禮。 從噴泉廣場走了十分鐘左右,回到了安普蕾菈大宅。我抬頭對著爬滿常春籐的藍色拱門說:「編號HRM02-α,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我回來了。」接著便聽到一聲電子招呼:「認證通過,歡迎你回家。」接著門扉輕輕打開。 安普蕾菈宅邸算是所謂的豪宅,庭院大得可以容納三個站前廣場,而且一點也不比行政官員的官邸遜色呢。紅磚外牆透露出了名門安普蕾菈家的歷史與傳統。 一進入門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豪華的玄關大廳。從天窗射進的陽光把水晶燈照耀得輝煌燦爛,地上的絨毯讓這室內透出了一股古城的氣息,牆壁上則掛著許多巨幅畫作,聽說這裡任何一幅畫都可以讓人一輩子不愁吃穿呢。 我從閃耀著木紋光澤的樓梯旁走過,先把魚冰在冷藏室裡,身子一下子輕鬆了好多。接著走到一樓最西邊的房間,也就是研究室去。研究室裡擺滿了各種機械與工具,純白色的空間裡透露著一點冷冽,像是冬天的雪地。 我在牆壁旁的乳白色床上躺下,確認自己的數據。 電量還剩百分之八十二·五,體內廢棄物指數百分之一·七三,其實還可以工作很久。不過博士規定我一回家一定要把電量充滿,所以我馬上開始充電。 先用藥用清潔液把細長的管線前端殺菌兩次後,再把手腕上的鎖打開,露出接頭。這個順序如果搞錯的話,烏漆抹黑的機油會灑滿房間,所以要稍微小心。 我依序把管線接上了右手與左手,接著打開機器開關。此時潤滑油補充液與電力開始緩緩流入右手腕的連結單元,同時左邊的手腕上,則流出已經變成茶色的廢液與老舊物質。 針對一般民眾說明的機器人工學手冊裡,把這個系統比擬成好像人類在打點滴一樣,不過事實上,這比較接近「血液透析」,因為在充電的同時,也進行排泄跟體內清潔。 我躺著充電,一邊看著頂上的金屬天花板。天花板光滑得有如鏡子一般,倒映著我的全身。 嚴格說來,機器人並沒有性別之分,不過外觀上我是一位「少女」,年齡十五歲。淨白的臉頰搭配碧藍的瞳孔,睫毛一根根仔細地連接在眼瞼上。茶色頭髮稍微蜷曲,長度剛剛好碰到肩膀。修長的手腳跟博士一樣,臉也像博士一樣是個美人——不過這只是我的認知而已,沒有什麼客觀意見佐證。大概是因為博士誇我可愛,所以我才這麼認為吧。 我身上穿的是很有童話風格的女僕裝,頭上戴著輕巧的白色頭飾,圍裙的設計強調胸線的圓潤,這件桃色連身裙在腰身的地方咻——地收緊,裙擺則輕飄飄往外嘩——地蓬散開來,讓人聯想到新娘禮服。我到現在還是很疑惑,博士到底是去哪裡買這麼誇張的女僕裝啊? 經過十二分鐘四十一秒後,電池充電完成。顯示殘存電量百分之九十九·九三,體內廢棄物指數百分之·二。 ——好了,達成規定值! 我從床上一躍而起,離開研究室,快步朝廚房走去。要趕緊做晚餐了! 寬敞的廚房一點也不輸給高級餐廳,我開始準備比爾·拉碧鱸魚鍋。廚房裡雖然有一堆鍋子、水槽跟爐子,可是我總是習慣在最左邊的料理台工作。博士很有錢,請十個、二十個廚師回來也沒問題,可是我們家到現在還是連一個廚師也沒有,甚至也沒有其他傭人。這個廣大的安普蕾菈宅邸只有我一個人負責所有家事,我只好三頭六臂,從煮飯、洗衣、掃地一手打理。 我熟練地切下拉碧鱸魚片,把桃紅色的魚片掂在手上。 ——嗯,二·二五克,差不多吧…… 我照著精神回路裡搜尋到的食譜,準備起比爾·拉碧鱸魚鍋。拉碧鱸魚跟鮭魚一樣,都是一種紅肉魚,至於「比爾」這個名字則是從人名來的。傳說以前有位叫做比爾的漁夫只用一根釣竿就捕獲了一尾巨大的拉碧鱸魚,他一個晚上就把魚吃個精光。當時他只是把魚切成大塊,加上手邊現有的調味料去煮——這就是比爾·拉碧鱸魚鍋的由來。聽起來好像很簡單豪邁吧?其實要做得好吃可也不容易呢!要不時調整火源的強弱,還要持續舀掉魚湯沫渣,需要很有耐心。 從切下第一刀開始,照著既定作業在二十七分十二秒時完成料理。我把剩下的魚肉放回冷凍庫裡。博士很少找朋友回家吃飯,這魚看來得在冷凍庫裡待上一陣子了。不管是買進的食材份量也好、或是這個大得嚇人的廚房,我們安普蕾菈家實在是太奢侈了。 就在我這麼碎碎念的時候,腦中響起了一陣電子提醒聲。 ——溫蒂·芙·安普蕾菈博士已經到家。 「來了!」 我跳起來飛奔離開廚房,衝過玄關,大力把門打開跑出去。蓬裙不斷地翻動,我筆直跑向前庭。 ——博士、博士、博士! 藍色拱門底下正穿過了一位身材高挑,烏黑秀髮,披了件輕巧得像是天鵝羽毛般的薄外套,儘管沒有化妝,看起來卻很美的女性——我的博士正悠閒地朝我走來,輕輕地跟我揮了揮手。 我一點也不管電力消耗,全速往博士飛奔而去!我以百米九秒的速度衝向博士,在她前面三公尺左右停下。雖然沒有流汗也沒有喘息,可是我的身體像礦爐一樣熊熊燃燒,感受得到熱氣。腦海的精神回路裡,也盤旋著滿滿都是博士的影像。 「博士,您回來了!」 我張開雙臂,笑容滿面地迎接博士回家。熱烈的身體語言毫不隱藏我心底滿滿的愛意。 博士溫柔地笑著看著我,她把嘴上的圓環香煙熄滅,放進煙灰盒裡,一陣酸甜的香味傳進了我的嗅覺接收器。 「我回來了,艾莉絲。你今天乖不乖呀?」 就女性來講,博士的聲音稍微低沉,透露著一股冷靜。稍微往鼻頭下滑的銀框眼鏡更襯托出了博士那張睿智臉龐的理性氣質。 「是!博士的艾莉絲今天也超·級·乖的!」 「是嗎?晚飯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是博士吩咐的比爾·拉碧鱸魚鍋!」 「嗯,很好。」 說著向我伸出了右手。 ——來了來了! 我充滿期待地等待這一刻降臨。 博士的手輕輕地碰上了我的頭,她摩挲著我的茶色頭髮,那動作又溫柔又粗魯。 太幸福了! 我像被按摩後頸的小貓一樣,從喉嚨發出了呼嚕嚕的聲音,沉浸在博士手掌溫柔的感觸,以及撩撥鼻腔的酸甜煙味裡。 ○ 晚餐的時間對我來講是很緊張的一刻。 博士慢條斯理地從鍋子裡舀起了一片拉碧鱸魚,接著用刀子切碎,再以叉子插起送進博士那薔薇色的唇裡。 配合著咀嚼的韻律,博士的臉頰輕微擺動,我用嚴陣以待的眼神看著她的反應。 ——博士,怎麼樣?怎麼樣?好吃嗎? 我在心裡不停地問,待在一旁緊張地等博士發表感想。 「嗯……」 博士偏了一下頭,我的精神回路都冷卻了。如果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背脊都發涼了吧。 「呃,那個那……那個,有……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我感覺到一陣輕微暈眩,同時口快地問道。對以家事全能為傲的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來說,「料理不好吃」可是攸關我存在意義的一大挑戰。 「老實說……」 博士挑起了漂亮的單邊眉毛,不太愉快地這麼說。 「老……老實說?」我的臉頰發抖,緊張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這時博士的嘴角微微上揚,突然說道: 「實在太好吃了!」 「咦……?」這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不由得愣住了。 「呃,可是……不是不合您胃口嗎……?」 「不會啊,非常好吃,尤其是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 「……咦,怎麼了,艾莉絲?你的臉怎麼像鴿子被豆子做的子彈打到一樣啊?」 (註:原文為鳩豆鐵炮食,指受到驚嚇雙眼圓睜之意) 博士基本上是個S。SM裡的S。這麼簡單又壞心眼的捉弄,老是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加上這次,我已經總共被騙了二十四次了!哎,機器人真可悲,連這種無聊的資料都算得這麼清楚。 「博士!我跟您說不要這樣騙我呀!」 我氣得把紙巾揉成一團,丟向博士。 「哎呀呀,真是浪費紙巾耶!」 「您才浪費呢!今天為了這頓拉碧鯖魚鍋,您叫我買了一整條魚回家,剩下的打算怎麼辦呀!」 博士不置可否地說:「最近吃掉就好啦。」接著繼續吃飯。「說謊說謊……」我又拿起了最後一張紙巾丟向博士,「乓!」地一聲命中博士的手腕。 「嗯,真的好好吃,艾莉絲好會做菜。」 博士故意這麼說,邊說邊把拉碧鱸魚的魚片送到嘴中。雖然很受不了她,不過看她吃得這麼津津有味:心底還是滿心寬慰。 吃完晚餐後,博士去沖澡。我一邊收拾餐具,一邊想起了兩個人剛才無聊的互動,不禁噗嗤一笑。偶爾有點懊惱,偶爾又「哼哼」地泛起了邪惡的笑容。 博士今天也好美,愛捉弄人,又溫柔,還摸了我的頭。 ——嗯,滿足。沒什麼好抱怨的。 靜謐的夜晚時光一點一滴地過去,到了睡覺時間。我換上有著花朵圖案的睡衣,敲了敲博士的房門。 「博士,我進來囉。」 推了房門進去,博士一如往常地穿著那件胸口大敞的酒紅色睡衣,正躺在床上,嘴邊叼著一根圓環香煙。那種酸甜中混雜著一點清爽薄荷味的香味,正隨著香煙的煙霧瀰漫。電視廣告中把這形容成「初戀的香味」,我覺得形容得很棒!沒錯,對我來講這就是初戀的味道,我跟博士的熱戀像要燃燒開來一樣——我是想這麼形容啦,不過快燒起來的只有我而已,博士總是很冷靜。 雖然我知道大概沒有效,不過還是糾正了一下博士。 「博士,在床上抽煙很沒規炬耶。」 「又不犯法。」 「可是會引起火災呀。」 「誰聽說過圓煙引發火災啦?」 博士面朝天花板的方向繼續抽著她的香煙。對了,「圓煙」就是圓環香煙的簡稱。 「根據統計,每年有八件因為圓煙引發的火災唷!」 我不服輸地站到博士眼前,從上方俯視著她。有一些煙飄進了我眼中。 「那奧韋爾市有幾件?」博士繼續吞吐著煙霧。 「零件……」 「那就沒問題了。」 「這是什麼歪理呀,博士?」 我賭起氣來,乾脆把煙從博士的嘴邊搶來。「啊,快還給我!」博士坐起身來,伸手要拿回香煙。 「才不還~!」 誰叫她剛才晚餐時捉弄我,我現在可要討回公道!我拿著煙在房裡跑來跑去,博士也起身來追我,我們夾著桌椅對峙,捉來竄去,雖然這樣很像小孩子,可是這好玩得不得了! 就這樣在房裡玩了兩圈半的抓鬼遊戲,博士拿下了銀框眼鏡說:「該睡了。」她用那修長的、有如彩色玻璃般深邃又優雅的琥珀色瞳孔凝視著我。博士戴上眼鏡的時候是美人,拿掉眼鏡仍然是美人。 ——啊。 我想起了白天時的疑問。 那尊佇立在維納斯噴泉廣場的女神像,那尊跟博士神似的優雅女神像。我一直覺得它少了什麼,現在恍然大悟。 ——眼鏡。 女神像的臉上沒有眼鏡。 「怎麼了?」博士躺在床上看著我。我稍微偏了偏頭,直率地說出心裡的想法:「博士果然很適合戴眼鏡還有……應該說,很適合香煙。」 「嗄?怎麼突然這麼說?」 「沒事啦,是我這麼想而已。博士……可以嗎?」 我的意思是可以進去博士的被窩嗎? 「進來呀。」 博士掀起棉被跟我招了招手。我說聲:「打擾了。」便小心翼翼地鑽到博士的身旁去,我把身體蜷縮起來,仰頭看著博士。 就在一個手掌間隔的近距離裡,博士的琥珀色瞳孔中映照著我的模樣。 「博士,晚安。」 我把頭埋進博士酥香柔軟的大胸膛裡,聞到軟綿綿的香味,好舒服的味道。 博士溫柔地擁著我,輕輕撫摸我的頭髮。然後朝我的額頭輕啄了一下說道:「艾莉絲,晚安。」 我把體內模式切換到睡眠情境,進入深沉的眠寐世界裡。 今天也是幸福的一天。 【六天前】 「感謝關照!」 肉店老闆的送客聲還是那麼精神抖擻,在背後響起。我朝著安普蕾菈宅邸的方向而去。昨天我背回了一尾巨大的拉碧鱸魚,今天則是把土黃色的牛腳跟細長的白蔥插在身後,這就是牛跟長蔥的二刀流。 路上的人紛紛對我行注目禮,我則快步地往前走。仔細一想的話,我們安普蕾菈家的晚餐菜色全都被別人看光了,昨天是比爾·拉碧鱸魚鍋,今天則是加了一堆長蔥的奧韋爾式牛肉湯。 我轉了個彎,經過維納斯噴泉廣場,走進了商店街的主要通道。 奧韋爾市被運河環抱,是個風光明媚的城鎮,從上空俯瞰的話呈現橢圓形配置。從前這塊土地飽受水害,可是現在城市中四處都是規劃完善的排水溝跟下水道,而人口與觀光客也逐年增加。對了,博士工作的地點「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就在城裡最高的建築物裡。 這間機器人研究中心可說是觀光客的必逛景點,所以跟別的地方比起來,這裡的市民對機器人比較和善,從來沒看過巴士或餐廳門口貼上「謝絕機器人進入」的守舊告示。可是這也不表示大家都歡迎機器人,我從剛才就一直聽見附近歐巴桑在講我的八卦:「你看,那個女博士家的……」 「真是噁心死了……」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偷聽,可是機器人在性能上原本就會自動察覺週遭的聲音嘛。 不過我可要解釋一下,我是博士設計出來的家用全能型機器人,認證號碼HRM021-α,我的工作是負責起所有家事及陪伴博士聊天,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只是這世上的人全都熱愛八卦,一傳就沒完沒了,其中最離譜的,就是說研究機器人的權威溫蒂·芙·安普蕾菈教授是個同性戀,而且只喜歡少女型機器人——哎,這個八卦到底是怎麼來的?也太離譜了!大概是因為博士單身,而且一天到晚把示好的男性踢開的緣故吧…… 當然不容否認,有很多使用者把女性機器人當成「那種用途」來用,而這方面的收支也相當程度地支撐著機器人產業。有些有錢人會買一大堆機器人,來打造「擬似後宮」。 可是博士不是這種人。 博士從來不曾向我尋求性方面的慰藉。她把我開發出來的這三年間,我一直在她身邊服務,所以可以斷然地這麼說。 博士打造我,是因為在車禍時失去了「妹妹」。 那是四年前的秋天了。安普蕾菈家的姐妹為了一起度過久違的假日,於是出發去旅行。那天博士負責開車,在前往目的地的高速公路上,有輛貨車突然不知道怎麼回事,衝過分隔島朝博士的車輛正面撞來,坐在副駕駛座的妹妹不幸喪命。雖然這件車禍的責任歸屬很明顯在於對方,可是負責開車的博士一直覺得妹妹的死是自己的錯,因此從那次車禍後,安普蕾菈家就沒有汽車了。 由於父母早逝,安普蕾菈姐妹一向相依為命,可是那次車禍卻奪走了博士僅存唯一的親人。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這是博士妹妹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因此我是妹妹的「替代品」。就好像圓環香煙是香煙的替代品一樣,我們都是被打造得一模一樣的仿冒品。當博士那琥珀色的眼瞳中映照出我的倒影時,我知道博士看到的並不是我,而是妹妹。 可是我覺得無所謂。博士對我很好,想去玩或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都會滿足我,最重要的是博士對我真的無比溫柔,如果我還奢求什麼的話,那就太不知足了。 有時候——真的只是有時候——我的胸口深處會感到一陣麻痛,就好像被甜美的玫瑰花刺給黥到了一樣。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 這天吃過晚餐後,又是每週一次的例行檢查。 「開始囉——」 博士身穿白袍,走進了研究室,手上拿著厚厚的一疊文件。我一看見那個就覺得不太開心,別過了頭。 因為檢查時間很難熬。 「不要動唷!」 博士俐落地從口袋裡拿出筆型手電筒,喀嚓一聲打開了電源,對著我的瞳孔照。這不是要確認我死了沒,而是檢查瞳孔收縮機能有無異常的簡單測試。 接著博士拿出紙牌,像魔術師一樣誇張地洗了牌後把牌攤開、又迅速收起來,我果斷地依照看見的圖案回答:「星星、十字、蘋果、白紙。」 「完全正確!」 看來動態視力機能也沒問題。 接下來,博士像是護士在跟小朋友講話一樣說:「啊——嘴巴張開。」這個步驟就有點丟臉了。博士用戴上了白手套的手指扳開我的嘴巴,仔細檢查口腔內側。一不小心,從我的嘴巴裡發出了「嗚嗯——嗚嗯——」的奇怪聲音。 「沒問題,都很正常。」 博士俐落地在手上的檢查表上一一記錄,這是要提交給政府的正式報告。一般家用機器人每半年要定期維修一次,這是法律規定的義務。 我則是每星期都要檢查一次,因為博士說我是最新型機器人,要一項項仔細保養。 「接下來是體表檢查。」 ——天哪,來了!體表檢查! 這個步驟是名副其實地檢查皮膚表面的測驗,也就是說—— 得脫掉衣服。 「首先是臉龐。」 博士雙手包住我的臉頰,一把往她的方向拉。 ——哇哇! 博士灼熱的視線簡直要把我的臉燒出洞來,她一直盯著我的臉看。琥珀色的深邃瞳孔讓我快要喘不過氣。 「嗯哼……」博士認真的表情像來回舔舐著我的臉一樣,讓我四肢僵硬,心臟怦怦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要一動,大概就會碰到博士的臉頰吧。 「顏面正常。」博士又咻咻地在檢查表上記錄結果,接著極其自然地說:「來,把衣服脫掉。」 「是、是……!」 我緊張死了!先脫下襪子,擺在衣物籃裡,接著脫下頭飾、圍裙跟連身洋裝,身上只剩下胸罩跟底褲。我一點也不覺得冷,反而渾身滾燙。 博士要我脫衣並不是有什麼變態癖好,體表檢查是以雙眼親自確認人工皮膚上有沒有傷口或變色等。博士認真地從我的臉龐開始,依序檢查脖子、肩膀、手腕、腹部跟背後,毫無遺漏。 ——啊……呼。 每次人工皮膚一察覺到博士的呼吸,背脊就感到一陣顫慄。已經這樣檢查了三年,但我還是不習慣。 「來,脫掉胸罩。」 「嗚嗚……」 「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放棄掙扎,直接把手伸到背後去解開釧子。鬧彆扭的話,只有把檢查時間拖得更長而已。 我脫掉了水藍色的胸罩,露出白皙的雙峰。雖然不算碩大,但也不小。柔軟的渾圓觸感跟形狀都完美地重現了少女的胸部——博士這麼說。由於我是根據博士妹妹所打造出來的機器人,而博士妹妹的胸部大約就是這樣。 博士拿下眼睛,更認真地打量著每個細節。我害羞得覺得臉上都要噴出火來了! 「好,把下面也脫了。」 博士邊記錄檢查表,語氣平淡地下達指令。 ——嗚嗚嗚。 我不情不願地將手指伸進內褲裡,忸忸怩怩地脫掉。老實說,現在回想起來我還覺得好丟臉! 等下面也脫完後,身上已經一絲不掛。 「我看看……」 博士說著便蹲在我身體前,仔仔細細地檢查我的「前面」跟「後面」。她的呼吸輕拂過我的身體,瀏海輕飄飄地碰觸到下腹,不管誰看到這景象大概都會誤會吧。 「嗯,這裡有一個……」 博士平淡的聲音中出現一抹緊張,好像是發現了「那個」。 「又是瘀傷嗎?」 我開口這麼問,博士繼續檢查,邊回答我:「是啊,右邊屁股上有一小塊。」接著用指尖按著好像是瘀傷的部位,我突然渾身一縮、顛了一下。 「直徑一·五公分,淡紫色……」 博士將瘀傷的情況記錄在手上的檢查表裡。不曉得怎麼回事,我的身體偶爾會出現小瘀傷,各個部位都有,有時甚至還出現在臉上。一開始我嚇了一跳,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能治好嗎?」 「當然。」 博士拿出一個比筆型手電筒更小的機器,照在我的屁股上。這是所謂光學分離式的去除法,用簡單一點的話來說,就是幫人工皮膚「除斑」。 「好,結束了!」 博士說著「砰」地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屁股,我稍微摸了一下屁股後,趕緊穿上底褲跟胸罩。還好今天的瘀傷很小,要是大一點的話,不知道要裸體站多久。 「休息一下吧。」 博士扔下了這句話後便離開研究室,由於這裡禁煙,所以她跑去走廊抽圓環香煙了 。 呼——總算檢查完了,我鬆了一口氣。 為了博士的名譽著想,請容我簡單地說明一下。博士之所以親自幫我檢查,而不是到專門的機構進行,是有原因的。要是我拒絕在家定期維修的話,就得跟其他家用機器人一樣到專門機構去,這麼一來,勢必得在一群男性維修員(!)的面前裸體。我光想都害怕! 博士也清楚我的想法,所以才活用她的機器人維修員資格幫我檢查。她還跟囉嗦的政府打交道,也完成所有繁瑣的申請手續。我之所以能在家檢查,完全是博士的功勞。 ——我雖然再清楚不過。 博士過了五分鐘後回到了研究室,坐在椅子上,說了句「繼續吧!」便雙手交叉。桌上還堆著一整疊的檢查文件,接下來還有好多檢查得做:精神回路掃瞄、動作控制確認、安全回路檢查等。 我感到無精打采,像是小孩子面對手拿針筒的醫生一樣,哀怨地看著博士。 博士注意到了我的視線,突然用仕女般的口吻問道:「哎呀,怎麼了?艾莉絲小姐您有什麼不滿嗎?」嘴角泛起笑意。 「什麼都沒有!」 我忿忿地撇過頭去。 【五天前】 例行檢查完的隔天。 我一如往常地掃完了地、也洗完了衣服,接下來的午後閒得發慌。我個性就是這樣,不一口氣把該做的家事做完就渾身不對勁。 ——嗯,好了。 離博士回家的時間還有四小時又十二分鐘。 「咦,遙控器呢……遙控器……」 「找到了!我拿起桌上的遙控器,躺下來打開電視。體內要是裝了遙控器就好了,真是可惜。博士的說法是:「要是裝那種無聊機能,維修時很麻煩。」 臨場感十足的巨大螢幕上開始播放起今日新聞,中央政壇的亂象、北方戰線的軍事情況、發生在某地的殺人事件。我懶洋洋望著女主播流暢地播過一則又一則。 ——嗯,好無聊…… 只好躺著亂轉遙控器。螢幕上的畫面不停切換,就是找不到我喜歡的料理節目或搞笑節目。 無奈下只好又轉回新聞台,此時,「那個」突然映入眼簾! 「今天下午一點左右,奧韋爾車站前的維納斯噴泉廣場上,突然發生了一起機器人暴動事件。」 維納斯噴泉廣場就是豎立著貌似博士的女神像之處。 根據新聞所說,這尊大型機器人原本在附近的中古賣場工作,不曉得怎麼回事,突然大吼著發狂了起來。它先打破商家的牆壁、再走向噴泉廣場,警方接到了通報後,趕往鎮壓。 「那麼,這就是當時的現場情況。」 主播這麼一說後,畫面切換了。 那畫面大概是從監視器上擷取下來的吧。灰色的粗壯機器人正狂亂地揮舞著大手臂,砰砰磅磅地捶打著店家的牆壁。看起來好像是青春電影裡常出現的那種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漂蕩著一抹人類的激情。我仔細一看,發現寬廣的後背上有一些閃電般的傷痕。 最後,這尊機器人邁出沉重的步伐,開始朝廣場的方向走去。 ——啊,不行! 我在心中祈禱。 ——不要走到那裡去。 可惜我的祈禱並沒有實現。它踏進了人群聚集的廣場裡,理所當然引發了人群的恐慌,不管是在愜意說笑的老人、囂鬧著的孩子、正沉浸在愛河裡的情侶,全都尖叫起身逃走。 到後來,廣場上空無一人,只剩下機器人孤獨的身影。在他那發愣的背影后,噴泉依然規律地噴出水來,開出一朵朵嬌小的虹花。一看之下,這似乎是幅和平光景。 但就在這一瞬間! 機器人身體上像飛來了無數只螢火蟲一樣,出現了許多青色光點。機器人呆滯地張口往下望著自己身上的螢光,這時!一條青藍色的雷射光劈開了宇宙!貫穿機器人厚實的金屬身體,射往噴泉的方向。一瞬間,水蒸氣像岩漿爆發似地噴起濺散! 是警察的熱線槍。 接著是第二發。一聲低鳴伴隨著射往空間的雷射線,只見機器人的右手從肩膀以下完全被切斷。為了撿起鏗鐺掉在地上的手腕,機器人彎下身去,此時命中了第三發。它伸出去的左手湧現了一陣青光,像玻璃被加熱時一樣地膨脹,接著「砰」一聲爆裂開來,渲染出一陣殘忍的煙火。 刻不容緩地又射去第四發,奪走機器人的右腳,當它失去了平衡時,又射中了第五發、第六發、第七發—— ——停下來!停下來……我不想看了! 所謂的體無完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從發動攻擊不過才三十秒的時間,機器人身上殘存的最大碎片竟然是被切割成一半的臉龐。 機器人完全不動了,這時五個頭戴涵管形狀金屬頭盔的一小組人跑向現場,他們全身包覆著銀色盔甲,是所謂「垃圾清除小組」的警方特殊部隊。手上拿著剛才使用的熱線槍,尖銳的槍身配上球形彈匣,長度超過一公尺——這是特殊部隊對付機器人時專用的武器。 就在他們開始清理地上四散的機體時,其中一個人拿起了機器人的「頭顱二壘局舉起,像在炫耀戰利品似地。頭顱上也咕嚕嚕嚕地冒出了血液般的黑色機油,將四周的地面染得穢黑一片。 這景象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喉頭深處湧起了一陣嘔吐感和不快。 這時影像結束,轉回棚內的主播身上。主播說這是奧韋爾市本月以來的第三起機器人犯罪。 機器人犯罪,也就是所有機器人犯行的統稱。 機器人犯罪概分為兩大種類,一種是被人類利用來作為犯罪道具,一種是機器人在失去控制下所引發的犯罪。但實際上,即使在當局的調查及「司法解體」下,仍舊不清楚機器人到底是受到人類的命令,還是因為機體異常而犯罪。 機器人的暴走事故機率還不及車禍事故的百分之一,可是媒體卻大幅渲染。有些廠商為了彌平爭議而主動回收,這部分的處理程序跟一般家電用品沒什麼兩樣,可是機器人的單價相當於一台高級進口車,因此對業者來講形成了嚴重打擊。很多廠商不敵大量退貨而宣告倒閉。 ——我不想看了。 關掉電視,我無力地癱平在地毯上,閉上了雙眼。 機器人想轉換心情時,就會閉上雙眼。阻絕視覺資訊可以讓精神回路的資訊處理機能獲得休息。 外頭不知何時已經下起雨來,只剩下淅瀝瀝的雨聲迴盪在室內。 眼瞼裡浮現被切割成一堆破爛的機器人影像,那尊機器人接下來會被丟到二手零件市場吧?或者熔燒掉,當成金屬資源回收。它突然抓狂破壞城市、危害治安,被解體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可是。 腦海中閃過了一絲疑問。 為什麼它會殘暴成那樣呢? 【四天前】 今天是禮拜天。 我穿上荷葉邊的白色洋裝,站在鏡子前仔細打量。 今天要跟博士約會呢,不過只是看看電影、吃個飯的半天約會啦。 「艾莉絲,該走囉!」 從樓下傳來博士的聲音。 「好——我馬上下去。」 我大聲回答,一邊戴上草帽。這麼一來的話就可以遮住耳朵的接收器,不會在路上被不識相的小朋友大喊:「機器人耶!那個人是機器人!」 「嗯,怎麼了?」 「為什麼今天要看恐怖片?」 兩個年輕女性偕伴來看恐怖片有點奇怪,其他位置上都一男一女比較多。 「這樣我就可以觀察殭屍是怎麼動作的,當成機器人動作控制理論的參考。」 「哦……動作控制理論……」 博士真是不管何時何地都心繫研究,我佩服地說:「真不愧是博士。」此時,博士嘴角揚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咦,博士您在笑什麼?」 「沒什麼,艾莉絲很直率。」 「咦?」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過我被博士誇獎了,耶! 「博士,我查過影評,最近賣座最好的大片好像是《命中注定遇見你》耶,聽說很感人,要不要改看那部?」 「可是那是戀愛電影吧?」 「是啊,有什麼關係?」 「一定很無聊啊。」 「那我們看怪獸電影怎麼樣?像《怪獸大對決!帕尼拉大戰巧克拉》。」 「一定有很多小孩子去看,電影放映中又吵又哭的。」 「那看《三流魔神威薩·達克》?」 「那是續集吧?要是沒看之前的作品,根本不清楚脈絡。」 「嗯……可是博士您知道我很怕恐怖片吧?」 「真的?」 「真的啦!」 我鬧脾氣地鼓起腮幫子,博士嘻嘻一笑。 接著響起了鈴響,影片開始了。 沒多久,螢幕上便搖搖晃晃地走出了一大堆強屍。 散場後。 「還不錯嘛。」 博士看完後滿意地這麼發表感想,似乎還滿喜歡這部恐怖片的效果。 相較之下,我則是臉色蒼白,早已變成一具顏面抽搐機器。 「艾莉絲,你還好吧?」 「怎、怎、怎怎麼可能還好!那是什麼爛電影啊!嘶——地扯下一片、咚——地又飛起一個東西!」 根本是血腥暴力電影吧?才不是什麼恐怖片咧。 我有好幾次嚇得想抱住博士,可是博士無情地用她修長的右手按住我的臉,把我給推回去。 烙印在我的精神回路裡的,是噴出的血液、四散的腦漿、蠕動的內臟!我搖搖頭,想把這些恐怖畫面統統甩出腦海,可是根本甩不掉任何數據。 「剛好有機會,要不要拍張照?」 「嗯?要在哪裡拍?」 博士叫來了附近的服務生,把相機遞給對方。她好像打算站在恐怖片《噩夢/腐臭的深夜夢魘》的電影看板前拍張紀念照。 「不要啦,博士。我們去別的地方拍吧?」 「不行,都來看電影了,當然要在電影院拍。」 「可是站在這種地方照相,會被詛咒唷。」 「你怎麼這麼迷信?」 博士硬把我拉過去,在電影看板前搭著我的肩。 我們的身體貼在一起,要是平時的話,我簡直會開心得飛上人,可是現在就在我背後的那個電影看板上,巨大的強屍軍團好像馬上就要跑出來了一樣,特別是那個下半身撕裂的強屍內臟都跑出來了……光想到這我就忍不住發抖。 「來,要拍囉——」 服務生喊了一聲後就按下快門。 於是,滿臉蒼白硬擠出一絲笑容的我跟惡作劇般愉快笑著的博士,便拍了一張合照。 我們在附近的餐廳吃午餐,接著花了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到商店街採買晚餐材料,踏上了歸途。 回程的路上我跟博士手牽著手並行。 博士從剛才就一直盯著從商店買來的報紙,報上用一整個版面寫著「新型機器人部隊!全方面掌控前線基地」。 「邊走邊讀很危險耶,博士。」 「沒關係啦,艾莉絲你不是牽著我嗎?」 「真是的……」 「《奧韋爾時報》的專欄真的很好看嘛,還有卡連·庫拉烏迪寫的《現代機器人論》耶。」 博士居然在約會時間看報紙,真的很討厭。 我只好拉著手拿報紙、讀得忘我的博士往前走,沒多久,來到了維納斯噴泉廣場。 ——就是那裡。 距離廣場大約五十公尺處矗立著那家店。牆壁倒塌、地面崩陷、圍了一圈禁止進入的黃膠帶。那是之前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機器人犯罪現場。 「博士……」 「嗯?」 博士總算從報紙裡抬起頭來。 我指向那家牆壁倒塌的店說:「您看那個……」博士也點點頭,立刻接話:「之前機器人暴動的現場?」看來她已經知道那個新聞了。 「博士,為什麼那尊機器人會那樣抓狂呢?」 我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博士聽完後,低啞著嗓子說:「我有保密義務,不能告訴你。」 「咦?」我愣愣地答道:「保密義務?」 博士聳聳肩膀,燦然一笑:「是啊。」 「那尊機器人被送來我們研究所進行司法解體,剛好由我的團隊負責。」 驚訝之餘,我不禁眨了眨眼睛。真不敢相信新聞裡的機器人竟然會跟博士有關係。不過回頭一想,這裡最近的機器人工學研究機關就是博士所在的「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送到那裡去也很合理。 「那……發現了什麼嗎?」 「嗯——」 博士舉起食指按在下顎處說: 「簡單來說可能是因為,驅動系統的短路導致安全回路受損吧?受損情況很嚴重,所以還有很多疑點。」 機器人有所謂「三大回路」的中樞線路,分別是精神回路、動作控制回路跟安全回路。 如果用人來比喻,那麼精神回路就是腦、動作控制回路相當於脊髓跟神經。當精神回路發佈命令後,動作控制回路就負責將指令傳達到全身,讓手腳運作。 至於控管這兩個線路、負責踩下煞車的就是安全控制回路了。當機器人企圖犯罪、加害人類的時候,安全控制回路會強制關掉所有系統。法律規範所有機器人廠商都得在機器人身上加上這項安全控制回路,我的身體裡也有。 「不過有一點我很好奇。」 博士說著打開胸前的煙盒,取出了一隻圓環香煙,「乓」地一下打開來放進嘴裡,接著馬上升起了煙霧。 「我還原了那尊機器人的精神回路數據,發現很詭異的事,機器人好像看見了『幻覺』。」 「看見……幻覺?」 博士點點頭。從香煙中飄故出酸甜的煙草香味。 「那尊機器人拚命想追上只有它自己看得見的『某個人。。從這種角度來分析的話,那尊機器人的所有奇怪舉止都說得通了。它之所以打壞牆壁,是因為『那個人』就在牆壁另一側。之所以走向噴泉廣場,也是因為『那個人』往那裡而去。」 機器人也會看見幻覺?真的有這種事嗎。 「從以前就有關於機器人視野受損或色覺異常等視覺裝置出現缺陷的報告,不過這一次的例子真的很罕見……哎,我們小組的人在我指出來之前,竟然都沒有人注意到,真是的……」 博士眼神中散發出宛如盛夏艷陽般的光采,聲音裡也充滿了熱情。博士只要一提到機器人就會慷慨激昂,我喜歡這樣的博士。 只是……今天討論的是機器人犯罪,這讓我心情有點複雜。 「咦……?」 博士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嗎,博士?」 「艾莉絲,你等我一下。」 說著便走向馬路對面。 那裡躺了一尊機器人。右腳從腳踝處斷裂,身體也破破爛爛的,像是貓一樣地蜷曲著身體躺在歇業的雜貨店前面。 博士也不擔心弄髒衣服就一把抱起了機器人的上半身,讓它靠著雜貨店的鐵門坐著。接著只見她表情嚴肅地開始「診斷」機器人的身體。 「嗯,是007型……」 博士低吟了這句話後,從胸前口袋中徐徐取出備用電池,裝在機器人的胸口。接著發出了「嗶」的一聲,機器人像是人在心臟停止時被電擊一樣,猛然震動了一下。 「很好,線路還活著。」 說完後,博士便取下電池,拿出手機來打了一通電話。 「喂……拉魯夫嗎?是我,我在噴泉廣場附近……」 博士簡單在電話裡說明了機器人的損傷情況跟型號,講了大概一分鐘左右吧。電話掛斷後,博士注意到滾落在附近的排水溝蓋。 「這個孩子……竟然從那麼陰暗狹窄的排水溝爬過來……」 說得沒錯,看來這尊機器人真的從排水溝爬過來,它身上到處都沾滿了綠苔。一想到它在那麼陰暗狹窄的細長排水溝裡匍匐前行,我心裡感到好難受。 博士將「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已聯絡回收」的貼紙貼在機器人胸口後,轉過頭來對我說:「讓你久等了。」 「博士,您剛才是打給研究中心嗎?」 「是啊。我請人來帶這個孩子回家。」 博士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剛的機器人。 「修得好嗎?」 「要試了才曉得。」 就像現在的事一樣,博士只要看見「流落街頭」的機器人就會幫它們修理,如果查得出機器人登記在誰的名下,就跟對方聯絡。偶爾會有一些幸運回到主人身旁的機器人,不過大多數機器人都被保管在研究中心的倉庫。 如果機器人先被機器人管理局的人發現,在經過幾道手續後,就會直接拆解。就這個意義來說,被博士發現的機器人真的很車運。 我跟博士繼續攜手同行,我問她: 「博士。」 「嗯?」 「請問您為什麼要幫助機器人、還幫它們修理呢?」 「嗯——這個啊……」 博士稍微思索了一下後,直直望著我。 「大概是我的生活方式……吧?」 那時候展露在我眼前的微笑,是那樣溫柔,但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傷。 偶爾,博士會露出那種表情。 ○ 這天吃完了晚餐後,由於博士比預定的時間還早結束工作,於是我們開始進行久違的「特別課程」。沒想到竟然在同一天又約會又上課,今天到底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啊! 我滿心雀躍地把桌椅搬進研究室,擺好白板跟寬螢幕,拿來茶水與點心,好了,準備完了。 特別課程。 這是博士不定期為我舉辦的「私人講座」。 博士每週會為研究中心所在的奧韋爾大學上一堂課,不愧是領導機器人工學頂尖領域的年輕天才所開的課,總是座無虛席,還有很多人特地從其他大學來上課。 博士的講座很特別,討論的都是「機器人與倫理」、「機器人與愛」等充滿了哲思的主題。從以前我只要一聽到這講座的事,就吵著說:「我也想上課!」我想看博士穿著華麗的白袍站在講台上,用她那低沉的聲線講課的丰姿。可惜機器人不能上大學,要是偷偷出席的話,又會讓博士的立場很尷尬,考慮到這點就只好放棄。沒想到博士突然提議: 「那我在家裡幫你上課好了。」 於是,艾莉絲·蕾恩·安普蕾便便成為溫蒂·芙·安普蕾菈博士特別舉辦的講座裡唯一一位學生了! 我從愛用的檔案夾裡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裡頭寫滿了博士的上課內容跟我想發問的問題。 比方說: 「機器人也能有精神成長嗎?」 「機器人也有思春期跟反抗期嗎?」 「機器人的情感跟人類有何不同?」 「機器人也有天國嗎?」 「機器人什麼時候可以跟人類結婚?」 「博士有多喜歡我?」 好啦,有些是私人問題,不過這種程度而已應該沒問題吧?反正是私人講座。 「好,開始上課了。」 博士走進了研究室。今天她在套裝外加上了一件長長的白袍,把一頭黑髮綁在腦後,一如她在校園時的打扮。至於我則還是穿著女僕裝,兩相對照下有點奇異。 博士將手搭在從大學接收回來的課堂舊木桌上,開口說:「開始點名。」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 「有!有有!有!」 我往前傾探出了桌面,像剛入學的小朋友一樣興奮地舉手。 「艾莉絲同學。」 「什麼事!」 「回答『有』的時候只要說一次就好。」 「有!」 我好開心哦!真希望機器人有一天也能上學。 博士「咳哼」地咳嗽了一聲後說:「請打開講義第五十二頁。」接著開始上起課來。 我打開了博士在大學裡用的講義,這份講義我已經不曉得翻了幾十次了,早巳破破爛爛。 「今天的主題是『機器人的生存意義』。近幾年來,這項議題主要被歸類到機器人心理學的範疇,而引發這波研究風潮的,正是在八年前於學會發表的一篇論文……」 博士滔滔不絕地說,手也不停寫著,白板一下就被寫滿了。 我一字一句毫無遺漏地抄在筆記本上,當然如果只是把黑板上的字記憶在精神回路的容量裡,其實也沒問題,只是這樣就失去「上課」的感覺了,重點在於氣氛跟玩興。 過了三十分鐘後。 「好……以上是從『生存意義』與『精神衛生』的面向上,去俯瞰從舊型到新型機器人的發展史,雖然從學術觀點來說稍嫌粗略,不過當你們以後研究詳細論文時,會有個概念。現在,有什麼疑問嗎?」 「有!」 我為了讓博士注意到我,特地用力舉起了右手,不過……這課堂上原本就只有我一個學生。 「艾莉絲同學請發問。」 「謝謝博士介紹這麼有意思的發展史!」 一開始總是要說點場面話。 「請問博士,您剛剛所謂機器人的『生存意義』,是否也包含了『為主人奉獻』這樣的意義在內呢?」 「當然,很多為了家庭使用而設計出來的機器人,它們最直接的生存意義就是服務主人。」 「這麼說,我的生存意義就是服務博士了,對嗎?」 「你這結論是怎麼來的?」 「因為我深愛博士啊!」 「是是是!」 「博士您剛說『是』只要說一次就行。」 「你不要抓我語病!」 博士「吁——」地吐出一口長氣。 我把畫在白板上的圖跟說明抄寫在筆記本裡,思索今天的主題「生存意義」。最後在報告裡寫上簡單的感想,結束了今天的課程。 「博士,我寫好了!」 「咦,很快嘛。」 我像是一名解決了難題的名偵探一樣,瀟灑地將報告放在教師桌上。 【感想(第十八回)】主題:機器人與其生存意義 我的生存意義就是博士。我最喜歡博士。安普蕾菈博士,請跟我結婚,以上! 博士讀著我的報告,臉上表情像是被名偵探搶去鋒頭的老練刑警一樣鬱悶。 「我說,艾莉絲同學。」 「是的!」 「你報告只寫了一行唷。」 「 一行就夠了,那是我所有心得!」 「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寫啊?」 「我很認真!」 「你在捉弄我嗎?」 「也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啦!」 博士歎了口氣,從胸前的煙盒裡取出圓環香煙。 她將8字型的煙「啪」地折斷,將其中一段塞進嘴裡噗噗地抽了起來。 「博士,這裡禁煙耶……」 「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在大學裡。」 「不,不是這樣……研究室是禁煙耶。」 「啊……」 博士不滿地撇了撇嘴,說聲:「今天課就上到這裡!」 接著脫掉了白袍丟在桌上,吞雲吐霧地走了。我彷彿看見那煙霧裡還飄著「被擺了道」的抱怨呢。 我拿起改完的報告來看,正中央用紅筆用力地寫了大大的「重寫」兩個字。 今天會不會玩過頭了呢?特別講座的時間是我少數能捉弄博士的機會嘛,所以不小心就要起壞心眼了。 等一下端蛋糕跟紅茶過去哄哄她吧。 【三天前】 這天早上有點不尋常。 從清晨開始,陰鬱的雨就淅瀝瀝地下,好像天空就要跟太陽別離了一樣,哭個不停。寂寥又落寞的雨。 我叫博士起床後,就開始準備早餐。也不曉得怎麼回事,今天居然恍神地把荷包蛋燒焦了。 一切事情都奇妙地脫序,就在這個早晨,博士也說了不太一樣的話。 「艾莉絲,我跟你說。」 就在走過拱門,剛好是宅內跟外頭道路的交界點時,博士突然轉頭跟我說話。 「什麼事啊,博士?」 「今天我回家後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談。」 「重要的……事?」 拿著傘的博士靜靜地點了點頭。 眼神中雖然沉穩冷靜,但不知為何飄著一股寂寞的味道。 「什麼事啊?」我將傘撐高一點,直直看著博士。 「回家後再慢慢說吧,嗯?吃過晚餐再說。」 「可是這樣的話,我會心神不寧哪——」 「呵呵,不是什麼壞事啦。該怎麼說呢……嗯,應該算是給你的禮物吧?」 「耶!」我誇張地高舉雨傘歡呼。 「是、是什麼禮物啊?我想要跟博士的結婚證書!」 「不要說些不正經的。嗯,不過結婚證書……也算是一種『永遠的幸福』吧?」 「咦?永遠嗎?怎、怎麼說呢?」 「回來後再跟你說。在那之前要乖乖的唷。」 「好!艾莉絲今天也是超·級·乖的孩子!」 「好啦,那我走囉。」 博士說著踏出步伐。 「路上小心,要早點回來唷!」 博士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揮揮右手代替回答。 一滴滴雨水中,藍色的雨傘像清淡的水彩畫一樣漸漸失去了輪廓,轉過轉角,消失。 雨愈下愈大,我趕緊跑過前院。不曉得為什麼,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從我後腦勺抓了一把一樣,我進到屋內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大門。 拱弧底下一個人也沒有。 ○ 這一天的下午,我也早早做完家事、充完電,待在客廳沙發上認真讀書。 書名叫做《新·機器人工學基礎理論》,是我從博士的藏書中借來的。博士雖然是名外貌出眾的年輕女孩子,不過她的書架上擺滿了這一類的學術書籍,連本稍微閒情逸致一點的書都沒有。 我現在讀到了《機器人的感情與表情》這一章。 主題是討論機器人精神回路裡萌生出來的「感情」要如何與覆蓋了人工皮膚的顏面「表情」連結。 人在開心的時候會笑,難過的時候哭泣。 可是機器人不同。別的不說,如果沒有為機器人安裝一定規格以上的精神回路,機器人就不會產生「感情」,假使缺少了相當層級的人工肌肉與皮膚,也無法呈現出「表情」。 而人類的表情是十分複雜的。單是「笑」這個行為也分成了喀喀笑、呵呵笑、溫柔地笑、嫣然一笑或是傻笑等,每個表情的呈現方法有很大的不同。人類的表情能區分成數百種,必須先將機器人的精神回路調整到非常精細的程度,才有辦法讓機器人呈現「人類般」的自然表情。所以一般來說,在機器人市場上,表情功能跟解讀語彙功能都是最高級的裝備,有時候光是多了一個表情選項,價錢就可能翻了幾翻。 我身上搭載了博士開發出來的最新表情機能,我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生氣、鬧彆扭,我很感謝博士賜予我這麼豐富的表情。 我合上讀完的書,這時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博士就快回家了,我該把餐盤擺上桌了。 可是…… 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現在是晚上七點十三分。 ——博士今天好晚哪。 還沒回家,離原本該到家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小時十三分二十一秒,鍋爐上的鍋子裡盛滿了今天的晚餐——羅羅路亞式的奶油燉菜,博士回家後只要熱一熱就行了。 ——好奇怪哦。 博士比較晚回家時一定會聯絡我,可是今天什麼消息都沒有。 我想打到她的手機去,可是之前才剛被罵過,千萬不能在工作時打去吵她。 我實在是坐立難安,於是開始瞪著牆壁上時鐘上面的秒針。 喀嚓、喀嚓。 博士還沒回家。 喀嚓、喀嚓。 家事早就做完了。 喀嚓、喀嚓。 還沒回家嗎? 秒針轉了一圈、兩圈、三圈—— 就在轉到第七圈的時候, 鈴——鈴——走廊上的電話響了。 ——是博士! 我跳起來衝到走廊上,拿起話筒。 「您好,這裡是安普蕾菈家!」 我緊張地等著對方接話。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電話打擾,這裡是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 傳來了男性的聲音。奧韋爾大學是博士的上班地點。 知道對方不是博士後,我有點失望,可是盡量不要表現在聲音上。 「我是溫蒂·芙·安普蕾菈博士的機器人,博士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方便的話能請您留個話嗎?」 我機械式地這麼說。 電話另一頭的男性突然沉默了一會,接著以細小的聲音說道:「我是安普蕾菈博士的實驗助手,拉魯夫·謝爾。」 我的聽覺系統一下子飆高了敏銳度。 「您好,博士一直承蒙您關照。」 「……是關於安普蕾菈博士的事。」 「是。」 ——不對勁。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為什麼這個人打到家裡來呢? 有事要找博士的話,直接打她手機就行了。不安與恐怖像蟲一樣從我背上竄起。 「那、那個!」我直覺地脫口而出:「博士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方稍微躊躇了一下後似乎下定了決心,果斷地全盤托出。 真實這項慘烈的武器,狠狠地刺進我的耳膜。 「安普蕾菈博士發生事故死了。」 ————? 什麼? 發生了什麼—— 事? 思考、 世界、 所有一切—— ——對了。 飛散掉的記憶一點一滴地從意識底層浮現。——出事 ——有人打電話來。 糟糕透了的一通電話。——死了 ——有訪客,請盡速接待。 電子提醒聲催促著我,我提起腳步。 像逃離現場般地,啪嗒啪嗒,我跑下樓梯打開門。 走到外面去。 外面已經漆黑一片。 我走到拱門處,大門前的馬路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士倚靠在駕駛座的車門外,表情沉痛。雖然還很年輕,但臉色蒼白得宛如病人,兩頰凹陷得像足疲累不堪的老者一樣。 我出聲叫他,他才驚訝得從倚靠的車身上站直,告訴我他就是博士的實驗助手拉魯夫·謝爾。 打了那通可怕電話的人。 「您是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小姐……吧?」 拉魯夫嘶啞地問,我不說一語,點了點頭。 接著車門緩緩開啟,在拉魯夫的敦促下,我坐上了副駕駛座。 我並沒問他我們要去哪裡。 ○ 車於行駛之間,我用渙散的眼神望著窗外,商店街的霓虹燈像墜落的流星般拖著長長的小尾巴,一個個離我而去。 拉魯夫什麼也沒說,他並不像是顧慮我的心情而保持沉默,他比較像是沒力氣說話。畢竟再怎麼說我們兩人的共通話題就是博士,而這,是此刻最不願提起的話題。 過了十分鐘左右,抵達了醫院。一打開車門,筆直佇立在夜空中的白色醫院傲然地迎接我的到來。 拉魯夫帶著我前往醫院的地下室,中途在玄關跟電梯處接受了好幾次安檢,檢查ID跟身上的東西。有些人知道我是博士的機器人後,便以充滿好奇心的眼光打量我。 地下四樓的走廊盡頭,便是那間房間。 一打開了掛著「冷凍保管室」門牌的門扉後,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具超過兩公尺長、像藥丸拉長了似的橢圓長盒。拉魯夫說博士就躺在這具白色的盒子裡。 在打開蓋子之前,拉魯夫簡要跟我說明意外發生的經過。 今天上午,博士在研究中心十二樓的第七解體分析室,監督「司法解體」失控機器人的作業。最近發生了很多這一類事件,因此陸續有機器人被送到研究中心來。我聽到這裡,想起了那尊在維納斯噴泉廣場暴動的機器人。 「事情發生在解體進行到三十分鐘左右。」 拉魯夫以已然乾澀的嘴唇繼續說著。 出事的機器人一送到瞭解體分析室後,博士與拉魯夫的團隊便開始進行分解作業。 進行到三十分鐘左右,正當解體作業漸入佳境時,突然出了亂子。機器人動了起來,站起身來暴動。為什麼它能在失去電力的情況下起身動作,目前還不清楚。大家還來不及拿出危急時使用的熱線槍,機器人已經打破瞭解體分析室的牆壁。它的那股力量超乎尋常。 「當時距離機器人最近的人正是安普蕾菈博士。真的……只在一瞬間,博士來不及逃開就被機器人的手」 貫穿了腹部。 死了。 之後機器人馬上被熱線槍鎮壓住。 而現在…… 緩緩地,白色盒蓋像花朵綻放似地開啟,我看見了博士。 「博……士……」 我像夢遊患者一樣腳步輕浮地走向她。 博士的臉龐毫無血色,看起來就好像是祥和地睡著了。可是仔細一看,嘴角還依稀可見吐血被擦拭掉的痕跡,沾染在胸口腹部的赤紅色血液與白皙臉龐形成奇妙的對比,我忍不住一看再看。博士好像是被冰凍在白色冰雕裡的鮮艷紅玫瑰一樣,散發出一種無機質的美。 我走到博士身旁伸出手來。用我的指尖,碰觸那潔白臉頰。 怎麼會……這麼冷呢? 博士的身體冷得讓我懷疑是個是自己的溫度測量系統失效了,遠低於人類的正常體溫。 我繼續顫抖著撫摸博士的臉頰,博士已死的事實透過指尖冰冷僵硬的觸滅滲透到我全身。 我沉默地在心裡吶喊。 博士,是我,是您的艾莉絲。 博士,一定很痛吧?竟然流了這麼多血,一定很痛吧? 博士,您為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工作?為什麼不把失控機器人交給其他人就好了? 博士,您一直幫助機器人,怎麼可能會被機器人殺死呢?這世上怎麼有這麼荒唐的事呢? 博士,我在這裡,您的艾莉絲就在您身旁。 所以請您張開眼睛好嗎?請您命令我,請您捉弄我,請您摸摸我的頭髮—— 就在這時, 視野的一角瞥見了「那個」在發亮,定眼一看,就在裝著博士的箱盒邊桌上擺著熟悉的銀色煙盒。那是博士用鏈子綁成了項鏈:心愛的煙盒。 我伸出手去,指尖顫動得可笑。 放在掌心中的煙盒上還殘留著鮮明的血跡,我一打開橢圓形的盒蓋後,發現裡頭只有一根圓環香煙。 「啊……」 接著我注意到了。 盒蓋裡頭貼著一張小照片,就在電影看板前,一個露出尷尬笑容的少女與惡作劇般笑著的女性,肩並肩地親暱合照。 那是我跟博士的合照。 「安普蕾菈博士臨死前,一直緊緊握著那個煙盒。」 拉魯夫啞著嗓子這麼說。 【兩天前】 博士走後第一天。 我一直在家裡發呆。從昨晚就一直坐著,從客廳眺望著窗外景色。天空清澄得讓人感到諷刺,小鳥啾啾地歌詠著和平的一日。這世上似乎只有我一個人被拋下來了,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還無法接受事實。 我不曉得該做什麼好,好不容易開始了每天相同的行程。 「 ——咻嗚——」的黑色液體,好像站前廣場的噴泉一樣。 就在那一刻, 一陣猛烈的惡寒向我襲來。 那是我從不曾感受過的慘烈痛苦。頭暈眼花、噁心想吐,激烈的痛楚搔刮著我的頭蓋,一陣陣襲來,我好像喝 了毒藥的人類一樣嘴唇悸慄,痛苦得抓著胸口在地上打滾。 ——警告。再過三十秒即將失去動力,請盡速修理。 電子警告聲仍舊以毫無情感的聲調宣告我的死亡。 但一瞬間,我像發狂似地睜開了眼睛。 ——不要,我不想死! 我慌亂起身,一把伸出滿足黑漬的手粗暴地抓起了電線刺人手腕上的接頭。可是被電熔槍燒斷的連接零件因受熱而變形,就好像拿線穿針一樣失敗了無數次也刺不進去。 ——電量倒數計時,十秒、九秒、八秒、七秒…… 喝 呃、喝 呃、喝呃,我恐懼地急促大口喘氣,瞪大眼睛拚命想將電線插入手腕上的接頭,一次、再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滋嗡——發出了一聲悶沉的聲音,總算接上接頭了,電力跟機油開始流向我的身體,電子提醒聲總算停了,惡寒與喘息緩緩消失。 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呼——這樣就不會死了。 太好了。 我不用死了。 ——太好了? 我對自己的心境感到錯愕。 有什麼好? 自己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明明博士已經不在了。 自己獨活在人世真的有那麼好嗎? 孑然一身、苟延殘喘、恬不知恥地活下去真的有那麼愉快嗎? 在我心裡,另一個我輕聲質問。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你還活著啊?這世上居然也有怕死的機器人?你已經失去了主人,失去任何活著的意義了,你還想永生不朽嗎?去死!去死!現在就去死!給我貞潔地去死! 我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漩渦中,無措地抓起頭髮。 事實是如此清晰而不容狡辯,我真的想活下去。想活著,不想死。我站在死亡的面前,才清楚體認到自己內心的情感。 真是看不起自己。我是那麼地喜歡博士,毫不羞怯地向她獻上愛的詞彙,但卻沒有勇氣追隨她而去。 我每抓一下頭,垂在手腕上的電線便碰撞到地面,噪噪鬧鬧地擾亂著我,可是現在的我已經連拔下它的勇氣都沒有了。 在牆壁與天花都被噴成黑色的油臭房間裡,我呆坐在灑滿自己身體所噴出來的黑血之中,像瘋子一樣瘋狂抓著頭髮。頭髮一搓搓、一搓搓被我拔下。 【一天前】 中午有客人來訪。 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陌生男士跟三具粗獷的人機器人站在大門前,聲稱是機器人管理局奧韋爾分部派來回收我的人。他們之中,只有男士在看見我滿身油污時皺眉不悅。 由於博士沒有任何親人,沒有人可以繼承身為博士所有物的我,我在法律上成了「無主物」,歸屬於國家財產。因此國家當局的機器人管理局便來將我回收——這名男士如此說明。 說完後,鋼鐵機器人從腋下勒住我,將我帶上如同囚車般堅固的車輛貨櫃,我無法抵抗,反正我也沒有力氣抵抗。 到了機器人管理局的辦事處後,男性遞給我一份厚厚的文件,命令我到指定場所去報到。我在鋼鐵機器人的引導下,被帶到某個地方去。 那是檢查機器人的工廠。 機器人在流通到市面上之前,必須先符合法律的安檢基準,而這裡就是為了安檢而設的檢驗中心。機器人在通過了安檢後,會再度因為競標者的出價而被買走。 我只有在初期開發階段時曾接受過一次安檢,之後一直由博士負責,所以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安檢工廠。 「把衣服脫掉。」 最初聽到的是這句話。對方連一句自我介紹也沒有。 我掙扎地脫下衣服。先忸忸怩怩地脫掉鞋子,再來是圍裙、接著是洋裝…… 「不要拖拖拉拉的!」 檢驗官以嚴厲的口吻命令只剩下內衣的我。 「快點全部脫掉!」 周圍有好幾名男性檢驗官一直盯著我,突然有人說嘲弄地說:「都大人了還害臊呢!」於是竊笑聲傳染了開來。 等我脫光衣服後,有更恥辱的事情等著我。 男檢驗官的手在我的皮膚上爬行。有些人只是事務性的動作,但有人卻惡意做得很下流。 我只是沉默著,靜靜等著一切過去。 混雜了羞恥與自我厭惡的感受讓我的腦袋變得混沌不堪,終於,結束了體表檢查。 精神回路掃瞄、動作控制確認、安全回路檢查。一項接一項,我在工廠裡被指示著四處移動。 他們不把衣服還給我,我只能全裸地進行。身上唯一的所有物是垂掛在脖子上的煙盒。 最後我來到了「重新出貨檢驗」這關。 重新出貨檢驗,正如其名是將在工廠裡通過安檢的機器人重新經由拍賣出售到一般市場。在此沒有人出價的話,我就會被送到中古零件市場——也就是四分五裂成所謂的「廢鐵」。 檢驗開始前,我在等候室裡被套上了「項圈」,這是上頭印了數字跟條碼的管理用標籤。 進入了重新出貨檢驗室後,眼前出現了連結成圓環的產品展示輸送帶。我在其他機器人身後排隊,等輪到了我,我就得坐上展示帶。 展示帶以秒速十公分的速度緩慢移動,我坐在上面回轉了一次又一次。就在架設好的各種監視器另一頭,等著下單的中古機器人業者大概也上下不停地打量我吧?這傢伙賣得掉嗎?有商業價值嗎?我只是茫然地呆坐在上頭,想著「天花板也太白了」 「今天是星期幾呢?」全都是一些毫無關係的事。 就這樣,我在展示帶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其餘的機器人也一起回轉。這是掌控我們生殺大權的旋轉木馬。 轉了十圈之後,他們要我下來。沒有任何人出價買我。 於是,我將變成廢鐵。 【解體當天】 噗嗯、噗嗯地傳來了沉悶的低音。 輸送帶用一定的速度回轉。 我全裸地坐在上頭,渾身癱軟。 這裡是奧韋爾郊外的特殊機械處理工廠——俗稱機器人屠宰場。一決定要將我拆成廢鐵後,我便被堆在貨車上送到這個屠宰場來。其他機器人也一起來了,但誰也沒開口,就像是被送到囚場的犯人一樣。 坐在車裡搖搖晃晃行進之間,我漠然地猜測自己沒人出價的原因,是因為在掃瞄精神回路的時候,被發現我自殺的事嗎?還是因為我是以博士的妹妹為範本打造,所以不容易銷售到一般市場?或者因為我是最先進的機器人,所以價位太高而不容易出脫呢? 我不曉得。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 我即將被解體了。 為什麼我會坐在這裡呢?跟博士一起時那些甜膩歡樂的時光到哪兒了呢?快要被解體的事實顯得一點也不真實。 我沒有辦法逃。安全回路讓我的精神回路完全受制,況且我的電池也快沒電了。 一刻一刻地逼近,而我只能等待。輸送帶仍舊不停地前進,前方的拆解樓層像妖怪似地向我張開血盆大口。 從脖子上垂掛下來的煙盒彷彿奇妙的生物一樣,在我的乳房間晃動。 輸送到索然無味的灰色樓層時,拆解機的手腕抓牢了我的右手,像是警察抓住了犯人一樣將我的手哪唧地往背後扭轉。腦內開始瘋狂響起警告音,我想也沒想地就把程式切斷,現在警告我又有什麼用。 拆解機的手腕上有好幾百個突起物,不停地像觸手一樣地蠕動。突起物噴出了白色的黏液包圍起我的右手,這些是為了防止火花的滅火液。熾熱起泡的白色液體像是肥皂水一樣。 等到白色泡沫完全覆蓋住我的右手時,拆解機射出了一道手指般粗細的細雷射光,沿著我的肩膀處畫了一圈。這痛楚太過於瘋狂,我嘶喊出聲,同時下意識地切斷了痛覺系統。要是不這麼做的話,我恐怕會發瘋。 不久後,聽見了噗吱噗吱切割人工肌肉的聲音。當輸送機油的體內線路被切斷時,機油飛濺而出與雷射光相撞,每當撞擊時,就傳來咻——的一聲,伴隨著惡臭的煙霧。 拆解後還不到三十二秒,我的右手已經從肩膀處完全被切斷了。 右手解決掉後,再來便是左手。 拆解機的手腕開始扭轉我的左手,幾百個小突起物像幼蟲變身為成蟲前一樣地吐出了液狀的白色細線,吐滿我的左手。接著雷射光射出,咻——地傳出白煙,我的手腕畫出了一道弧線,掉落。 左手也迅速地離我而去了,花了三十四秒。 失去了雙手後,再來輪到了右腳。 機器將要拆解的部分牢牢固定住,飛射出青色厲光,產生了惡臭的煙霧。 腳比手腕粗,因此花費了較長的時間,總共是一分十一秒。 這時我發現被切斷的右腳上,被貼上了寫滿了不知道什麼資訊的貼紙。這個零件已經不再屬於我,它將是被送往中古市場的「商品」。 斷腿翻滾到輸送帶右側的回收桶裡,裡頭還有好幾十隻原本屬於其他機器人「曾經是手腳的東西」,疊疊層層地堆在一起宛如屍體一樣,有些還在掙扎,讓人作嘔。 緊接在右腳之後,開始拆解我的左腳。 我只是盯著青色雷射光看,視線朦朧得無法聚焦。 總之趕緊結束吧。這除了苦痛之外什麼也沒有的過程,我連一秒也不想忍耐。 於是我開始逃避現實,腦中回想起的,是博士與我之間的點點滴滴。 下禮拜放假時我們要去遊樂園。下下禮拜則是看電影,下下下禮拜要去買衣服,博士已經跟我約好了。下個月—— 這時雷射光從我眼前掃過,腦中突然出現一個疑惑,咦——拆解用的雷射光跟鎮壓機器人的熱線槍好像。 對了,說到熱線槍——無法控制的思緒又飄向別處。 那個在噴泉廣場暴動的機器人,之後怎麼樣了呢? 等我回過神來時,左腳已經不見了,我完全沒注意到花了多少時間。 失去手腳的我躺在輸送帶上。 接著進行頭部拆解作業。 兩隻拆解手臂掐住我的兩頰,冰冷粗魯又堅硬的機器手臂,與博士溫暖的手完全不同。 冰冷的機器手臂將彷彿手術刀的青光對準我的頸項,灼熱的刀刃一點一點、分毫無差地朝著我的項上人頭鋸下。 我再度逃離現實。 往博士的方向逃去。 ——今天我回家後,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談。 那是我跟博士最後的對話。 ——呵呵,不是什麼壞事啦。 對了,那時候博士…… ——該怎麼說呢……嗯,應該算是給你的禮物吧? 博士。 您那時候說的禮物到底是什麼呀? 砰唧!傳來了某種爆炸聲似的聲音後,頭部從身體分離了。 頸部以下垂掛著好多線路,在線路前方,是我那悲慘的身軀。胸部跟腹部的肌膚像是外來生物一樣地不斷地痙攣著。 我一點也不感到訝異或害怕。 跟手腕被切掉時的感受不同,我的心很平靜。已經徹底地接受了即將死亡的事時了,但這不是向前看,也不是豁達,更不是頓悟。我想,只是因為我的心開始崩毀了。 到了最後,拆解手臂竟然又向僅剩頭部的我逼近。 開始拆起了我的頭。 首先,先將頭皮從頭上整個扒走。我向來引以為傲的茶色頭髮連著頭皮一起被帶走。接著某種球狀的金屬工具嵌入了我的眼窩,伴隨著一聲清爽的「咕鈴」聲,挖出了眼球。被挖走的右眼球對上了身上的左眼球視線,但這左邊的眼球也立即被挖出。 光亮從我的世界中消逝。 緊接著,不知道是什麼棒狀物體插進我耳中,但我已經無法看見那是什麼。一種應該是雷射光的熱線沿著我的頭部側邊開始畫圓,耳朵這項聽覺裝置被奪走了。 於是聲音也從我的世界中消失。 像是剝了皮、切掉果肉的水果一樣,我的身體緩慢地一樣樣被拆解下來。牙齒拔掉、舌頭割掉、鼻子削下—— 終於,我看不見任何事物、聽不見任何聲音、聞不到任何味道、無法感知。 但我到最後一刻,都還在心裡思念著博士。 博士。 現在,您在哪裡呢? 您在天國嗎?那裡舒服嗎?您有沒有好好吃飯?不可以躺在床上抽煙哦。 博士。 接下來有什麼樣的世界在等我呢? 機器人也能進去天國嗎?那是怎樣的地方?那裡的廚房好不好用?蔬果店的人親不親切? 博士。 您為什麼死了呢? 是因為我不乖嗎?因為我沒有認真看電影?沒有好好寫心得報告? 博士。 我想見您。我想見您,現在就想見您。 現在可以去見您嗎?雖然我是機器人,可以到人類的天國去嗎? 博士。 對了,博士。 人類的天國,跟 器 人 的 機 天 國 很 近 嗎—— 【第二章】 重生 「歡迎加入深夜的讀書會。」(艾莉絲·桑萊特) 【第一天】 沙沙。 ——? 什麼聲音? 好像下雨。 又像足電視壞掉的雜訊聲。 嘈雜的…… 雜音。 接著就醒了。 ——我。 慢慢地,思緒回復了。 ——還……著……? 我還……活著——至少精神回路似乎沒被破壞到無法認知外界的程度。 但是視野的品質很糟糕,影像畫素惡劣,像是塵埃般的粗糙光粒在眼前劇烈地晃動。更糟糕的是老電影那種畫面的「線條」也出現在我視網膜上了。好多白色的直線。 居然還是黑白畫面——也就是說,沒有色彩,這個世界只有慘澹的黑白。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搜尋發脹的腦海深處。 我在拆解工廠被解體了,他們把我的手腳拆走,頭部也與身體分離。 ——那麼,這裡是哪裡? 慢慢恢復了聽覺功能,我開始辨識週遭的聲音。 「喂,把這搬到那裡去!」 「別拖拖拉拉的!」 「蠢蛋,快點給我動作!」   怒吼聲跟嘈雜聲。鏘鏘的沉重金屬聲。 ——這裡是……工地? 我眼睛溜溜地觀望四方,可是失去了色彩的黑白視野讓我無法順利判斷情況,加上一堆白色縱線像雨絲似地擋在眼前,我好像是從磨損嚴重的蛙鏡往外看一樣。 我聚精會神地努力觀察自己所在的情況。 接著我警覺到一件事…… ——誰? 我察覺到對方的氣息,回頭一望,是台機器人。 而且長得很奇怪。 頭像是用鐵桶倒過來裝上去一樣,擺著兩個望遠鏡似的鏡片充當眼睛,嘴巴是用小喇叭裝上去。那個臉部設計也實在太舊式,簡直是練習組裝機器人的專科生做出來的。 它的身體更慘。左手比右手短上十公分,指頭好像被火紋身似地纏滿繃帶,再往下看,根本沒有腳。把生銹的履帶拿來代替足部。身體的所有部位都是用亂七八糟的零件組合成的。 看來,這應該是舊貨商把還能用的零件買回來隨意組裝成的機器人。接著再把精神回路接上系統中端,硬是弄出了一具機器人。大概是這樣吧? 亂七八糟的零件、亂七八糟的組裝,好慘的異形機器人。 可是這個機器人從剛才就一直瞪著我。 ——到底想幹嘛啊? 我感覺被冒犯,連往後退,但這個機器人居然也往後退。 ——咦? 我舉起了「右手」,結果對方舉起「左手」,好像是對著鏡子一樣。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頭跟面前的機器人一樣都足粗製濫造的肥短五指。 ——不會吧? 一想到那可能性,我渾身顫慄,但同時間也覺得這的確有可能。我全身都被拆了,不可能還擁有先前的身體。 也就是說—— 我移動履帶逼近「對方」,「對方」也同時逼近我。 映照在鏡中的異形機器人無疑地就是我自己。 ○ 就這麼跟「對方」對望了好一陣子,驚愕過於巨大,我連動都無法動。 ——這……居然是我…… 我還無法面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再次看看眼前這傢伙,那好像鐵桶倒裝的頭部、望眼鏡般的雙眼、小型擴音器塞成的嘴、左手那麼短——不對,那應該是右手—— 「嗯……!」 好想吐!彷彿是全身汁液全都腐臭且一鼓作氣地湧上喉頭般,劇烈的嘔吐感誘發。陣陣的痙攣,我強忍著,拚命壓抑喉頭那根本不可能吐出來的嘔穢。 就在嘔吐感稍微和緩了—點後,我再度憎恨起眼前「這傢伙」。絕望生出了激烈的自我厭惡。 我像發狂般——事實上,我根本就是瘋了——對著映照出自己身影的鏡子拚命用力碰撞,好像只要這麼做的話,我就能否定自己現在的模樣。 騙人!不可能!我不相信!我拚命對著面前那傢伙拋出怨言。 那對湛藍色的雙眸呢?我自豪的修長手腳呢?雪白的肌膚?茶色頭髮? 為什麼?為什麼?這、這—— 這個醜巴怪居然會是我? 最後在不停撞頭的結果下,頭內傳出鏗啷一聲。好像有什麼零件掉了。 ——對了。 就是這樣!我只要把自己撞壞就行了,根本就不需要這副爛身體!我只要讓它瓦解就行了。 於是我更用力撞頭。瘋狂地、使盡全身力氣的、不停不停地撞。我一點也不覺得痛。鏡子出現了裂痕,我的頭開始變形。 這時! 「喂!新來的,你在幹嘛?」 背後傳出一聲怒吼。 「快停下來!這是命令!」 當命令這個字眼傳人我耳內時,身體突然驚駭得僵住了,一動也不動。 穿著灰色作業服的男士馬上走到我身旁,他的胸前別著一個圖紋徽章,好像是公司標誌。 當他一走到我面前,立即以沼澤般的混濁眼神低頭看我。 「充電……看來沒有問題。聽好了,馬上給我去工作地點!」 「遵命。」 我的聲音已經不是從前的少女聲音,而是電子音。毫無抑揚頓挫的機械腔調。 我在腦袋一片混沌的情況下開始滾動履帶,稍微往後退。接著發現我剛才撞的是一面大鏡子,除了它以外,旁邊還堆著大量的廢棄物。 「你還不快去!這是命令!」 一聽到怒吼聲我的身體又僵硬了,履帶自動滾動起來。 我從崎嶇不平的斜坡往下走了大約一百公尺吧?那裡堆著一大堆鋼骨、混凝土塊之類的廢棄物,堆得像山一樣。其他機器人正拿起廢棄物爬上斜坡。看起來,搬運廢棄物似乎是我的工作。 我開始搬運。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做,可是無法違抗命令。設定在我安全回路裡的強制命令程式,以不容反抗的力量迫使我動作。 這裡到底是哪裡?這到底是什麼工作?我完全不清楚。我不停地搬運了一趟又一趟,在工地現場往返不停。只要一停下動作,就有人立刻對我怒吼,而我一聽到那怒吼聲便會四肢僵硬,像是被催眠了似地立刻動作了起來。 到了後來,海岸線另一頭的灰色太陽下沉了,但我仍舊不斷地「勞動」。 深夜。當一天的勞動終於結束後,我跟其他機器人一起聚集在附近的倉庫裡。倉庫裡擺滿了瓦礫跟各種廢棄建材,在我前頭,是一個個排列好的正方形灰色板子。這些一公尺平方的板子就是充電板。機器人在充電板前面井然排列,由人類一個個幫我們連結上電線充電。這模樣看起來好像是死者的行列,一個個排在墓碑前等待養分。 我也在墓碑前等著輪到自己。當作業員來到我的面前時,打開了我胸前的蓋子,插進一條粗電線。 接著,我便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 今天也繼續「勞動」。 工作內容跟昨天一樣,都是搬運廢棄物——看來,把堆滿了海岸線的鋼筋瓦礫給搬走就是在這裡的機器人的工作。滿坑滿谷的廢棄物全都燒成焦黑一片,好像是把某種巨大的建築物給爆破之後的廢墟。 在廢棄物的前方則是浩瀚的灰色大海。不,海應該是藍的吧,只是我的單色視野是黑白結構,因此無法辨識出色彩。 視線還是很糟。像是殘舊不堪的電影一樣充滿了白線。沙沙、沙沙,雜音不斷。我乾脆把這稱為「雨」。是的,白色的線正是雨滴,而那噪音則是雨聲。這是只有我看得見的雨、唯獨我聽得到的雨。 雨的前方,今日仍舊有將近一百多具機器人搬運著廢棄物,像不規則的隊列一樣。它們大多是由中古零件跟廢物結合成的簡易機器人,身體跟手腳的規格毫不相符。大家全都不發一語地反覆搬運勞動。 當我混在它們之間一起搬運時,心中仍舊想著跟昨天一樣的事。 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 我是博士創造出來、跟博士一起生活、為博士工作、屬於博士的機器人。那才是我。 可是現在呢?那個白皙溫婉的少女去哪裡了?眼前只有用垃圾堆成的身體——望遠鏡般的眼睛、小型喇叭做成的嘴、毫無曲線的身體、下半身——是履帶,一看見它我都快吐了,這副醜陋的身體。 今天也不斷地陷入自我厭惡的深谷。 鏗啷!腦袋飛過一陣激響。一個拳頭般大小的石塊在腳下崎嶇不平的地面上滾動。 「一八號你還發呆!」工頭破口大罵:「誰說你可以休息?還不快搬運那塊廢材!」 「非常抱歉。」 以電子聲音道歉後,我繼續搖搖晃晃滾動著履帶爬上了斜坡。 開始我今天第四十三趟搬運。 在陰暗的灰色天空底下,抑鬱的勞動毫不間斷。眼前斜坡上爬滿了一百多具沉默的同僚,以及無數履帶留下的痕跡。 我繼續問自己。 究竟,我在這裡幹嘛? 與昨天一樣,夜晚來臨了,為這一天畫下休止符。 我回到倉庫,被插上電線。 當開關切斷的那一刻,雨也停了。 【第八天】   過了一星期後,我還是重複著同樣的作業。 勞動機器人「一八」號今天仍舊搬運著廢棄物。我的視野還是黑白一片,不管是天空或是大地甚至是大海,全都染上了一層灰。那陣「雨」還在下,一點也沒停止的跡象。伴隨著沙沙聲,在我視網膜上交錯著好幾條白線。 我以一天大約一百二十次的頻率——正確來說是介於一百一十六次到一百二十八次之間,往返於工地上,中間沒有休息。一天的勞動時間也不曾低於十八個小時。 在將近往返了一千次左右後,我學會了一些事。 首先,現場大概分成兩大區:「胃」跟「腸子」。 起重機跟挖土機等大型機器先把沿海的廢棄物堆成的山給拆除,接著將廢棄物聚集成一堆,堆成高塔。那裡就是「胃」。而我們機器人就是將「胃」裡的廢棄物搬到位於內陸斜坡起點的「腸子」去。來回於胃腸之間就是我們的工作。 來回的搬運距離大約是兩百公尺,坡度非常陡,坡面也很不紮實,有時候履帶會陷入泥濘中。之所以沒用卡車來搬運廢棄物,應該是因為地盤不穩的緣故。 順帶一提,廢棄物在這裡被叫做「垃圾食物」。會叫垃圾,大概足因為它們都是破鋼爛鐵的緣故吧,不過詳細命名原因我不清楚。 廢棄物可以分成好幾種,有壓扁的鋼筋、混凝土瓦礫、燒焦的金屬片,有時候也看得見武器跟炸藥類的殘骸。這裡應該是跟軍隊有關的設施吧?現場周圍架起了高高的鐵絲網,散發出一種肅殺的氛圍。 今天我們機器人也照舊把「垃圾食物」從「胃」搬到「腸子」去。一搬到了腸子後,廢棄物放在輸送帶上,輸送帶恰如其分地演繹出了「腸子」的精髓,設計成大腸跟小腸似的蜷曲狀。在輸送帶前面,有幾十位帶著口罩的作業員在分類廢棄物。 一開始我以為這些作業員是人類,但後來從它們頓挫的動作、監工大吼時叫著的編號來看,它們也是機器人。為什麼要帶口罩的原因我不清楚,但我猜現場可能有損害機器人的物質。 也就是說,這個拆解工地裡的勞工全都是機器人,人類的工作只有監督跟命令而已。我們如同奴隸一樣地日日被使喚不停,像是搬運食物殘渣的工蟻,忙碌地搬著廢棄物。等到一天結束後,回到螞蟻窩去。 這一個禮拜裡,我盡量不去想起博士的事。不小心想起時,心湖總是翻騰不已。要是正視心底的情感,正面對決,我相信現在的我一定受不了。 於是我漸漸地放棄了思考。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副德性——當初疑惑不已的這些疑問,一天一天地被拋開了。 從某一刻起,我成為了那些行屍走肉的灰色機器人之一。 【第十五天】 在天地所有色彩盡皆消失的世界裡,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勞動。從胃走到腸子、從腸子走到胃。 不管有多討厭,在往返了一千八百一十二次之間,總是會看見自己的「同事」。太陽不斷行進的同時,同事的灰色身影宛如鋼鐵幽靈般積累在我空虛的心底。就好像是沒人住的空屋裡頭一層一層地積疊了塵埃。 也許是因為機器人悲慘的特性吧,我總是把眼中資料整理歸納成結果。 比方說: 勞動機器人總數 ……一百一十台 ※僅計算「胃~腸子」間的廢棄物搬運者。 ■分類A(身高) 未滿一公尺 ……二十三台 一公尺至兩公尺之間 ……八十一台 兩公尺以上 ……六台 ■分類B(規格) 廢棄物組裝而成 ……九十三台 既有中古品 ……十七台 ※從外觀推論。 ■分類C(下半身驅動系統) 履帶型 ……八十二台 四腳型 ……二十六台 雙腳型 ……兩台 這些數字一開始只是毫無任何意義與情感的數字。 但後來急速在我心底發酵——特別是分類C的「雙腳型……兩台」這個數據。 這兩台是編號十五號跟三十八號。 ——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在搬運廢棄物時,一邊轉動鏡片角度觀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高度與寬度都超過兩公尺的大型機器人——編號「十五號」。 它的身體跟酒桶一樣圓滾粗壯、四肢強壯有力。只有足部是黑色的,彷彿穿了一雙長靴子一樣。在工地裡,它的巨大身軀很突出。 十五號力大無窮,它能輕鬆地拿起看起來有好幾百公斤中的廢棄物,今天也在現場昂首闊步。它這位雙腳行走型的機器人,踏過的地面好像足被象踩過了一樣出現凹痕,一天裡幾乎有三次會害我跟其他同事絆到履帶。 另外還有一個機器人也引起我的興趣。 是她。 沒錯,不是他,是她。同樣屬於雙腳機器人——編號三一十八號」。 身高比我高兩個頭左右,根據目測應該在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身上穿著工匠的作業服,把一頭長髮綁成一束垂在右胸前。她今天也踩著精神奕奕的步伐,把廢棄品扛在肩上往返於工地間。 在一百多具機器人裡,她是唯一一位長得像「人類」的機器人。她的身體不是隨便拼湊的,無論手腳或身體看來全都是特製品。 這位編號三十八號的少女機器人跟十五號的巨人機器人時常混在一起,常看見他們並肩同行,彼此交談。 他們都聊些什麼呢?到底他們是什麼來頭?我一邊搬運,有時想起,就開始猜測他們兩位的事。 我為什麼會對他們有興趣呢?我也不曉得。 不過在用視線追逐著他們的同時,我似乎稍微從悲慘的現實中得到了解脫。 【第三十二天】 來到這個工地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我現在還是很在意「那兩個人」。厚實的巨人機器人跟嬌小的少女機器人——十五號跟三十八號。 這兩人是對照組。 首先來說巨人十五號。 他的身體巨大、動作滯鈍。雖然看他抱著一大堆東兩昂首闊步時會覺得他好勇掹,可是下一秒鐘,他就被地上的泥濘給絆倒了。那姿態看起來好像是不小心仰躺在地的昆蟲拚命想翻過身一樣,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很好笑。 至於少女機器人三十八號則行動敏捷,總是矯健如風地穿梭在其他機器人之間,讓人聯想到松鼠或貓之類小巧迅捷的動物。 少女機器人經過巨人機器人身旁時,總會跟他說一、兩句話,通常不是「嘿!」就是「你好嗎?」 「我先走囉!」之類,手輕輕搭在巨人機器人的腰間。 感覺上,這兩個人好像從以前就很熟了。 不過我一直沒有機會跟他們兩個人接觸。 在這個工地現場裡,機器人同事間並沒有交流的概念,大家只是從早就忙著默默搬運廢棄物,晚上切掉電源,就這樣。發號命令的人類跟機器人之間存在著「上下」關係,可是機器人同事問並沒有「平行」的關係。既不交談、也不互相幫忙。 可是會講話的機器人當然不是只有十五號跟三十八號而已。我時常聽見其他機器人在面對人類的監工時,回答「是」 「瞭解」 「真是不好意思」。有時不小心撞到我,也會跟我說「對不起」。 可是在這一個月內,除了十五號跟三十八號外,我從沒看過其他機器人交談。 因此在現場一百多具機器人之間,這兩位顯得特別突出。 【第四十四天】 接觸的機會來得十分突然。那是來到這裡第四十四天的早晨。 我把東西送到「腸子」後,正要掉頭時有人跟我說話。 「噯,等一下。」 「是?」 轉頭一看,原來是那位少女——編號「三十八號」。苗條的身體上穿著一件稍大而有許多口袋的工作服,細長的雙眼睜得大大地直盯著我。 少女的白嫩臉龐從上方向我逼近,我不覺地往後仰,我的情緒有多久沒有這麼高昂了呢? 「你的編號幾號?」 「……咦?」 我突然聽不懂少女說什麼。一方面是因為到這一刻之前,我總只是從遠方觀察她,對於她突然向我搭話威到驚訝。另一方面,我有一個半月沒跟人說話了。 我不得要領地回答:「編、編號是嗎?」少女有些困擾地看著我。 「你不知道自己的編號幾號嗎?監工叫你時的那個號碼呀!」 少女兩手擦腰,稍微偏了一下頭。打著大蝴蝶結的長髮在胸前像鐘擺一樣地晃動。她的模樣是這麼可愛,像是盛夏的向日葵一樣充滿了活力與生命力。 「呃……我是……一八號。」 我總算答出來了。平淡的電子聲調讓我到現在還不覺得那是自己的聲音。 「一八號?那你才剛來嘛。」少女邊走邊自我介紹:「我是三十八號,叫做莉莉絲,很高興認識你。」 莉莉絲,原來這是她的名字。聽起來跟我的有點像呢,我在心裡這麼想。 「噯,你不要停下來呀!不動的話會被罵的……對了,我有點事想問你。」 莉莉絲說完後,饒富深意地盯著我瞧。 「你最近為什麼常常偷看我?」 被發現了。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只好道歉:「真不好意思。」 「哎呀,不用道歉啦!」莉莉絲輕輕揮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一直偷看我。該不會……是對我一見鍾情了吧?」 莉莉絲呵呵地微笑,一對大眼睛溫柔地瞇了起來。她的臉看起來還稚氣末脫,大概比以前被設定成十五歲的我還年輕吧。 「呃……因為,我……就是很在意你們兩位。」 「我們?」 「莉莉絲小姐跟十五號的那位機器人。」 「十五號……哦,你說波柯夫啊?」 波柯夫。原來十五號的巨人機器人名叫波柯夫。 「為什麼會在意我們兩個?」莉莉絲繼續問我。 這時我正好走回到「胃」的地方,先拿起廢棄物才回答她的問題。她也一樣把廢棄物扛在肩上,跟我一起走向「腸子」的方向。 我們重新交談。 「因為你們兩位看起來感情很好。」 「咦,你這麼覺得啊?」 莉莉絲的語調稍微上揚,嘴角泛著笑,似乎很開心。 過了十五分鐘後。 「……咦!所以你一直故意跟蹤我們嗎?」 「我沒有跟蹤你們……」 我們繼續扛著廢棄物往「腸子」的方向走,這是莉莉絲跑來我旁邊之後,並行來回的第三趟。 「之前我也有好幾次剛好跟波柯夫先生走在一起,可是他……沒理我。」 「哦,那是因為——」莉莉絲聳聳肩:「那個人的眼睛跟耳朵都不靈光,我想他不是不理你,應該是沒注意到。」 從剛才開始,莉莉絲就一直叫他「那個人」,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好像是老夫老妻一樣。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所以啊,我每次要叫那個人的時候都這麼做。」 莉莉絲朝著走在前方的波柯夫腰部「咚咚」敲了兩下,好像上廁所前敲門一樣地問: 「有人嗎?有人嗎?」 接著波柯夫慢條斯理地回過身來說:「喔,有人、有人。」好像真的待在廁所一樣。 「你看。」莉莉絲對著我綻放出太陽般的笑容,「下次你要跟波柯夫講話時,朝著他的腰部這裡——就是這塊十公分見方的粗糙金屬片上敲一敲,不然你等再久他都不會注意到你。」 「喔……原來還有秘訣啊?」 「這個人啊,本來是被製造成軍用機器人,所以在戰場上……發生過很多事,很容易故障。」 「感覺上,莉莉絲小姐好像很清楚波柯夫先生的事。」 「暫停。」 莉莉絲把空著的那隻手伸出來制止我說: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姐』?」 「咦?」 莉莉絲挑了挑眉毛,用天真又聰穎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呀,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的全名是莉莉絲·桑萊特(lilith Sunlight)」 「桑萊特……真是個好名字。」 我誠實地說出了感想。這名字很適合陽光般燦爛的她。 「是嗎、是嗎?」莉莉絲的臉上蕩漾著欣喜,過了不久說:「……對了,這個人叫做破柯夫·葛洛許。」 「不對、是波柯夫·葛洛許。」巨人馬上回頭訂正。 「咦,你聽得見啊?」 「莉莉絲你講錯了。」 「有什麼關係?你就改叫『破柯夫』嘛,比較適合你。」 「波柯夫就是波柯夫,不是破柯夫。」 「真是的,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莉莉絲嘻嘻地露出了惡作劇的竊笑,轉頭跟我說: 「對了,你也有名字吧?你能夠進行這種程度的交談,應該是出身『好人家』?」 我回答出久違的那個字眼。 「我叫做艾莉絲……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 「艾莉絲……?咦,這不是女生的名字嗎?」 「呃,那是因為……」 這時突然飛來工地監工的怒吼。 「喂!這裡不准講話!十五號跟三十八號!還有你……一八號!」 「非常抱歉!」我們大聲道歉後,莉莉絲朝著我偷偷吐了舌頭。 【第五十五天】 之後我們愈來愈常一起行動,這兩個人是我到這裡之後最早認識的朋友。 「雨」還是下個不停。黑白的視野裡,沙沙、沙沙的雜音伴隨著無數直線。 「我跟你說,然後啊——」 我們正從「胃」要走回「腸子」的地方,在雨的另一頭,莉莉絲興高采烈地說著,她很愛說話。 「監工大罵『十五號!你不要愣愣地杵在那裡!』說完還踹了波柯夫一腳。」 「是哦?」我附和著。 「你猜那個人怎麼回答?」 「怎麼回答?」 「對不起,我馬上坐下……拜託!人家叫他『不要杵在那裡』,他居然說要坐下?說完他那龐大的身軀就壓向後面的監工。」 「好危險。」 「結果監工就哇——地大叫,真是傑作啊!」 「真是傑作。」 莉莉絲放聲大笑。每次看見她那艷陽般的笑容,我也覺得心情爽朗。 「對了,莉莉絲跟柯波夫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喔,那是……」莉莉絲揚起漂亮的眉毛說:「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在這裡認識的。大概是一年以前吧。我來的時候,波柯夫就已經在這裡工作了……我發現他長得有點像一個人。」 「像……誰?」 「足我以前的朋友,叫做萊靈古。我們以前一起在廢五金店工作。萊靈古的身體也很大,行動也有點笨拙。」 莉莉絲此時稍微望向遠方。 「也許是因為這樣吧,我一看見波柯夫就注意到他……後來我主動跟他講話,就一路講到現在了……」 這時響起了嗚——嗚——的信號聲,表示午休時間結束。不過這當然是人類的午休時間,我們機器人沒得休息。我們有的,只是晚上的充電時間而已。 「待會再聊囉。」 莉莉絲從前方的機器人之間左穿右鑽地鑽了過去,打了蝴蝶結的長髮像活力充沛的鐘擺一樣,在背影上大力擺盪。 我朝著她走去的方向一看,只見一台份量比別人大一倍的機器人正緩緩前進,是波柯夫。他今天也以那對巨足不斷量產出許多陷阱般的小坑洞。在他身旁,一位嬌小的少女輕敲著那龐然大物,問聲:「有人嗎?」 看著他們兩個人熟稔的舉動:心裡莫名地暖了起來,我好久沒這麼輕鬆了。 我在心裡感謝他們兩位。雖然現在我還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外觀,可是已經沒有以前那麼痛苦了。他們原原本本地接受我的外表,老實說,我打從心裡覺得很高興。 我如果有表情的話,現在應該是在微笑吧。 ○ 那天結束了一整天的勞動後,我們一如平常地聚集在倉庫裡。 在這裡不用按照號碼排隊。我們之所以被保管在這裡,只是因為防盜跟充電的原因而已。所以可以隨便坐。 這天莉莉絲坐在我旁邊。 「喂,艾莉絲。」 「嗯?」 莉莉絲小聲地說:「下天晚上陪我吧。」隨即看見她唇邊揚起一抹意義深遠的微笑。 「咦,陪你?」 我還正試圖釐清她的話中含意時,監工已經走到附近來。 電線一插進我身體後電源馬上切斷,等我醒來時已是隔天早上。 ……我是這麼想的。 ——……莉絲! 好像聽見誰的聲音。 ——喂,艾莉絲! 在一如往常的沙沙雨聲中,我睜開了眼睛。 雨的另一端,足一張熟悉的少女臉孔。 「……莉莉絲?」 「呼,你總算醒了……你暖機的時間好久唷。」 莉莉絲拔下我身上的電線,啪嗒一聲關上胸口的充電蓋。 這時我才發現週遭還漆黑一片,通常早上時倉庫的窗戶就會射進陽光了。 「……咦?半夜嗎?」 「是啊,現在還是半夜,差不多是半夜兩點。」 「半夜兩點……」 我骨碌碌地張望四周,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種時間起床。 「艾利絲,我想邀請你。」莉莉絲不曉得在開心什麼,微微笑著。 「……邀請?」我側了側頭。 於是少女像是舞會上邀舞一樣,翩然地往後退了一步微微蹲下身子,向我伸出了她潔白的右手。 「歡迎來到深夜的讀書會。」 夜晚的倉庫令人毛骨悚然。 在好像墓碑一樣的充電板前面,排著一具又一具的機器人同事,每個人都動也不動。這些機器人的頭上的充電指示燈像導引無主亡魂一樣地閃閃爍爍,而我跟莉莉絲就在這一百多具亡魂間穿梭。 在亡魂陣列的最後一排,坐著一具熟悉的巨人機器人。電線像尾巴似地插在他巨大的屁股上,接頭旁的電燈一明一滅地證明他正在充電。 「嘿咻!」 莉莉絲雙手拔掉了波柯夫的電線,接著打開他胸口的蓋子,把右手伸進去轉呀轉。 過了幾秒鐘以後,倉庫響起一聲嗚嗯——的低鳴,波柯夫眼睛發出了亮光。 「快起來呀,破柯夫!」 莉莉絲還是嘴巴不饒人。 波柯夫維持坐姿回答道:「波柯夫、熱機、沒辦法動。」 「噓!你小聲一點啦!」 莉莉絲壓低聲音罵他。 我趁著波柯夫充電的這段時間,向莉莉絲提出我的疑惑: 「莉莉絲,為什麼你可以自己醒來?開關不是被切掉了嗎……」 「哦,這是因為。」 莉莉絲得意地伸出了拇指,按按自己胸口。 「我的電池是充電啟動型的,也就是一旦充完了電它就會自動開機。」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不用人類開關,也可以自己起身了。不過我又湧現新的疑惑。 「可是人類怎麼沒把你的充電啟動電池拿掉?」 如果機器人每天晚上都在倉庫裡走來走去,那根本沒必要關上電源。 「什——麼啊,這很簡單啦。只要在工地待久一點,就有機會搬到各種零件跟工具,我有時候會偷藏起來。」 接著她便得意洋洋地說起了她從工地的廢棄物裡找到的日用品(不過不是很髒就是故障)、書籍跟音樂、甚至連錄音機都有。她喜不自禁地提起一項又一項戰利品,臉上沒有一絲愧色,聽得我不禁又佩服、又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機器人沒辦法做違法的事,為什麼莉莉絲可以偷東西?」 「哦,你說的是安全回路的禁止違法行為的暗號吧,那不成問題啊。我啊——」 這時波柯夫起身了,他那彪形大漢的身體發出了唧嘶唧嘶的聲響,像長影法師一樣在倉庫裡拉出了一道冗長的身影。銳利的雙眼在黑暗中發出震懾人心的光芒。 「哎,這說來話長,我下次再跟你說,我們先走吧。」 說著便往倉庫後方邁出步伐。 「莉莉絲,電還沒充完,沒問題嗎?」 「沒問題啦,只是活動個兩、三小時而已。」 「哦……」 於是我移動履帶跟在她身後,波柯夫也悠哉地跟了上來。 倉庫後頭准著滿坑滿谷的廢棄物,不用的履帶跟看起來像是人類手腳的東西隨意丟著,大概是機器人零件吧。這些量恐怕都可以開兩、三家廢五金商店了。 我們邊挪開零件、邊往前走,來到了一個稍微寬闊的地方。只有這裡沒堆滿廢器材,空出了大約三公尺平方的小空間。圓木矮桌的底下鋪上了地毯,要是不在乎老舊的話,這幅景象看起來滿像電影場景呢。 我們三人圍著桌子坐下。 「倉庫裡居然有這種地方……」我有點驚訝地抬頭張望,圍在矮桌四邊的廢五金看起來好像隨時都可能往我們身上塌下來的樣子。 「對了,艾莉絲。」 莉莉絲邊說邊往桌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書。 「你識字嗎?」 她拿出來的是本兒童讀物,我念出了書名: 「……三流魔神威薩·達克。」 「耶!」莉莉絲眼睛發亮地歡呼雀躍:「太好了!你識字耶!太厲害了!」 「呃,這種程度……」 被這麼大力稱讚讓我有點害羞,畢竟書上寫著「適合八歲以上兒童閱讀」,又不是什麼艱澀的書。 封面畫著一個穿著黑斗篷的年輕男子(稱得上是位美男子)故作瀟灑地倚著牆面,左手的白色戒指熠熠生輝。我覺得這書名好熟悉,搞不好是很有名的作品。 「我現在剛好沒辦法唸書,因為讀解機能故障了。波柯夫雖然識字,可是這字太小他看不清楚,所以每次都只好……」 莉莉絲翻開書本,把書靠近波柯夫的臉,近得簡直像是在遮擋他的視線一樣。 波柯夫接著念道:「魔」。莉莉絲再把書本移動一點,波柯夫再念出「神」,接著照著同樣做法念出「威」跟「薩」。 莉莉絲合上了書,聳肩無奈地說:「就只能這樣一宇一字慢慢看……結果讀了三個月才念完五十頁而已。」 「波柯夫、很努力。」巨人機器人挺起胸膛。 「對啊,你真的好棒哦。」莉莉絲像幼稚園老師一樣和顏悅色地笑著。 「波柯夫、很厲害。」 「好棒好棒。」 莉莉絲站起來像哄小孩似地撫摸波柯夫的頭,波柯夫也露出愉快的表情,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對了,如何?」 莉莉絲窺探著我的神色說: 「我會給你謝禮的,可以讀給我們聽嗎?」 「嗯,當然可以啊……」我把書從莉莉絲手上接過來。「要從哪裡讀起呢?」 「可以的話,從最前面好嗎?我捨不得馬上把這麼有趣的書一口氣看完……啊,波柯夫,你可以走了唷?」 莉莉絲惡作劇地開波柯夫玩笑,結果波柯夫眼神射出光芒說: 「波柯夫、也想、知道。」 「這樣啊?」 「莉莉絲、一個人、卑鄙。」 「哎唷,開玩笑的啦!你真是……完全聽不懂笑話耶。」 莉莉絲咯咯地笑了起來,看起來她真的很喜歡欺負波柯夫。 「那我開始讀囉。」我翻到第一頁:「三流魔神威薩·達克。第一集《不用魔力的魔神》……嗯,序章。」 於是就這樣,開始了我們三個人的「深夜讀書會」。 「『所以呢?』達克冰冷地說。『你的意思是說魔神的工作就是毀滅世界嗎?』面對達克的質疑,魔戒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達克大人。』」 我緩緩地朗讀。 莉莉絲睜著一雙大眼,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身體都往桌子前傾了。波柯夫則靜靜聽著,眼神偶爾放出光芒。兩個人好像部很喜歡這本書。 我讀了大約三十頁左右,大概瞭解了《三流魔神威薩·達克》的梗概。 主角威薩·達克是位魔神,他統領了一部分的魔界,出身名門,可是達克對於魔神這項工作沒什麼興趣,他既不喜歡用魔力侵略別的國家,也不想降禍人類。達克唯一的生活目標,就是從魔界裡四處搜集修理完還能使用的物品回來修。 侍奉達克這樣一位主人的,則是魔戒「芙洛·絲諾」,她是枚雪白得有如初雪一樣的戒指,聲音如冰般剔透。穩重的芙洛·絲諾總是叱喝主人不要只顧著修理東西,而不管魔神的工作。不過今天達克也背著她偷溜出城,把工作拋在一旁—— 「艾莉絲,接著呢?達克說什麼?」 莉莉絲搖著我的手問,一直叫我趕緊繼續讀。剛剛讀到了她還沒讀過的部分後,她就一直催著我:「快點快點。」「然後呢然後呢?」 「嗯,我接著讀囉……,哎唷,芙洛,我魔力這麼糟,把修理東西當成慰藉也無所謂吧?』達克仍舊吊兒郎當地這麼跟芙洛說。芙洛一聽,立刻嚴厲地回嘴:『達克大人,請留意您的言詞,您的魔力怎麼會弱呢?您只是疏於練習罷了。哎,您這樣該怎麼辦呢?將來怎麼面對過世的列祖列宗哪?』」 夜晚就這麼過去了。達克回到自己的寢室躺下,這時揀回來的魔法道具卻悄悄地幻化為奇怪的妖怪,偷溜進達克的寢室—— 「噓!」 莉莉絲突然間把食指擺在唇前。 「快關燈!」 波柯夫立刻關掉眼裡的亮光,我也關上自己的視覺照明。 「巡邏的人來了。」 莉莉絲繼續將食指擺在嘴前,目光射向倉庫入口。 這時倉庫裡出現了朦朧燈光四處移動,應該是拿著手電筒的警衛吧。四處探照的燈光在睡熟了的機器人身上左右移動。 我們這裡被一大堆廢五金圍住,從入口處應該看不見「這裡」,不過只要燈光掃過,我便心驚膽跳。 五分鐘後,從廢五金的縫隙裡觀察動靜的莉莉絲輕聲說:「好像走了……」接著回到座位。 我鬆了一口氣,摸摸胸口。波柯夫也「呼——」地發出一聲。 「還好沒被發現。」 「哎唷,放輕鬆放輕鬆。」莉莉絲滿不在乎地說:「警衛只會拿出手電筒來晃一圈,根本不會一台台數。」 「可要是被發現了呢?」 「嗯……我猜應該不會就這樣把我們解體,不過這個……大概會被沒收吧。」 莉莉絲從我手上把書拿走,藏在桌子下。 「不念了嗎?」 「我很想聽下去,可是今天還是到此為止吧。電量不充飽的話,可能會被懷疑。」 所以今天讀書會到此結束。 下一次是明天半夜兩點,從達克被異常的聲音驚醒的部分讀起。 【第六十九天】 在天地所有色彩盡皆消失的世界裡,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勞動。永遠下個不停的雨,無盡的往返。 有時莉莉絲走在我旁邊,稍微交談一會兒後又離開。 現在波柯夫跟我時常講話,只要敲敲他的大身體,問聲:「有人嗎?」他就會回頭答出那句奇怪的話:「噢,有人有人。」 一到了深夜,我們便迫不及待地舉行「深夜的讀書會」。我開始朗讀後已經過了兩星期,讀到了《三流魔神威薩·達克》第六集,全部共有八集,差不多快讀完了。之前一到五集的內容發展,通常都是「魔神達克溜出城去,撿回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魔法道具」→「魔戒芙洛·絲諾訓斥達克」→「來歷不明的魔法道具其實是個價值連城之寶……」這樣的模式,每一集裡,游手好閒的黑衣魔神跟一絲不苟的白銀戒指一定會展開許多讓人爆笑的對話,所以不但莉莉絲跟波柯夫愛死這套書,連我也迷上了。 不過第六集跟前五集不太一樣,達克又把芙洛丟著就跑出城了,經過了一個月還是音訊全無。一開始時芙洛雖然氣得爆炸,但漸漸擔心不已,她開始察覺到自己「真正的心意」。雖然平時總是痛罵達克,其實——就這樣,兩人的關係往新的方向發展。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來到這裡兩個月了。這也表示,博士已經逝世了兩個月。 我盡量讓自己不要花太多時間想這件事。 深夜兩點多。 在暗夜之神統治下的倉庫,機器人的充電板像是螢火蟲似地一閃一暗。倉庫的角落裡,發出了朦朧月光般的細微光線,那就是我們的派對會場。 「你可不可以把剛剛的地方再讀一次?」 莉莉絲用手指輕輕碰了我的手肘,她只要有喜歡的段落,就會求我再讀一次。 「芙洛心想,對達克來說,自己這一路以來真的幫上了忙嗎?」 「嗯——」 莉莉絲雙手抱胸歪著頭,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能接受。 故事裡,魔戒芙洛最近一直心有所思。 她從上一代時就侍奉達克家,一直以身為盡責的監督者而自豪。相對的,達克這邊也是,他雖然說話不饒人,可是最後一定會聽芙洛的話,從沒出過讓芙洛困擾不已的亂子。連我在朗讀之際,也覺得這兩個人在某些地方其實心意相通。 可是這一次,達克竟然把莢洛扔著就跑了,過了一個月卻連封信都沒有。這是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孤單的芙洛突然間覺得很不安,整天陷入沉思。她心想,自己一路走來一直努力把達克訓練成魔神中的魔神,可是對達克來講會不會覺得自己很礙事呢?芙洛更深信自己「真正的心意」——也就是對於達克的情意,肯定會造成達克的困擾。 「我覺得芙洛……」 莉莉絲冷靜地說: 「該怎麼講呢,她真的想太多了。她跟達克共度的時光還算少嗎?應該要對自己更有信心一點才對。」 莉莉絲站在憂愁的魔戒這一邊,我也心有同感。 這時波柯夫問: 「可是為什麼達克不回家呢?」 「這個嘛……」 莉莉絲罕見地詞窮。她最近完全偏向芙洛,什麼事都想偏袒芙洛。 我不像莉莉絲那麼擔心,達克雖然很孩子氣,可是他比誰都溫柔而誠實,所以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暫時不能回家。 「艾莉絲,可以請你念下去嗎?」 莉莉絲碰碰我的手肘。「好啊,那我繼續念囉。」於是我重新拿起書來。 就在這時。 「啊……」 書彷彿生物一樣從我的右手掉落了。 「你還好嗎?」莉莉絲把書撿起來給我。 「不好意思。」 我說著接過了書。最近「雨」下得很大,阻撓我對於距離感的掌握。 「芙洛心想,對達克來說,自己這一路以來真的幫上了忙嗎?接著她又想。」 我追逐著雨中的文字,白線像飛機雲一樣在文字上頭晃動交錯。 「要是再也幫不上忙了,該怎麼活下去呢?」 讀到這裡,我合上書本。 「咦,艾莉絲,怎麼了?」 莉莉絲驚訝地望著我的臉。 我直接說出心中的感受: 「你們不覺得這句話很發人深思嗎?」 「嗯……哪一句?」 「『要是再也幫不上忙了』這一句。」 芙洛這句話切中了我來到這裡後心裡一直梗著的事情。 ——要是再也幫不上忙了,自己該怎麼活下去呢? 一整天毫無休息地不停勞動,到了晚上被人切掉開關,等到早上又被叫起來工作。一整天就這麼過。不斷地重複著這樣的一天又一天,意義到底在哪裡呢?如今我已經不能為博士做些什麼了,我的存在意義到底在哪裡呢? 而這疑問跟芙洛擔心自己不能再為魔神貢獻些什麼的擔憂,重疊在了一起。 於是我把這種想法說出口: 「我在想,,活著。……究竟是什麼意思?」 最初回答我的人是莉莉絲。 「嗯……活著嘛……」 她困擾地偏了偏頭。 「要是沒死……就是活著吧?」 「呃,不,我說的不是這種意思。」 我補充說明: 「我說『活著』指的是說生存的意義……沒錯,就是生存意義。我只是在想,對機器人而言什麼是我們的『生存意義』?什麼讓我們感覺『活著』?」 「不好意思,可是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比方說……芙洛好了。芙洛是為了魔神達克而活,那就是她的生存意義。而我們呢?我們的生存意義究竟是什麼?」 我努力地解釋,莉莉絲終於說:「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她瞭解了我的發問。 於是我滿心期待著她的回答。 她乾脆地說: 「考慮到生存意義怎麼樣怎麼樣,那是吃飽太閒的人才會幹的事唷。」 「……嗄,吃飽太閒?」 「就是幸運的機器人呀……像我們這種低等的機器人哪有時間去考慮那些?我們要擔心的是維持零件跟電力,小心不要被拆成廢鐵,這就是我們應該擔心的一切,不是嗎?」 莉莉絲淡漠而果決地說。 「這……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說,活著就是『努力活下去』。」 她斷然地下了結論,話語強而有力。 這時波柯夫出聲嘟噥了一句:「我覺得、不太一樣。」 「哦?」莉莉絲挑起了單邊眉頭,轉向波柯夫:「哎唷,您對我莉莉絲·桑萊特的話有意見嗎?」 她開心地逗著波柯夫。 但波柯夫畢竟聽不懂笑話,於是他認真地回答莉莉絲說:「波柯夫,有意見。」 「艾莉絲、想說的、不一樣。」 他用方正的眼睛看著我。 「莉莉絲、說的是、要活、或死……艾莉絲、意思是、『為了什麼』而活。」 我聽得好欣喜。波柯夫居然幫我把心裡的話解釋清楚。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我想說的就是剛剛波柯夫說的!生存意義就是『為了什麼而活?』的意思!」 興奮的我想也沒想就拉高音量: 「波柯夫你覺得呢?生存意義這件事,我們是為了什麼而活呢?」 我連珠炮地問完後,柯波夫靜默了一會兒才淡然地回答: 「波柯夫、不知道。」 接著他十分罕見地說了許多話: 「波柯夫、以前打戰。波柯夫、殺了、很多人。有……人類、也有機器人。很多,很多,殺死。」 我不自覺地縮起了身子。莉莉絲則是屏息凝視著波柯夫。 「波柯夫、知道、怎麼殺人。」 這時我看見他的眼神中閃爍著悲傷的光芒。 「可是、不知道、生存意義。」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 一陣寂靜席捲整個倉庫。 過了好一陣子後,莉莉絲才低聲地說:「……嗯。」 「沒關係啦,不曉得也不會怎樣……我也不曉得呀。」 莉莉絲凝視波柯夫的眼神分外地溫柔,有時候她會這樣注視波柯夫。 「更何況,生存意義這種大難題——」 她眼神掃過倉庫窗戶,繼續說: 「一定連人類也不知道。」 【第七十三天】 在天地所有色彩盡皆消失的世界裡,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往返。我把積累在胃囊的廢棄物一點一滴地運送到腸子去消化。 雨愈下愈大了。尤其是右眼,週遭的景致幾乎全成了一片直線。沙沙的雨聲仍舊響個不停,我幾乎聽不清楚別人說些什麼。還好工地監工的怒吼聲不管我有多不想聽,還是能傳入耳裡,所以沒有問題。 還有件事我很在意。 ——鏗啷。 就在我搬運廢棄物時,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鏗啷、鏗啷。 頭腦裡又傳出那個聲音,好像是有什麼小石頭在碰撞頭殼內側一樣。 這聲音是我重生時,在看到自己這副身軀時不自禁用力撞擊鏡子後才出現的。有一陣子消失了,但最近不曉得為什麼又重新聽得見。只要頭一動就會傳出這聲音。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呢——我只要一動,就注意起這件事。 不過這跟「下雨」相比之下只能算小事一件,只是會傳出鏗鏗噹噹的聲音而已,大概是腦子裡有哪根螺絲或螺帽掉了吧? 我繼續鏗鏗當當往前走,覺得好像有某種只要一推動就會發聲的幼兒玩具跟我很像,但我也不太確定。 一天終於結束,來到了讀書會的時間。 「芙洛·絲諾於是離開了魔神的城堡。萬物俱寂,深夜靜悄……待續。」 我朗讀完了《三流魔神威薩·達克》第六集,現在只剩兩集了。 不知去向的達克在三個月後終於回來了,芙洛一方面放下了一顆心,可是對於達克不管怎麼問就是不說自己去了哪裡的態度也大感傷心,於是在第六集尾聲時,芙洛「離家出走」了。她認為達克已經不再需要自己。 「嗚——」 莉莉絲好像拚命忍耐似地低聲呻吟,接著大聲嚷嚷:「失職啦!」 「嗄?」我把頭從書中抬起。 「達克是主人耶,一點都不管芙洛煩惱成那樣,他算什麼主人哪!」 莉莉絲氣得七竅冒煙,我很少看見她這麼激動。 「達克最近很奇怪耶,他一定發現了什麼新的魔物,以至於疏忽了週遭吧?」 莉莉絲徵求我的附和,對著我問。 不過我並不這麼覺得,因為我相信達克。於是我提出異議: 「應該不是這樣。你看,這裡寫。」我翻著書找出那一段落:「魔神目光閃過手上的白色戒指,但什麼也沒說——你看,這表示他知道芙洛心裡正在煩惱呀。」 「既然這樣的話,他幹嘛什麼都不說!」莉莉絲還是很不滿意地噘起嘴巴。 「他應該是為了芙洛吧。我想他是尊重芙洛的想法跟自尊,決定先在一旁靜靜地守候。」 「嗯……可是我還是不這麼認為……」 莉莉絲最近非常維護芙洛,所以跟基本上相信達克的我出現歧異。 而波柯夫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莉莉絲,什麼也沒說。 第七集更嚴重了。 不會吧……! 連我都嚇一大跳。 達克在芙洛離家出走後竟然沒去找她,反而另外用魔法做了一枚戒指! 「達克很滿意地把新戒指朝著天空欣賞,那是一個彷彿將浩瀚的銀色世界統統凝聚在上頭,完美地映襯出來的雪白戒指。」 「這、折折折!」 莉莉絲氣得口吃了。 「王、王王王八蛋!為什麼他還不趕快去找芙洛?居然馬上做了新戒指!惡魔!他不是人!」 「我、我我、你跟我說也沒用啊啊啊!」 莉莉絲激動得抓著我的脖子搖晃,腦中照舊響起了鏗啷鏗啷聲。 「達克應該是有什麼計劃吧吧吧!」 我雖然幫達克講話,可是我也摸不清楚他的想法。 照理講,達克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做新戒指呢?他原本喜歡修理舊東西,怎麼會突然做個新的呢?何況,這種時候應該先去找芙洛吧…… 莉莉絲雖然把厭惡寫在臉上,可是還是催著我說:「快繼續講啊!」 我也想趕緊揭開謎底,於是接著念: 「那時候,離家出走的芙洛、在待在、魔神之城附近……的、魔界……之——」 我的聲音戛然停止。「……艾莉絲?」 「咦?」兩人不約而同出聲。 ——糟了。 雨瘋狂地下。就好像交通量龐大的馬路,白線在文字上來來往往,整個大塞車。 我盡量冷靜地調節瞳孔裝置,可是問題並不是不能對焦,而是視野情況太糟糕,根本就看不清楚。 「艾莉絲,你怎麼了?」莉莉絲用指尖輕碰我的手腕。 「嗯……沒事。」 我再次試著對焦。 還好!雨的流量稍微紆緩了一點。 「那時候,離家出走的芙洛正待在魔神之城附近的魔界河畔。平常這個時間,她應該在家裡跟達克聊天……」 雨繼續沙沙地下著。 像舊電影一樣的黑白視野裡,出現了好幾條裂縫。 但我從沒跟任何人提過「雨」的事。 不管是莉莉絲或波柯夫。 因為我喜歡這質樸而美的讀書會。 喜歡眼神散發著光采,催著我趕快講的莉莉絲。 喜歡靜靜聽著,木訥地等我繼續朗讀的波柯夫。 我是如此珍惜而不捨這樣溫柔而緩緩流過的時間。 「無依無靠的芙洛寂寞得都快哭出來了,她腦中全是達克……」 在持續敲打的雨中,我繼續朗讀。 這場雨,大概是不會停了吧。 而光線即將從我的世界裡消逝。 神哪,求求你,我一輩子只求你這一次。 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請你在這個恬適的讀書會結束之前,別把光線從我身上帶走。 【第七十八天】 依舊是雨天,永遠下個不停的雨天。 今天我也搬著廢棄物。 從「胃」延伸出去的那一帶海岸線原本堆滿了瓦礫山,如今山巔已經矮了許多,這也表示拆解工程快結束了。 鏗啷鏗啷的金屬聲就像剛學會的舞步一樣,把我的腦袋當成了舞台,跳著它不規則的舞。 我有點想把腦袋拆開來,拿出那東西,可是不確定這雙粗肥的手能不能進行那麼精密的作業,萬一拆得開但是關不起來的話,可就糟了。 這一天中午,我一邊想著這些事,邊持續乏味的勞動,突然間看見了一幅稀奇的景象。 工地監工正在跟人卑躬屈膝。 那個一天到晚頤指氣使的監工正站在監督台上,滿臉笑地跟人點頭哈腰。仔細一看,旁邊站了一個身穿西裝、體態昂揚的中年男性,正揮舞著手不曉得下著什麼指令。 ——好像是很厲害的人,該不會是這裡的社長吧? 我搬著廢棄物,偷偷往那裡看。那位男性從監督台上不停往我們的方向指示,每次手一揮,監工就趕緊做筆記,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呢? 我把視線調回正面,看見波柯夫那寬廣的背影,旁邊是莉莉絲。 於是我加快了履帶的速度,想趕上去問他們。 腦中鏗啷鏗啷的金屬聲仍舊跳著舞,我在雨中前進。 ○ 「你們不覺得有點可疑嗎?」 莉莉絲這麼說。 深夜兩點,一如往常的倉庫裡,圍著舊的圓木桌。我們正要開始這晚的讀書會。 「什麼事很可疑?」 「艾莉絲你不是也看見了?就是那個胖子啊。」 莉莉絲用手喀滋喀滋地撥弄著一台小型卡式錄音機,大概是從廢棄物裡撿來的吧,邊說邊望著我。她那張對稱優美的臉蛋如今不滿地皺著眉頭。 「啊,你說跟監工講話的那個穿西裝的人?」 「對啊,那應該是之前也來過的。總公司。人士吧。」 「總公司……?哪裡的總公司?」 這裡的啊。監工制服上不是有個紅色標誌嗎?不過我讀不出來那寫什麼……」 「紅色標誌……」 我辨別不出色彩,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他搭的車子上也有一樣的標誌,我猜他一定是從奧韋爾市的總公司來的。」 我一聽到「奧韋爾」這個字眼嚇了一跳,那是我跟博士以前居住的城市。 「奧韋爾……離這裡近嗎?」 「嗯?你說奧韋爾市嗎?」 我點點頭,莉莉絲回道:「很近啊,就在隔壁而已。開車要不了十五分鐘吧?」 「十五分鐘……」 我倒抽了一口氣。原來只有十五分鐘的車程而已。我來到這個工地後一直以為自己來到了什麼遙遠的異鄉,原來這麼近…… 「然後啊。」莉莉絲轉回先前的話題:「我今天聽到很奇怪的事,那個總公司的大人物回去後,我偷聽到監工的話呢。」 說著,莉莉絲壓低了聲音,其實她不用這麼做也沒關係,現場只有切斷電源的機器人而已。 「他說這裡的作業結束後,要把東西清理掉。」 「……?什麼意思?」 「清理掉啊!他說清理掉啊,意思就是等這裡結束後,要把我們拆成廢五金啦!」 「嗚……!」 我情不自禁嗚咽出聲,一聽到拆解我就聯想起「那一天」,那個被肢解的那一天,我再也不想經歷一次。 「……你覺得怎麼辦?」 莉莉絲難得徵求波柯夫的意見,波柯夫馬上回答: 「機器人、服從、人類。」 「嘖……」莉莉絲不滿地戳戳波柯夫的手。「你有沒有認真想過啊?這樣下去我們會被拆掉唷。」 「機器人、服從、人類。」波柯夫又重複了一次。 「算了算了,我真是不應該問你。」 莉莉絲說著走向身後的廢五金說: 「我絕對不想變成這樣!」 「可是……」我看著莉莉絲。「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們逃走吧。」 「可是我們身上設定了強制命令程式啊。」 「沒問題啦,我早就把自己的解除了。」 「……咦?」 我嚇了一跳。機器人的安全回路裡,強制命令程式是最重要的一環,控制機器人不能反抗人類,也不可以解除這個程式。 「我的安全回路壞掉了,大概是在之前倒數第四個工地現場壞的吧,那時候有台重機械把我壓在下面。不過不工作就沒辦法充電,所以我一直假裝服從人類。」 「天哪……那波柯夫也是嗎?」 我轉頭問波柯夫,波柯夫照舊以低沉的聲音回答:「沒有。」 「波柯夫、安全回路、沒壞。」 「因為他是軍用機器人嘛。」 莉莉絲看著波柯夫說。 「他的安全回路太嚴密了,我之前想幫他解除,可是沒成功。明明……拆到一半時還沒問題,可是碰到了一個黑色的奇怪裝置……」 波柯夫此時自傲地挺胸說:「波柯夫、安全。」聽得莉莉絲沒好氣地回他一句: 「好啦好啦,你最安全。」 「可是,這一次不能這麼無所謂了。」 莉莉絲緊盯著波柯夫看。 「你真的不怕被拆成廢鐵嗎?」 「機器人、服從、人類。」 「唉……」 莉莉絲無奈地歎了口氣,好像真的手足無措。平常她不太會這樣的,大概是真的很擔心波柯夫。 「……算了。艾莉絲,我現在先解除你的安全回路吧!這樣就算監工按下了『緊急停止鍵』你也可以逃跑。」 緊急停止鍵是在發生萬一的情況時將所有機器人全部停止的緊急按鈕,我看過監工把它掛在腰上。 「解除?你辦得到嗎?」 「沒問題,我在之前的工地裡幫同事臨時修理時做過,雖然只是依樣畫葫蘆而已……」 莉莉絲從桌底下「咚——」地拿出了一個工具盒,看來這也是她從工地拿回來的 「戰利品」。 「你等等千萬不可以動唷,精神回路很精密。」她繞到我背後,把螺絲起子靠近我。 「呃,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應該吧……」 沒兩下我就聽見了頭蓋骨的地方發出啾嚕啾嚕聲,莉莉絲開始旋開我腦勺上的螺絲。桌上的塑膠盒裡,出現了一顆、又一顆的小螺絲。 最後,「咯鏘」一聲,我的腦殼被打開了。 「哦——是三號工廠的廢棄品啊……原來如此。」 莉莉絲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 「發現了什麼嗎?」 「我揭開你來這裡之前的路線囉,你去過那些廢五金店。」 「廢五金店?」 「你知道新機器人很貴的事吧?所以有愈來愈多廢五金店把不用的零件手腳拚一拚,『自創』出新機器人。」 我也聽過這件事。那些店家四處搜集廢棄品,違法改裝成機器人——例如我。 「一定是監工把你從奧韋爾市的廢五金店便宜買回來。如果往上游追回去,我猜你是機器人管理局所拍賣掉的?」 大概就像她講的那樣吧,因為這麼一來,從我被解體到流落至此的經過就說得通了。 「不會吧……」這時莉莉絲聲音一變。 「怎麼了?」 「哇塞!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小的精神回路……」 莉莉絲不斷對著我的大腦讚歎連連,「太厲害了,連安全回路也這麼小!而且什麼是,特製品。啊?」她難掩興奮,我則是好害羞。 莉莉絲突然滿臉認真地朝我的臉看過來,長髮輕輕飄散在我的肩頭。 「你說,你是何方神聖?」 「……咦?」我歪了歪頭。 「你的身體全都是舊零件,可是精神回路卻用了超高科技,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 一抹烏雲飄過我的心潮。那一段不想回想的過去,深鎖在心底的悲傷往事。 「咦,這是什麼?」莉莉絲又發出了驚訝聲。 「又怎麼了?」 「你的精神回路上掛著一個像鎖一樣的東西耶。」 「鎖?」 我聯想到了一樣東西,該不會就是最近在我腦內鏗啷鏗啷的「那個聲音」吧? 「你等一下哦……」 莉莉絲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根鐵絲,把它彎成鉤狀,做成釣鉤一樣。 「我現在幫你撈出來。」 過了一會兒後,只聽見一聲鏗鏘,隨即聽到莉莉絲說「中了!」似乎釣鉤已經鉤到對像物。 「這是什麼啊……項鏈?」莉莉絲疑惑地對著鉤上來的東西囁囁自語。 「咦?」 我轉頭一看,莉莉絲說:「你看!」便把吊上來的東西擺在桌子上。 那是個長得像項鏈一樣的東西,上頭有鎖的灰色橢圓形物品。 不,它不是灰的,它原本應該閃耀著銀色光芒——煙盒。 「這……」我緩緩伸出右手,將煙盒拿過來。在被黑機油沾髒的盒子上,還鮮明地印著乾涸的血跡。我顫抖地打開盒蓋後,一個熟悉的8字型香煙掉在桌上,彷彿是一個失去了主人的腳踏車,啪地靜靜倒臥路旁。 「啊……」 盒蓋內側貼著「那張照片」。 在電影招牌前,站著一個頭戴草帽、身穿花邊連身裙的少女。在她旁邊,有位高挑、穿著清爽白襯衫跟牛仔褲、臉上露出惡作劇笑容的—— 「博……士……」 握著煙盒的右手微微哆嗦,接著顫抖傳遍全身。我一直壓抑的情感、忍耐的傷痛、眷戀的回憶、悲切的絕望,一瞬間統統衝破了心底的牢籠爆發了出來。照片裡的博士向我伸出手,帶我回到過去的幸福時光。「我回來了,艾莉絲。你今天乖不乖呀?」伸手來溫柔又狂暴地撫摸我頭的博士。「嗯,真的好好吃,艾莉絲好會做菜。」稱讚我的博士。「哎呀,艾莉絲小姐您有什麼不滿嗎?」欺負我的博士。「我說,艾莉絲同學。」不曉得該拿我怎麼辦的博士。「晚安,艾莉絲。」溫柔的博士。可是博士已經死了,再也看不見她了。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 「嗚……嗚嗚嗚嗚嗚——!」 我放聲大哭!趴在桌上痙攣得連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絕望嘶喊!那些快樂的回憶、甜蜜回憶,全像破碎的玻璃片般一片片刺進我柔軟的心中。從心底解放出來的情厭將我溺斃在波濤大海中。 「艾莉絲!」這時候莉莉絲尖叫著奔過來從背後抱住我,用她的雙手,堅定地抱住不斷痙攣的我。 「沒事的、沒事的……」 「啊——啊啊——!」 我抓緊莉莉絲的手,拚命忍耐。我忍著,在痛苦與哀傷的浪潮向我襲來之時,忍著撐過去。 「好啦……沒事的,艾莉絲……」 莉莉絲就像母親安慰哭泣的孩子一樣,耐心地哄著我。從背後攬著我的身體是那麼柔軟而溫熱,我回想起,博士從前也是這樣抱著我。 顫抖一點點、一點點地和緩了下來。 過了一陣子後。 我的身體已經漸漸平靜下來,只有手還稍微打顫。 莉莉絲沉靜地握著我的手,波柯夫也默默地在一旁守護著我。 「……稍微平靜下來了嗎?」 莉莉絲柔聲問我,我有氣無力地答道:「嗯……」 接著莉莉絲來回望著我跟煙盒,試探性地問:「這是……你的嗎?」 我輕輕點頭,接著抬頭望向兩人。 在莉莉絲擔憂不已的大眼睛裡,映照出我的模樣。 波柯夫方正的眼睛散發出沉穩的光芒,等待著我的字句。 ——嗯,如果是這兩位。 我決定把過往告訴他們,如果是這兩個人的話,說出來也沒關係吧——甚至我希望他們知道。 我像決堤似地開始不斷說出自己的事——關於我是名博士安普蕾菈的作品;博士突然過世;過度悲傷的我企圖尋死,但沒死成;機器人管理局的官員來家裡;被拆解,醒來時已經待在這裡,所有一切。 我用右手指著照片說:「這是博士……這是我。」只聽見莉莉絲倒吸了一口氣,波柯夫身體也微微僵直。 差不多花了十分鐘吧?我總算說完一切,倉庫再度靜寂一片。 擺在桌上的煙盒裡,博士跟我臉上依舊蕩漾著笑容。博士帶著促狹、我則稍微不知所措。 「原來如此……」莉莉絲望著照片輕聲說:「難怪我一直覺得很奇怪,艾莉絲明明是女孩的名字……」 接著她眨了好幾次眼睛後,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 「其實我……」 她定定地望著我: 「以前也住在人類家裡。」 之後莉莉絲開始說起她的身世。 大約在五年前,名為「桑萊特」的名門家第跟機器人業者訂製了莉莉絲,他們一直生不出孩子,於是想養育兒童型機器人當成慰藉。 一開始時莉莉絲的確是過得很幸福,「雙親」對她疼愛有加,不時買衣服或帶她出去玩,把她當成了親生女兒一樣地愛護。從莉莉絲栩栩如生的表情看來,的確是花了大把銀子的訂製品。 但事情在兩年後有了變化。父母親生下了孩子。一開始莉莉絲還很高興自己多了一個妹妹了,可是卻不是這麼順利。 這對父母拋棄了莉莉絲。 而且還是說丟就丟。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某一天回收業者來到了家裡,把莉莉絲強行帶走,然而父母親連出來說聲再見都沒有。 之後莉莉絲被當成「二手貨」轉賣。一開始賣到了餐飲店等服務業去,後來轉賣到工程公司,之後又幾經轉手被賣到這裡來。雖然她看起來很嬌弱,不過動力跟載重都算強勁,因此才能撐到現在。 這樣的悲慘過去由莉莉絲口中說來,卻是雲淡風輕的口吻。最後她告訴我,除了波柯夫之外,我是第一個知道這些事的人。 「這個人也有一番過去。」 莉莉絲說完後望向波柯夫,問他:「可以跟艾莉絲講嗎?」波柯夫默然地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波柯夫的全名嗎?」 「波柯夫·葛洛許。」 莉莉絲點點頭,接口說:「其實正確來說,全名是波柯夫·葛洛許·銜尾蛇。」 「銜尾蛇?」 「嗯,銜尾蛇似乎是一種神話裡的蛇……波柯夫從軍的時候,部隊的名字就叫做銜尾蛇。」 我腦裡想起了波柯夫曾說「波柯夫、知道、怎麼殺人」。 「這支銜尾蛇部隊是一個全由機器人組成的裝甲……裝甲什麼啊?」 莉莉絲轉頭問波柯夫,波柯夫簡短地回答:「裝甲部隊。」 「對,這支裝甲部隊被派往各個戰場,可是在第二十八個戰場時突然接到命令,要他們立刻回國。」 「為什麼?」 「因為開發出了更新的軍用機器人,要把他們淘汰掉,不需要『舊款』了。」 原來如此,我想起似乎在電視上看過相關新聞。 「可是為什麼會把軍用機器人送來工地呢?」 「因為這裡跟軍方的企業似乎也有點關係,怎麼說呢,好像是承包商底下的小包商,不是什麼正經的公司。而且……外界雖然不太清楚,可是其實軍用機器人的管理很鬆散。」 「鬆散?」 「除了波柯夫之外,還有很多軍用機器人都流到市面上去。由於縮小戰線,造成大量的舊機種外流。」 「居然有這種事……」 「真的很無情,一旦不用了就一腳踢開,明明是人類把我們創造出來的!」 莉莉絲聳著肩膀這麼說。我找不到任何話反駁她。 接著莉莉絲拿起了煙盒,上下地打量照片。 「這麼說不太好意思,可是……比起來,你已經幸運多了。」 「幸運?」 「因為博士直到最後都對你很好不是嗎?」 「……」 博士已經死了,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我想這麼回嘴,可是忍了下來。 畢競莉莉絲被自己的父母拋棄、波柯夫被軍隊拋棄。 而我——並沒有被博士拋棄。 「真的啊,很幸運唷,真的。」莉莉絲繼續端詳著照片,恍惚地說:「你的主人一直到最後都那麼愛你……」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關於莉莉絲那時候為什麼那麼袒護魔戒芙洛·絲諾。 當新的戒指來了,舊的戒指就失去了家。 那戒指既是莉莉絲,也是波柯夫。 【第八十三天】 這一天也一如尋常。 早上被監工叫醒後,一個個要死不活地像螞蟻一樣排隊出門,從事絕望的單調工作。 事情發生在這天的中午過後。就在午休結束鈴響起來的時候,我跟莉莉絲打算結束對話…… 「艾莉絲!」 莉莉絲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怎麼了?」 「你看!」 她用修長的眼睛跟我使了個眼色。 ——啊…… 隨著莉莉絲的眼光望向監督台,那裡站著「那個男人」,那是以前指手畫腳地命令監工的那位「總公司大人物」,他一手正拿著手機。 「不曉得在說什麼?」 「嗯……」 當他結束了電話後。 現場出現一陣巨大的排氣聲響,一看過去,是一輛比平常運送廢棄物的卡車更大一倍的車子,正停在土地斜前方的「腸子」附近。純黑色的車身飄散出了一股不祥的味道,它的堅固外觀也讓人聯想起警察的裝甲車。 「暫停作業!」 現場監工一大喊後,一百多台機器人全部一齊停下了動作。 「叫到號碼的現在立刻到『腸子』前集合!二號、六號、七號、九號……」 他像念上榜名單一樣地不斷念出號碼來。 「十三號、十六號、十七號……」 跳過了「十五號」波柯夫。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望著莉莉絲,莉莉絲不解地偏了偏頭。接著跳過了三一十八號」莉莉絲。 我不安地看著這場詭譎的發表會。「九十六號、一二號、一五號、一一一號……」跳過了我的一八號」。這時我還是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一一五號、一一八號……以上!被叫到號碼的立刻集合!不要慢吞吞的!」 總共有四十一台機器人被叫到了號碼,幾乎占總數的三分之一。 過了五分鐘後,四十一台機器人已經井然有序排列在剛才那台大車子前,好像是排隊等著進熱門餐廳的民眾。 「好,開始!」 監工一喊後,黑色大型車輛隨即緩緩地張開車斗,等門全部打開後,只見內部有一個巨大「滾輪」不斷鏗隆鏗隆地轉動著。我立刻聯想起路上的垃圾車,只是眼前的車子比垃圾車大上好幾倍。 最先被叫到的是二號。四腳型的機器人像馬匹一樣昂首闊步地以規律的節奏,走向監工。 「進去!」 監工用拇指指著後面的車子這麼說。不斷發出旋轉低鳴的金屬巨顎正張開血盆大口等待著他。二號一時間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愣愣地望著監工。 「我叫你進去!這是命令!」 一聽到那怒吼聲後,二號身體像被雷劈到似的僵直了起來,邁開四腳,生硬地朝滾輪接近。 「……騙人。」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二號正踏出了第一步,定進回轉的滾輪中。 這時! 嘰——!發出了一聲金屬摩擦似的聲音,二號的「一隻腳」已經被捲進了滾輪的巨顎中壓扁,毫不留情地碾碎,整只腳被吸進滾輪中。接著好像是壓力加工的金屬片一樣,從上半身開始緩緩壓薄。殘暴的鐵怪咬動著巨顎,將二號的前半身咬個精光。 突然在白天發生了這場處決,所有人都嚇呆了,誰也不敢動。 二號的前半身消失在滾輪中後,後半身也被咬了起來,接著後腳發出了砂粒被碾碎般的聲音,嘰哩嘰哩地被捲入了滾輪中。一些螺絲釘隨著滾輪的轉動被噴了出來,二號就如此消逝在黑色惡魔的咀嚼裡。其實從二號踏出第一步到完全消失為止還不到十秒鐘,但看在眼裡,卻如同慘烈的慢動作一樣。 我從來沒跟二號說過話。 但這三個月以來,他的身影總是映人我眼裡,在現場一百多台機器人裡,至少我知道「他」是編號二號,四腳步行的舊型量產機,HRP006型。 可是現在他完全消失了。我不可能再看得到他,這種荒涼的恐怖讓我不禁顫抖。 「再來是六號!」 監工又大聲點名,六號嚇得渾身發抖。 我也認識他。他跟我一樣是履帶型機器人,沒有頭部,在胸口架設了望遠鏡般的鏡片來代替視覺裝置。六號是很舊款的勞工機器人。如果要說接觸經驗的話,有一次他不小心被泥濘絆倒的時候剛好撞到了我,那時他馬上道歉說:「對不起!」是跟我一樣的電子聲音。 這就是我跟他的唯一接觸。 不過,就僅止於這樣的關係。 「進去!這是命令!」 六號戰慄地伸出雙手,像獻上供品一樣,當他的手指碰到滾輪的瞬間,馬上被捲走了手腕,發出喀嗤喀嗤的金屬低鳴,旋即壓扁。當他的肩膀以下整個被壓扁後,也像二號一樣,整個身體像壞掉的彈簧一樣彈往上方,接著連下半身的履帶一塊被捲入滾輪中。之後不時像吐水果籽一樣地,一顆顆小零件「呸呸」地被吐了出來。 才不過五秒,六號也完全無影無蹤。 「下一個,七號!」 處決仍持續著。不用任何人說明,大家都看得出他們正在淘汰掉不中用的機器人。四腳行進的二號、履帶型六號、或現在叫到的七號,全都是最近效率不彰的,常常因為動作慢或掉下東西而被監工責罵。 「下一個,九號!」 黑色惡魔持續鏗——鏗——地咀嚼著一台接一台的機器人,不留情地咬碎他們的手腳與身體,有時像不合胃口似地粗野吐出吃剩的碎片,如今車底已經積滿了許多殘骸。 暴虐的處決淡然地進行下去,只剩下一台機器人了。 「你在幹嘛!還不快進去!」 最後一台機器人「一一八號」正茫然呆立在車子前方。比我晚來的他屬於雙腳型的機器人,動作很慢,總是以纖細得有如豆芽菜的手腳跌跌撞撞地在工地前進,像是病人一樣。他撞到其他機器人時總是跌個倒栽蔥,但這並不是他的錯啊,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台缺乏維護的機器人。 「一一八號你到底在幹什麼!這是命令!」 聽到監工的嚴厲吼叫後,一一八號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渾身微微抖著,苦惱地用細長的雙手抱頭蹲了下來。 一喂!你到底在幹什麼!一一八號起立!這是命——一 就在這時! 一一八號像彈簧似地彈起,隨即飛奔離去! 「你……!」 監工張口結舌地愣在原地。就我所知,這是第一台公然無視命令逃逸的機器人,也許安全回路故障了吧?總之,一一八號違抗了人類的命令,邁開顛簸但卻是我看他跑得最快一次的步伐,往遠方逃逸。他奔過斜坡,為自由而逃。 但監工並沒去追他,也沒派別的機器人逮捕他,因為一一八號開始爬向工地四周圍起來的鐵絲網。 ——啊!快下來!那裡不行! 當一一八號往上爬了五公尺左右,手往刺網上頭攀上去的瞬間,啪!地一聲閃過一陣電光,冒出了白煙。一一八號隨即從鐵絲網的上頭落下,他被高壓電襲擊了。 掉到地上後,他不停咒罵著「該死!該死!」拚命想站起身來,可是身體只是像麻痺了一樣地抖個不停。一看就知道裡頭線路已經短路了,無法控制身體。 最後監工命令另一台機器人去逮捕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他。機器人把他扛起來,像扛起廢棄物一樣,默默地運送著。這是我們看過了幾千幾萬次的光景,可是這次不同,被搬運的一一八號不停地哭喊著:「放我下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看見這景象,我想起了自己在安普蕾菈家時激烈自盡的往事。當死亡近在眼前時,驚駭與恐怖奔湧而出。「不要!我不想死!」激烈的求生本能…… 「那、那個!」 我注意到時,自己已經喊出聲了。我並不曉得自己是想救他或怎樣,但看見他淒楚悲鳴的樣子,我無法不出聲。 但在這一刻! 我正要移動履帶往前走時,一股強勁的力量把我往後拉,硬把我撂倒。 ——咦? 往上一看,是莉莉絲。她以我從沒見過的可怖神色,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地厲聲命令:「別輕舉妄動!」我只是躺在地上愕然地望著她,她一下又垮下了臉悲淒地哀求我:「拜託你,我求求你不要出頭……」聲音裡打著顫。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當一一八號終於被運到車前時,這次是真的送入惡魔嘴裡了。金屬製的劊子手開合著它的嘴巴恣意品嚐,一一八號的下半身也壓碎了。這一段期間內,一一八號的死前悲鳴響徹了整個工地,讓人想掩住耳朵。接著,一一八號就死了。 啃掉四十一台機器人的惡魔揚長而去後,現場留下了大量殘骸。 監工再度下達指令,我們重新開工後的第一個工作,就是清掃同事的內臟跟碎片。 大家都默然地動作著,莉莉絲跟波柯夫也不發一語,低頭撿拾飄散著油臭味的同事殘骸。 我拾起了一一八號的視覺鏡片,鏡片隨即悄聲化為了粉末,隨著風兒不知飄往何方。 就在當晚,我們決定逃亡。 【第三章】 毫無退路 「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博科夫·格洛許) 【前一夜】 「作戰計劃決定了。」 深夜兩點,在一如往常的圓桌旁,莉莉絲像要下定決心似地壓低了聲音說。 我們已經連續兩晚召開作戰會議。 主題是:逃亡計劃。 「真的……明天就要做嗎?」 那場「處決」發生在昨天的下午,我們於昨晚決定逃亡,可是明天要付諸執行的話,似乎太快了。 不過莉莉絲這麼說: 「我們不能太掉以輕心,畢竟……『下一次』可能很快就來了。」 「是沒錯……」 我仍舊感到不安。 「那輛車之前也常來嗎?」 「我不曉得。」莉莉絲輕輕搖了搖頭:「我昨天也是第一次看到,波柯夫……應該也是吧?」 莉莉絲轉頭問道,波柯夫默然點頭。 我又拋出了疑問: 「為什麼不乾脆把機器人修好呢?何必所有東西都拆成廢鐵……」 「成本啊,成本!去二手店買的話比修理便宜呀。」 莉莉絲明確地這麼說,我無力地回答:「原來是這樣……」 「總之。」莉莉絲又重複了一次:「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 莉莉絲這麼說時,眼睛直直地望著我,並瞥了波柯夫一眼。 ——哦,原來如此。 我驀然發現莉莉絲心底在想什麼,她之所以這麼焦急,是因為—— 擔心我跟波柯夫。 我是一堆廢材拼湊成的,波柯夫則凡事慢吞吞,要是還有第二波「處決」的話我們兩個一定逃不了。莉莉絲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我們冒險。 「好吧,關於明天的作戰細節。」 莉莉絲回到正題說: 「昨天我也說過了,作戰成功的關鍵在於『路線』跟『時機』這兩項必要條件……首先是路線。」 莉莉絲從一旁雜亂的廢物裡拿出了彎折的金屬板跟斷掉的螺絲隨意擺在桌上。 「你們看,這裡是工地的話,這就是『胃』、這裡是『腸子』。」 隨著莉莉絲的手指擺動,桌上出現了一幅簡單的工地現場圖。 「圍在工地四周的鐵網上有高壓電,所以不能從這裡爬出去,這麼一來的話只剩下兩條路了,一條是翻過『胃』延著海岸線逃亡,另一條是通過『腸子』往內陸逃,不過你們也知道,胃的風險比較大,畢竟那裡的海岸線沒有任何屏蔽,很容易被熱線槍襲擊。」 莉莉絲手比手槍的姿勢,擺在太陽穴上。 「所以我們只能考慮『腸子』這條路了。我們先把搬運用的貨車開走,等逃進市區後再混入一般車輛裡。」 「咦,等一下,可是誰要開車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啊!」 「咦,莉莉絲你會開車嗎?」 「我在上上一個工地裡是負責開車的,連挖土機跟重型機具都開過。」 「莉莉絲、沒駕照。」 「波柯夫你閉嘴啦。」 莉莉絲把想參與討論的波柯夫訓了一下後,繼續說明。 「關於逃亡手法……」 莉莉絲開始解釋起逃亡順序,聽得我嘖嘖稱奇。普通的機器人絕想不到這麼大膽的計劃,簡直就像在嘲笑人類一樣。 不過關於她的手法,我有一點疑惑: 「莉莉絲,有沒有辦法……全體逃亡呢?」 「嗄?」莉莉絲驚訝得眨了眼睛。 「既然我們要跑,不如帶著其他機器人一起跑?」 「不行!」 莉莉絲迅速搖頭。 「為什麼?」 「這裡有八十幾台機器人耶,再怎麼說數量都太多了。而且大家也不可能全部都願意跟隨我們。」 莉莉絲冷酷果決地說。 依照她的經驗,逃亡時最好是少數人秘密進行,人多手雜的話一定失敗。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畢竟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裡,我一直跟他們在同一個地方起居,多少已經有了感情了。更何況,那淒慘的處決還歷歷在目。 我想起了博士。想起博士總是幫助淪落街頭的機器人。對了,如果是博士的話—— 於是我這麼建議: 「莉莉絲,我想。」 「什麼?」 「要不要這麼做呢?」 我說出了提案——算是折中做法吧。莉莉絲的表情開始嚴肅起來,不停「嗯嗯……」地低吟。 我的計劃簡直隨便得像在開玩笑一樣。 【當天】 在「處決」發生後兩天,剛好是我來到工地的第八十五天。 深夜。 當今天搬運廢棄物的卡車出現在現場時——就在這一瞬間。 「各位機器人!」 莉莉絲扯開嗓子,手中拿著小麥克風。 「請大家聽我說!」 聲音響徹現場,因為我們偷偷在其他機器人的背上裝上了小擴音器(當然也是從廢棄物裡挖出來的「戰利品」)。 另外還有一個小設計。 「現在——馬上——離開——這裡——!」 莉莉絲發出命令——其實是播放事先錄好的「監工」聲音。 接下來的一句,是我們每天聽到耳朵長繭的必備台詞: 「這是『命令』——!」 效果簡直出奇地好! 所有機器人全邁開了腳步衝出去。 一踏上泥濘的地面,有些人衝向「胃」、有些人衝向「腸子」。 突如其來的大逃亡,讓監工措手不及。 「在做什麼!快停下來!全都給我停下來!這是命令!」 所有機器人像在玩遊戲一樣,全部暫停不動。 不過這也在我們的算計中。 「現在——馬上——離開——這裡——!這是命令——!」 立刻重複播音。於是收到最新命令的機器人全都像解凍了一樣,立刻又往四面八方跑了出去,現在再度陷入混亂。 莉莉絲原本的計劃是把其他機器人當成「掩護」,我們將為防萬一而事先錄音、編輯好的監工錄音帶播放出去,趁著現場陷入混亂時逃亡。 不過我又添加了一點細節,我說:「既然如此的話,我們先把大家的安全回路拆掉,讓大家就這麼逃跑吧!」 拆掉安全回路的作業比我們想像得還簡單。這些機器人的安全回路全是廉價品,手稍微一拉就斷了,於是我們昨天分頭拆解八十幾台機器人,一台一台地拆。莉莉絲雖然唸唸有詞:「真的要這樣嗎……」但還是被拖下水幫了忙。 於是整個計劃變成了現在這出「機器人大逃亡」。 「緊急停止!緊急停止!」 警鈴嗚——嗚——地響起了。我看見監工拚命按下掛在腰上的緊急停止鍵,可是對安全回路已經拆掉的機器人起不了作用。 完全照計劃進行。 另一方面,在大家騷動不已的同時,只有波柯夫還是維持扛著廢棄物的姿勢不動。膝蓋微微彎曲,可是像銅像一樣地矗立在那裡。連莉莉絲都拿他的安全回路沒轍,所以他被緊急停止命令控制了。 「大家——馬上把——十五號——搬上車!」 莉莉絲播放這段錄音來命令附近的機器人,雖然解除了安全回路的機器人不必受到命令所控制,可是長年以來的奴性已經深深扎根,於是有好幾台機器人立刻跑到波柯夫身旁。 四台機器人迅速扛起了僵直不動的波柯夫。儘管波柯夫身材巨大,但機器人們長年搬運廢棄物,根本是輕而易舉。這時,他們將這個彪形大漢扛上了卡車的車斗。 「嗚哇!」卡車司機馬上尖叫著跑開,莉莉絲轉動留在車上的鑰匙,發動引擎。我們順利取得了逃亡配備了! 「現在——馬上——離開——這裡——!這是命令——!」 莉莉絲再度播放錄音帶,那些把波柯夫拾過來的機器人馬上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子一樣一哄而散,其中還有人揮手喊著:「再見了!」「保重啊!」 「再、再見了!你們也要保重哪……!」 我也大力地揮手告別。也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我心裡有這股預感。 瘋狂響著的警鈴聲、暴動的機器人、監工的怒吼、響徹工地的偽監工錄音帶——深夜裡的工地現場,此刻陷入了極端混亂。 「艾莉絲,走囉!」 駕駛座的莉莉絲一喊後,引擎聲像是馬啼嘶鳴一樣地催促著我。 「等!等等我啊!」 我趕緊驅動履帶飛奔。 「喂!抓住我!」 莉莉絲伸出手來把下半身是履帶而沒辦法順利爬上卡車的我,一把拉上了副駕駛座,這種時候,實在不得不對她的手勁之強感到敬佩。 「出發囉!」 莉莉絲暢快地大聲吶喊,彷彿我們即將開車去兜風。 大踩油門、引擎低吼,載著三名逃獄犯的卡車在深夜裡揚長而去。 【battery=04:50:36】 卡車轟轟地愈開愈快,地面的廢棄物被暴沖的卡車撞擊彈飛,我斜覷「腸子」區的輸送帶。 第一關是工地出口的警衛哨。 「那台卡車快停下來!」 命令從警衛哨的播音器裡傳出,出口的橫桿已經放了下來,還擺上了一整排圓錐形路障企圖阻撓我們。 「敢攔我,我就碾死你們!」 莉莉絲氣勢驚人地撂下狠話,不但不煞車,還踩油門加速! 「哇!哇!哇!撞、撞到了!」 我還沒尖叫完呢,車子已經撞飛了好幾個路障,衝破橫桿,迅速逃離第一關。 「哼,小事一樁!」手握方向盤的莉莉絲眼神散發出光采,嘴角像是變了個人似地掛著一抹獰笑。坐在副駕駛上的我「啊、啊啊啊啊……」地拚命綁上安全帶。車子上上下下地激烈搖晃,我已經撞到了三次天花板。 卡車像失控的狂暴馬匹衝過了砂石路,不一會兒我們已經在一般道路上了。 「莉莉絲。」 「幹嘛?」 「不曉得大家有沒有順利逃走?」 「哎,這誰知道啊?總之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再來就聽天由命了!艾莉絲……!」 「嗯?」 「你覺得車子會飛嗎?」 「……嗄?」 「第二關了!」 順著莉莉絲的視線望去,一個「禁止通行」的告示牌正擺在路上,柏油路上挖了一個巨大的深洞。撞過告示牌後,肯定掉進去! 「煞、煞車!」我抱頭大喊! 「停下來就輸了!」莉莉絲又拉高車速。 「等一下啊!莉莉絲——?」 就在我嘴巴張開的同時,巨大的告示牌已經飛上了擋風玻璃,接著車子以挖路時挖出來的土堆為跳板飛了起來,在空中飛翔一陣後,嗤碰——地落地。 「過了!」 完美飛越巨洞的莉莉絲開心得大叫,她那已經不只是瘋狂亂開了。 「艾莉絲,打開收音機!」 「我沒帶呀!」 「不是啦,是車上的收音機!你按下那個突起來的按鍵!」 「這、這個嗎?」 「那是故障燈啦!下面、那個那個!」 我慌張地按下收音機開關,車內響起了沙、沙沙的噪音。 「快選台啊!」 「等一下嘛!」 我在劇烈震盪的車內慌張轉台,可是不是歌曲就是音樂,沒有即時路況。 「沒有即時路況台!」 「音樂啦、音樂!」 「咦?音樂?你想聽音樂?」 我驚愕地這麼問莉莉絲,她狂放大喊: 「氣勢啊!聽音樂才有氣勢啊!」 沒幾秒後,車內流洩出亢奮的搖滾樂,照著莉莉絲的期望調高分貝。 「喂、喂!」我掩住耳朵大喊。 「你說什麼?艾莉絲?」莉莉絲也吼回來。 「你一定、要聽、這麼激烈的音樂嗎?」 「一定!一定要聽哪!這樣才有氣勢啊!看……第三關來囉!」 眼前是一整排汽車,大概正在等紅綠燈吧——我還迷迷糊糊這麼想的時候,莉莉絲又踩下了油門,全速朝車陣前進!收音機裡傳來搖滾歌手的吶喊,我、我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了。 「閃邊閃邊閃邊邊邊邊!」 莉莉絲操控著方向盤把車頭調往馬路最右邊,好像打算從車陣跟護欄之間衝過去——可是那裡的空隙根本不夠卡車經過哪。 「我莉莉絲大人叫你們閃啦!」 莉莉絲不斷拍擊喇叭,前方的司機紛紛掉頭過來看是怎麼回事,臉上浮現出驚駭的神色,各個快速閃人,跑得比我們還快! 接著莉莉絲開車擦撞右邊護欄、左邊則撞飛了好幾輛車的後照鏡,一次超越了等在紅綠燈前的五輛車。 「莉、莉莉絲、路口啊!」 紅綠燈前,當然不用說是車輛來來往往的路口。 可惜莉莉絲的字典裡沒有煞車這個字。她好像把喇叭當成玩具般瘋狂拍擊,拉高車速打算衝過去,此時搖滾歌手吶喊到了最高潮,嘶聲地叫喊:「GO GO GO」 突然出現在十字路口的暴沖卡車嚇得其他車主紛紛煞車,四處傳來唧——的摩擦聲!一瞬間,我們宛如子彈飛過般地衝過路口,後頭傳來了撞擊聲,但我已經沒力氣轉頭確認了。 我真不敢相信我還活著。搖滾歌手開始用假音愉快地唱起抒情歌,而莉莉絲也配合著歌曲愉悅地哼著。 「我說莉莉絲,我們可以開慢一點了吧……?」 「可是客人上門了耶!」 「咦?」 「後面啊!第四關來了!」 我從窗子往後看,竟然有三輛車子閃著警示燈在追我們。 ——警察! 【battery=04:46:03】 「那台卡車!立刻停車!」從警車裡傳出理所當然的命令。   「快把車子往左邊停下來!」 「啊,是警察!」我驚乍地大喊。 「警察?」莉莉絲也發怒似地大吼。 「他叫我們停下來!」 「所以呢?」 「這……這該怎麼辦?」 「碰到條子當然快閃哪!」 莉莉絲說著將油門踩到底。 低鳴的引擎聲怒吼了起來,車速非但沒降低,反而還輕輕鬆鬆突破了不知多少速限,我因為離心力的關係,身體貼上了左側車門。 「現在離多遠?」 「離、離很遠了!可是又追上來了……啊!」 「怎麼了?」 「有、有東西出現了!」 「你說點我聽得懂的呀!」 「有一種小小的東西追上來了!」 莉莉絲喊著:「所以到底是什麼啊!」說著從車窗探頭出去,隨風快速擺盪的長髮像生物一樣。 「嗚哇!那不是『交機』嗎?」 有一架機器人從後面追上來,上半身人模人樣的,可是下半身居然是四個車輪——總而言之就是機器人警車吧?頭上嗡嗡鳴叫的警燈就是警車的證據! 「交機?」 「交通機動警察機器人!是取締超速的交警的爪牙!」 「愈、愈來愈近了耶!」 「我知道啦!」 莉莉絲又加速逃逸,可是交機很明顯比我們快多了,差距已經逐漸縮短。 「前方車輛、盡速停車,否則立即強制取締!前方車輛……」後方傳來了電子聲音的警告,聲音聽來令人不寒而慄。 「莉莉絲,它好像拿什麼武器耶!」 「什麼武器?」 「手槍!」 「可惡!它打算射擊輪胎讓我們爆胎……艾莉絲!」 「什麼事?」 「迎戰敵軍!」 「咦?」 「你腳下有個工具箱!」 一看,的確在副駕駛座底下有個工具箱,是莉莉絲幫我打開頭殼的時候用的那個。 「把裡面的東西丟到路上!」 「咦?為什麼?」 「你趕快丟就對了!」我雖然不清楚她的算盤,不過交機已經開始射擊恫嚇我們了,也沒時間想了。 「嘿——!」我照著莉莉絲說的,抓起一顆螺絲往窗外灑,螺絲掉落在夜晚的道路上發出了鏘鏘的聲音。 接著,一台交機馬上踩到螺絲滑倒。 「再繼續灑!再灑!把全部都灑出去!」 「知、知道了!」 我一口氣把工具箱裡的東西全挖了出來,被我豪邁亂丟的螺絲釘、螺帽、釘子、螺栓、鏈條之類的東西發出聲響,滾落地面。 這招致效了!踩到零件的交機一台接一台地跌個狗吃屎,紛紛出局! 「這是……油嗎?」 定眼一瞧,工具箱裡沾了一層墨黑色的油,原來交機會那麼容易滑倒是因為這個機關哪! 「不錯吧?有備無患哪!」莉莉絲雀躍地露齒而笑:「好了,這下我們可以順利地逃到下一個城鎮了——」 就在這時—— 「莉莉絲,前面!」 隨著我的驚喊,莉莉絲也臉色一青:「天哪……!」 一堆警示燈在馬路前方閃著,好幾台不輸我們這一台卡車的大型裝甲車並排成列擋住我們的去處。 「完了!」 莉莉絲趕緊踩下煞車,但已經來不及了。 裝甲車上射出無數光箭,擋風玻璃上全是亮白的閃光。 【batterY=04:21:29】 「嗚……」 回過神時,我已經被扔到冰冷的柏油路上了。 雨下得好大。不,應該是我的視線太差了。 視野右端出現卡車的身影,橫倒的車體、空轉的輪胎、起火的車斗。在黑暗中,熊熊燃燒的火舌將夜空照亮得炫白一片。 我搜索著記憶。 警察的裝甲車設出了無數的強光,接著我的視野蒼茫一片——對了——我被熱線槍擊中了。 我總算掌握住現況。 「莉莉絲!」我拚命呼喊友人的名字:「莉莉絲!你在哪裡!」 雙手撐著地面站起來往四周搜尋,我眼前的「雨」還是磅礡一片,不過視覺裝置似乎還能用。我在黑白視野中瘋狂地尋找莉莉絲的身影。 ——啊! 終於在離翻倒的卡車很遠的護欄底下看見她的身影,長髮像扇子般鋪散在地面。 「莉莉絲!你還好嗎?莉莉絲!」 我死命呼喊,可是她還是躺著連一動也不動。 ——莉莉絲你等一下,我馬上去救你。 我驅動履帶,避開四周的碎片到莉莉絲身邊去。 就在我快抵達莉莉絲身旁時,莉莉絲「嗚——」地發出了痛苦的聲音,恢復了意識。她慢慢撐起身子朝四周張望,接著跟我四目相對。 「莉莉絲!你還好嗎?」 「嗯……還好,不過那個人呢——」 說著往卡車的方向望去。 「不准動!」 響起了一聲殘暴的怒吼,不曉得誰從莉莉絲背後往她踹了一腳,把她踹得撞向地面。 「嗚啊啊……!」一看到對方的長相後,我驚駭得全身發軟。 踹飛莉莉絲的人頭上戴著圓筒狀的詭譎頭盔,全身金屬裝甲,手拿著閃耀灰光的熱線槍。 記憶在腦海裡的影像一幕幕跳了出來,午後的新聞、噴泉廣場、機器人暴走、青光雷射、特殊部隊、還有—— 拿在那些人其中一人手上,戰利品般的機器人項上人頭。 「不准動、這是命令!」圓筒頭盔中傳來冰冷的聲音:「雙手抱頭不准動!」 「你這……!」莉莉絲馬上反擊,她的身體像軟鞭揚起,一頭就往剛才要壓制她的男人後腦勺一撞!「嗚嗚……!」男人搗著臉哀號。 「艾莉絲快逃!」 「好、好!」 莉莉絲不把警察當一回事的勇猛讓我大開眼界,我往她伸出右手,她也向我伸出右手。 一瞬間,閃光擊中了她。 就在我眼前,莉莉絲的右手就這麼掉了下來。 她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尖銳嘶喊,垮了下去。深黑色的油從切斷的右手中噴了出來,連我站著的地方都噴到了。旋即趕來一群穿著金屬厚盔甲的男性圍住了莉莉絲,向她發射熱線槍。 「很有精神哪,小姑娘。」剛才被莉莉絲撞頭的男子狂暴地抓起莉莉絲的頭髮,「嗚……」莉莉絲痛苦得臉都扭曲了。 「你把我牙齒都撞斷了……這是給你的回禮。」 瞬間,閃光圈住了莉莉絲。 莉莉絲的左耳跟左臉頰被削掉似地整個燒燬,她悲喊得比剛才更大聲,整個人壓住左臉倒在路旁痛苦地翻滾。那些男人獰笑著看著這幅景象。 「莉莉絲!快把痛覺機能關掉啊!莉莉——」 當我使勁全身力氣提醒她的時候,一個男人臭罵我:「吵死了!」把我踹到一旁。 「要不要拆了比較好搬哪?」 「有道理。」他們這樣討論後,把熱線槍瞄準莉莉絲的頸部,莉莉絲驚駭得魂飛魄散,我也嚇得開始發抖。 天哪,莉莉絲要死了,她會被殺死。我不要、不要!不行!絕對不行!絕對——! 「哇啊啊啊啊啊!」 我厲吼著衝向那幾個男子! 「什麼?」男子驚愣倒地,我死命抓住他的雙腳。「放手!王八蛋!」不管他怎麼激動地想甩開我,我就是不放手。 「艾莉絲!」莉莉絲吼著我的名字! 「莉莉絲,你快逃!」儘管男子朝我踹著,我仍不停叫喊。 但反抗也僅僅到此為止。 一陣「熱浪」朝我的身體襲來。「啊!」這麼想的同時我已經倒在地上,看見自己的履帶碎片從天上降下。 「嗚……」我嘶吼出痛徹心扉的狂楚,緩慢地低頭看著自己的下半身。我的下半身已經煙消雲散、毫不留蹤。從腰部以下完全被燒斷,體內的線路像內臟似地往下掉落,噴出火花。 「不要啊!」莉莉絲悲切地吶喊:「饒過那孩子啊!」 可是男子以暴力回應了她的求情,把熱線槍的槍口粗暴塞進她的嘴巴,「咕呃!」莉莉絲喉頭發出不舒服的呻吟。 「別擔心,你們兩個……一起變成爛鐵吧。」 ——莉莉絲!啊,莉莉絲! 我拚命地撐起身子,但被熱線槍襲擊的身子根本毫無力氣,就連聲音也喊不出來了。 ——誰! 我在心中悲喊、使勁渾身力量悲喊! ——誰來救莉莉絲! 這悲鳴被聽見了。 「嗚噢噢噢——噢啊——啊嗚!」 那是什麼聲音?好像動物吼叫似地強而有力。 幾名男子面面相覷地互問:「那是什麼?」 旋即又傳來一陣比方才更清楚的粗野狂鳴:「嗚噢噢噢噢噢噢噢!」男子一起轉身看著聲音的源頭,視線落在一台燃燒著的大卡車上。 從卡車的車斗上,一隻沐浴在烈火中的巨大手腕,伸了出來。 【battery=04:10:52】 從冒火的卡車車斗上突然伸出的「巨腕」簡直就像是切開奶油一樣,把金屬車身切裂,宛如啃噬獵物的食肉獸一般。浴火的手腕後,是浴火的頭部、浴火的胴體、浴火的足部——浴火巨人從地獄之火中現身。 「嗚嗷嗷嗷嗽嗷嗷!」 巨人再度對著夜空咆哮,震動了周邊大氣。 「那……那是什麼!」 男人慌張地拿起槍來,被擺在莉莉絲嘴內的那把槍也拔了出來。 被丟在路邊的莉莉絲全身脫力地倒在路旁,喃喃地說:「波……柯夫……?」 波柯夫——天哪,真的是他嗎——披上地獄之火的可怖形體正緩緩朝我們的方向前進。 方正的雙眼冒出了銳光,他朝著我們的方向咚——咚——地發出轟隆巨響,邁出步伐。雙手恫嚇地朝天而舉,彷若是要發洩出心中所有怒火似的。 「站住!」其中一名男人對著他大喊……「這是命令!」面對著熱線槍的波柯夫並沒停下腳步來,他強壯的雙腳每踏一步就把柏油路面壓出了個坑洞,足跡成為冒火的橢圓形火焰閃耀在暗夜中。 「站住!我說這是命令!」 但一連串的命令並沒被全身沐浴在火焰中的巨人聽進去,波柯夫彷若未聞似地繼續以相同的節奏逼近,在他那閃光的雙眼中,含著一股壓倒性的氣勢——不,那是—— 殺氣。 「射擊!」 所有男人的熱線槍隨著號令一齊按下了扳機,十幾道閃光同時畫出弧線飛向波柯夫,我腦裡的新聞影像甦醒了。 但是…… 「這!」啞口無言的反而是警察。 雷射一射上波柯夫的身體,就彷彿水槍噴在牆壁上一樣地四處飛濺,漫射在周邊道路上,咻——地冒出了黑煙。 沐浴在雷射攻擊中的巨人身體上,熔出了一滴滴像汗滴似的塗料,接著現出了底層宛如能把黑夜染黑般的墨黑金屬。波柯夫又繼續「嗚嗽嗷嗷嗷嗷嗷!」地朝著夜空大吼,像在誇耀自身的存在一樣。 「不、不死機甲兵團……?」我聽見其中一名警察顫抖地這麼囁嚅。 第二次射擊仍然徒勞無功。所有雷射全在巨人的厚實裝甲上碰了壁,彈向柏油路上射出了彈孔。不死心地繼續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射擊的男人臉上漸漸血色全失。 「怪物……」 這些男人完全沒想到連可以射穿鋼板的雷射都被彈回來,手上憑藉的武器變成了廢鐵,男人只好一步步退回裝甲車。這幅景象看在巨人眼中,他微微屈膝,看起來正在凝聚所有的力氣一樣。 忽然間!巨人往夜空中一躍!浸浴在火光中的人形宛如閃耀的太陽似地迅速上升,又急速從夜空中降落在裝甲車前,發出了轟隆巨響。男人紛紛跳下裝甲車逃逸,而巨人則以巨腕抱住了至少有他身體五倍大的車體。 「嗚嗷嗷嗷!」 在短暫咆嘯後,他將裝甲車拋向其他裝甲車,發出激烈的撞擊聲,隨即有兩輛車起火爆炸。 接著他快速走向最大的裝甲車,像撕紙一樣地隨手就把保險桿給撕下了。他繼續用巨腕剝除厚實的金屬裝甲,猛然問將手插進暴露在外的內部機關。 接著彷彿是弓箭離弦一般,只見巨人的右腕似乎出現了一陣光芒,接著某種熱浪般的能量就沖發出去了。車體內馬上像是被吹滿空氣的氣球一樣膨脹,接著幻化為一團鮮紅的火球爆炸! 但警方也沒退縮。 直升機在空中啪啪地旋轉了好幾圈後,從機腹中投下了一個不曉得什麼東西。 那是炸彈!——直線對準波柯夫投下,閃著些微光澤的鐵塊。 「波柯夫!」莉莉絲大喊:「快逃!上面!」 巨人聽到示警後躁暴地往上看,好整以暇地緩緩伸出右腕。 下一秒鐘,他放出了跟破壞裝甲車時一樣的能量熱塊,炸彈立即在空中像煙火般地爆炸成粉末。熱風立刻襲來,莉莉絲也被吹到了我身邊。 當熱風停歇後,波柯夫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地站在原地。儘管經歷了那樣激烈的戰鬥,他的身體卻毫髮無傷。 接著波柯夫望著仍在空中盤旋的直升機,徐徐伸出了巨腕,又發射了強光。那光線比方才更強大,讓周圍全幻化成一片莊嚴的亮白世界。 「夠了,波柯夫!快住手!」 但莉莉絲的話沒傳到波柯夫耳裡。 從波柯夫的右腕上傳出了熱線槍般的光線——但那是懾人心魂的幾十道光線所匯聚成的一束——一直線地劃破了暗夜。遙遠空中的直升機被光線包圍後隨即爆炸、進而消失。只有幾片黑色殘骸像筋疲力盡的烏鴉一樣掉落在遠方地面上,無力地燒了起來。 除了我們之外,這裡已經沒有半個人類了。 體無完膚的四輛車都發出了激烈的聲響,起火燃燒,黑煙像噴向夜空中的火柱一樣熊熊升起,四處散落的破片宛如篝火似地妝點這世界。 這是戰場。不容許任何人存活、只有火光與恐怖、死亡與殺戮的戰場。 巨人無動於衷地蔑視周邊景象,接著轉向我們的方向。 他緩緩步向我們。 在他身後熊熊燃燒的裝甲車殘骸,讓他看起來有如神話世界裡甦醒的魔物。散發出異樣銳光的雙眼,如暗夜裡閃耀的燈塔。 我想起了他說過的話。 ——波柯夫、去打仗。 是的,他曾經…… ——波柯夫、殺了、很多人。 他曾經是具武器。具有駭人破壞力的殺人武器。 巨人終於在我們面前停下來了。巨大的黑影覆蓋住了我跟莉莉絲。 「波柯……夫?」 莉莉絲輕聲喊他。巨人無言地伸出巨腕。他用右手抱起了莉莉絲,身上的火焰已經消失了。 「等、等等!」 巨人沒理會迷惑的莉莉絲,向我伸出了左腕,旋即用左腕抱起我。 在週遭灼人的熱火與囂嚷的警笛聲中,巨人微微屈膝、奮力往地面一踢後衝上夜空。 接著,將我們帶入暗夜。 【battery=03:58:01】 簡直不能想像這是波柯夫的速度,跟平常差太多了。 他抱著我們衝過街道、跳下樓梯、衝破護欄,在路上急奔而去。我跟莉莉絲像嬰兒一樣被抱在他粗壯的手腕中,茫然看著眼前閃逝的夜色。 奔馳了大約十分鐘吧,總算在人煙稀少的陰暗鐵橋底下把我們放了下來。黑暗中,眼前有條寬約三十公尺的大河,頂上架著一道鐵橋。警笛聲已經非常模糊,看來這裡離方才跟警方交戰的地方已經很遠。 由於我已經失去了下半身,無法正常坐下,只好靠著橋墩。莉莉絲也累癱在地上。她用左手按住已經失去右腕的肩膀,抬頭望著像巨大雕像般聳立的漆黑機器人。 「你到底……是怎麼了?」 但對方並沒回答莉莉絲的憂心詢問,只是低頭望著我們。 「波柯夫·葛洛許。」莉莉絲用沉穩的聲音再度呼喚:「說些話吧?」 「……」漆黑的巨人繼續沉默。 頭上的鐵橋有列車緩緩通過。莉莉絲的頭髮被風吹動,散落的頭髮就像是件外套般披在肩上。 「已經……」莉莉絲左手撐著地面站起。 「莉莉絲?」 「等等,我去叫醒他。」 莉莉絲走到波柯夫身邊,出乎意料地—— 敲敲他。 「喂喂!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莉莉絲放手往波柯夫腰間一帶敲——其實已經算是捶打了吧。 「我知道你在家!」莉莉絲像臭罵躲在家裡不開門的人一樣:「你現在馬上給我滾出來!」 就在這時。 波柯夫的眼神亮了一下,頭部開始轉動,發出了嘰嘰聲。他低頭看著敲打自己身體的少女。 接著以一如往常的遲緩聲調說: 「噢——波柯夫、在家、在家。」 「太慢了!」莉莉絲又捶了他的手。 「莉莉絲,很凶。」 「都是你啦!」莉莉絲又繼續捶他,看起來好像是跟男朋友吵架一樣。 接著莉莉絲轉向我,聳聳肩說:「真麻煩耶,這傢伙。」不過她口頭上抱怨:心裡看來鬆了一口氣。 莉莉絲再度癱坐在橋墩下,這次波柯夫也走過去坐了下來。 「不過……剛才真的謝謝你。」 莉莉絲吞吞吐吐、有點害羞地別過眼神,囁嚅了一句:「謝謝你。」 「莉莉絲、害羞。」 「你很煩耶!」 莉莉絲別過頭去,柯波夫胡亂抓了抓頭。看見他們跟平常一樣的互動:心頭稍微安心了。列車又通過了頭上的鐵橋,背後傳來一陣震動。 等到共振聲停了下來後,我問莉莉絲: 「莉莉絲,你還好嗎?」 她的左臉嚴重燒燬,是被警察的熱線槍所傷。右臂從手肘以下也不見了。 「……」莉莉絲沒回話。 「莉莉絲?」 「哦,哦哦,沒事。我的聽覺裝置好像變遲鈍了,你呢?你還好嗎?」 「我……」 我看著自己的下半身,線路跟管線像內臟似地掉了下來。 「呃,對不起,那樣問你。看起來傷得很嚴重呢。」 「不過主要線路都沒事,至少可以撐一段時間。」 「……嗯。」 莉莉絲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停了下來。大概覺得現在討論傷勢也沒用吧。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呢?」 「嗯——」莉莉絲把頭埋在膝蓋間。 「波柯夫,你說呢?」 莉莉絲只要有重大議題,一定詢問波柯夫的意見。 巨大的黑塊遲緩地抬起頭來,發出「嗯……」的聲音。 「波柯夫、不知道。」 「嘖……」莉莉絲用手扶著額頭,說出那句老話:「我真是不該問你的。」接著她將話題拋向我: 「艾莉絲,你覺得呢?」 「嗯……我想,我們暫時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好了。」 「是啊,不過現在逃到鄰鎮太危險了,我看先等風頭過了再說吧。」 莉莉絲說話的方式好像逃犯一樣。不,我們已經是逃犯了。 「不過待在這裡也不保險,我看我們趁著天色還暗,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避。」 「嗯。」 「波柯夫,你抱一下艾莉絲。」 波柯夫默默點了點頭,向我伸出了手腕。 【battery=03:45:32】 我們三人沿著河川前進。 柯波夫每走一步,就踏碎了河畔的砂石,斷斷續續傳來「咕沙、咕沙」的聲音。隨著柯波夫的腳步,我在他的手腕上一上一下地眺望著眼前景致。 眼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砂石路,左邊有筆直的黑川,沿岸連一點燈火都沒有,感覺上像是走在漆黑的隧道中。 前方究竟有什麼呢?我們要走向哪裡呢?蒼茫的幽夜將陰晦滲入我體內,讓我漸漸不安了起來。 走了一陣子後,聽見莉莉絲在旁邊哼起了歌,旋律很輕快,讓我的心情也放鬆了一點。要是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一定已經哭了出來吧。 就在她哼完歌後。 「喂,艾莉絲。」她維持著同樣步調,邊走邊抬頭看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我從波柯夫的手腕間低頭問她。 「你繼續說那個嘛。」 「……哪個?」 「三流魔神威薩·達克啊。」 莉莉絲短暫停了一下又說:「你記得故事吧?」 「咦?」 我驚訝地看著她。 「我知道你都偷偷讀完了,應該還記得吧?」 「哦,那個啊,呃,那是……」我吞吞吐吐。 「眼睛情況那麼差了嗎?」 這句話讓我倒吸了一口氣,眼前的雨彷彿瞬間停了一下。 莉莉絲帶著複雜的表情從雨的另一頭直直望著我。她擔心得眉頭都皺了起來,不過還是勉力一笑。 「我們日夜生活在一起,我都看在眼裡了。你最近搬東西時常掉下來,走路也走不直。」 就像她說的那樣。 最近我的視力急速惡化。下「小雨」的時候還好,勉強還看得清楚,可是下起了「滂沱大雨」的話,眼前只看得見一片白色的直線,更慘的是,下大雨的時間愈來愈多了。 所以我想在視力還沒消失前先把書讀完,我不希望那恬適的讀書會因為我而中斷。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道了歉,但莉莉絲晃動著長髮搖頭。 「你不需要道歉啊。對了……那你全部讀完了嗎?」 我點點頭。 「那我再拜託你一次,拜託啦,跟我們說達克後來怎麼了?」 莉莉絲偷顱著我,期待的心情讓她說話的聲音比平常客氣很多。 「……嗯,我知道了。」 我不認為在這種非常時期能夠這麼悠哉。對莉莉絲來說,一定需要做點什麼來平緩不安的情緒。我也是,或許,波柯夫也是。 在這黑暗中,我們不知該走向何處、無依無靠,後頭的追兵也不知何時會追上來。 因此我們更需要這個故事。 總是吊兒郎當但其實體貼入微的黑衣魔神、一天到晚一板一眼但卻粗枝大葉的白銀戒指。這個溫暖而優美的故事。 於是我開了口。 開始了「深夜裡的讀書會」。 「芙洛·絲諾驚訝得渾身發抖。沒錯,達克是為了她而製作新的戒指。」 我繼續讀著整套故事中的第七集《魔神的贈禮》。 莉莉絲在一旁隨著情節發展,不時緊張得發出「啊」、「唔」的訝異聲,波柯夫也抱著我,不時呢喃出「嗯……」的聲音。這兩個人真是很忠實的讀者。 在之前的第六集裡,魔戒芙洛·絲諾在失去自信的情況下,從魔神的城堡離家出走。到了第七集上半時,達克做了一個「新戒指」取代芙洛。 接著到了第七集的後半部,揭開了達克制作新戒指的理由。 原來這是要送給芙洛的「新身體」。芙洛原本是長眠在魔界神殿裡的「死者之魂」,將魂魄寄宿在戒指上而甦醒過來。但芙洛長年為了達克家殫精畢力地服務,使得戒指殘累不堪。注意到這件事的達克便為芙洛精心打造了一枚新戒指。他之所以離城那麼久,也是因為四處搜尋製作新戒指所需要的材料。 「達克用溫柔的聲音說:『親愛的芙洛·絲諾,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接著取出了一枚雪白的戒指。這是一枚彷彿將雪花結晶都凝結為寶石般的絕美魔戒。這麼一來,你就不擔心了:水遠都不需要擔心。。芙洛感激得無言以對,但就在這時候——」 芙洛把魂魄寄宿到新的戒指上後,達克的身體便出事了。他在製作新戒指時,將所有魔力都耗光了。 「達克的身體緩緩化為光粒消失在空中。芙洛錯愕地看著這幅景象,歇斯底里地大喊:『達克!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達克溫柔地將芙洛雙手包住,輕聲地說:『對不起,芙洛。還有謝謝你。我——。達克漸漸變成了光,他微笑地看著芙洛:『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在說完這句話後,達克的身體完全化為光影,彈向空中緩緩上升,最後終於看不見了。」 我在這裡稍微停住。一旁傳來「簌簌……」的吸鼻子聲。 「莉莉絲?」 「達克……」莉莉絲左手按著眼角,不停拭淚,稍微忿忿地說:「人家還以為會是美滿結局呢……」 我把僅存的第七集繼續讀完後,稍微休息了一下。 三個人就這麼沉浸在故事餘韻中,無言地往前走。 走了大約五分鐘後,我說: 「要不要開始讀第八集了呢?最後一集囉。」 「等一等,艾莉絲。」莉莉絲伸手阻止我說:「晚一點再讀吧?我捨不得一次聽完,而且現在……」 她好像又想起了故事情節,眼角湧上一絲淚珠。我說:「嗯……好啊。」 「波柯夫也沒意見吧?」 莉莉絲這麼問,波柯夫靜靜點了點頭。 讀書會結束後,我們繼續走著。彷彿走在漆黑一片的隧道中,往更深的黑暗裡、更深更深的深幽裡。至於前方有什麼,我們誰也不知道。 只聽見靜巧的潺潺河水流過,跟雨水的聲音。 【battery=02:14:17】 第一個發現的是莉莉絲。 天快要亮了,我們急著尋找今天的落腳處。 「那東西是下水道的入口吧?」 莉莉絲指著鐵橋的涵管入口。覆蓋在草下的孔蓋完全生了銹。我突然想到,魔神達克每次偷偷趁芙洛不注意時偷溜出城,走的就是這種覆蓋在雜草下的圓洞。 「波柯夫,你打得開這個嗎?」 波柯夫照著莉莉絲的指示,伸手摸向涵管的蓋子,在發出一陣金屬的摩擦聲後,蓋子鏗地一聲打開了。 蓋子底下有洞,引誘我們前往黑暗的地下。 「怎麼辦?」 我窺探著洞口,出聲詢問。莉莉絲說:「當然是進去啊,都快天亮了。」 「可是……」我看看波柯夫。 「啊,對喔。」 莉莉絲也注意到了。這個涵管的直徑只有一公尺左右,我跟莉莉絲雖然沒問題,但波柯夫完全躲不進去。 莉莉絲輕輕歎口氣說:「算了,沒辦法,我們再繼續找吧。」隨即關上了涵管的孔蓋。 這時波柯夫開口了: 「波柯夫、留下來。」 「咦?」已經定在前頭的莉莉絲回頭過來說:「你說什麼?」 「波柯夫、留下來……莉莉絲、艾莉絲、先走。」 「咦,你叫我們先走?」 波柯夫點點頭。 「白癡!你耍什麼帥啊!」 莉莉絲用指尖戳戳波柯夫的手腕,可是波柯夫沒有回答,只是靜默地將巨大的右手放在莉莉絲的肩上。 「干、幹嘛把手……?」 「來了。」 「咦?」 「敵人、追來了。」 正是天亮前夜色最深沉的時刻。 朝著波柯夫仰望的夜空望去,看得見幾個星光般的光點散落。 「那、那不是軍隊嗎?」 夜空中的光點逐漸變大,是直升機戰隊!探照光在我們的頭上旋轉。 「莉莉絲、快點、進去。」 「你在說什麼!我們一起逃啊!」 但波柯夫已經抓緊了莉莉絲的肩頭,他又重複了一次: 「波柯夫、留下來。」 接著將莉莉絲提了上來,不容分說地塞進涵管裡。 「波柯夫!你放開我!」莉莉絲死命掙扎,但波柯夫不予理會。 「軍隊、目標、是我。」 接著連我也抓起來塞進涵管裡。 忽然間,波柯夫凝視著我,他的眼神無言地在說什麼。我想那是—— 「莉莉絲,我們走吧。」 我抓著莉莉絲前進。 「等等!艾莉絲怎麼連你也糊塗了!」 「請你想想波柯夫的心情!」 「這——」 「壞了。」波柯夫此時突然這麼說:「波柯夫、壞了。」 「……什麼意思?」莉莉絲不安地盯著波柯夫。 莉莉絲瞪大眼睛,嘴唇發抖,似乎想回應些什麼。 但就在下一秒鐘,波柯夫推了她一把。 「啊!」莉莉絲發出短促的叫聲,身體掉到涵管底下,我也被她拖著一起掉了下去。 但就在落下的最後一瞬間,我看見了。看見波柯夫眼中的悲傷光芒,但隨即涵管的孔蓋被蓋了上去,亮光消失了。 【battery=02:01:40】 我們落下的地方其實是下水道。我跟莉莉絲猛然撞擊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嗚哇!」 我先下沉進水底,接著浮出水面,不由自主地被衝往下游。雖然我拚命地擺動手腕,但這副殘破的身軀根本無從施力起。 「艾莉絲!」 莉莉絲拚命把頭浮出水面,抓住了我的手。接著她抱住我的身軀,立泳著往旁邊的混凝土岸靠近。 大概漂流了將近一百公尺吧?莉莉絲抱著我的身體,總算是攀上了岸邊。 「……咳、咳嘔!」 莉莉絲左手抓到了岸邊後,便瘋狂地咳出水來,我們攀上來的地方似乎是沿著下水道打造的通道。 「……媽的!搞什麼啊!」 莉莉絲忍不住咒罵。我「嘎、嘎嘎」地發出一陣詭譎聲音後,總算能正常說話了。 「莉、莉莉絲……嘎嘎……」 剛才全身泡在水裡,線路短路了。 「你還好嗎?喝了不少水吧?」 莉莉把我的身體像嬰兒般地抱起,上下搖晃,水噗通噗通地從我的身體流出,濡濕了她的腳邊。 「真是的!爛斃了啦!」 莉莉絲大吼大嚷地破口大罵,眉尾上吊、做出憤怒的表情。 可是我知道她只是強忍著悲傷。證據就是她一直盯著下水道的「上游」看。 那是我們與波柯夫分別的地方。 我什麼也沒說地跟她一起望著那個方向,下水道水流湍急,通道也沒有延續到上邊。更何況不管怎麼想,我們根本沒辦法游回去。 她低頭不語了好一陣子,抬頭對我說: 「艾莉絲,我們走吧。」 「……嗯。」 我輕輕回應,莉莉絲沉默地將我背在肩上。 【battery=01:49:52】 沉默支配了好一段時間。 一點也派不上用場的我想多少貢獻一點心意,於是打開視覺裝置的燈光,為莉莉絲照亮前方。 被莉莉絲背著時,我一直在想波柯夫的事。之後他怎麼樣了呢?跟軍隊對決了嗎?自爆裝置——啟動了嗎? 莉莉絲什麼也沒說,不過我知道我們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 走了十分鐘左右時。 「那個人啊。」莉莉絲忽然說:「真的很鈍對不對?你看他眼睛也不好、耳朵也重聽、講話也結結巴巴的。」 「嗯……」 不曉得她想講什麼? 「其實啊,除了打仗時的後遺症之外,還有別的原因。」 這時她的語調忽然顯得落寞。 「都是我不好。」 「……怎麼說?」 「雖然最近很少發生,可是那個工地有一陣子有很多未爆彈,有時一天可以炸飛三台機器人……通常大家都會盡量避免去搬運長得像未爆彈的東西,不是嗎?」 說到這,她重新把我背好,我也好好抓住她。 「可是啊。」莉莉絲的聲音開始微微發抖:「那個人不一樣,他一馬當先專撿看起來像未爆彈的東西。」 「為什麼?那不等於是自殺嗎?」 「對啊,就是自殺。不管波柯夫身體多堅固,被炸久了也是會壞的。可是你知道那個人為什麼專撿未爆彈嗎?」 我沒有回應。莉莉絲繼續顫抖地說: 「他是為了我。」 她突然像豁出去似地,聲音仍舊打著顫快速說道: 「那個白癡!說什麼『我被炸到也不會怎樣的。』連我的份一起撿,結果咧,自己的身體愈來愈虛弱,眼睛漸漸看不清楚、耳朵也聽不清楚,連講話都講得亂七八糟的。可是那個人還是繼續撿。我說不要再撿了,你猜他怎麼回我?」 莉莉絲繼續快速往前走,像要拋開什麼似的。 「波柯夫、撿炸彈。」 她學波柯夫講話。 「莉莉絲、安全。」 聲音裡充滿苦痛。 「波柯夫、高興……」 接著,她停住了。 「真的是……白癡……白癡……」 液體落在我攀著她肩膀一帶的手腕上,那顆粒掉到我手上、滑落到地面。 ——波柯夫、知道、怎麼殺人。 我腦裡響起波柯夫說過的話。 ——可是、不知道、生存意義。 他那時候說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意義是什麼,眼中閃著悲傷的神色。 但其實他已經知道了。 他遇見了莉莉絲、為了莉莉絲拚命撿未爆彈、為了莉莉絲而跟警察、軍隊作戰。 ——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 那離別時的話語,意義再清楚不過了。 他是為了莉莉絲而活。那是失去戰場的軍人波柯夫·葛洛許的第二個人生。 莉莉絲繼續無言地哭泣。 我沉默著,雙手稍微施力。 就像博士從前對我做的那樣,從背後溫柔地抱住我。 之後,從地面上傳來了動搖大地的爆炸聲。 那恐怕是我們的朋友爆炸四散的道別聲。 【battery=01:28:13】 下水道中刮著一陣又一陣的風,就在風停之際。 莉莉絲忽然停下腳步。 我採問道:「莉莉絲?」她稍微吸了一下鼻子,轉頭用哭得紅咚咚的眼睛問我說: 「你聽到了嗎?」 她悄聲這麼問,接著豎起耳朵傾聽,我也把聽覺裝置的靈敏度調到最大值。 傳入耳簾的是一如尋常的沙沙雨聲、風的聲音、下水道的水流聲—— 以及人的腳步聲。 複數的腳步聲。 「看來他們已經追來了。」 莉莉絲咬緊嘴唇。 她心底的思緒透過肩上的微微顫動已然傳達給我。軍隊追來了,就表示能夠阻擋他們的存在已經不見了。但我跟莉莉絲都沒提起他,因為只要一提起,莉莉絲恐怕又會哭起來,我的心也快撕裂了。 我們急速前進,靠著視覺裝置的燈光,快速通過下水道的通路。偶爾傳來追兵迴盪在隧道裡的聲音。 「你看!」 莉莉絲壓低聲音說。 「是出口!」 我往頭頂的方向看,那裡的牆壁上裝設著爬梯,還有往上延伸的孔洞,長得跟我們下來時的洞穴差不多。 「不曉得是不是已經走到奧韋爾市了?」 「有可能,搞不好已經在市內了。」 「怎麼辦?」 「當然是爬出去呀……待在這裡一定會被發現的。」 男人的說話聲跟腳步聲都比剛才清晰。 「那你抓好囉。」 莉莉絲背著我,一手抓著牆壁上的爬梯慢慢往上爬,大約三十秒過後已經看得到金屬圓蓋了。是涵管的出口。 我代替只有左手的莉莉絲,把雙手伸出去小心翼翼地移動涵管的頂蓋。外頭的光線一絲一絲地透了進來。把蓋子打開一半後,莉莉絲輕快地將頭探出去。 「到了!到了!」 她將蓋子整個打開,先把我放在地上後才爬出來。 久別的路面世界已經是白天了,陽光更顯刺眼。我們出來的地方是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小巷,隨處散落著垃圾。遠方傳來的聲音不曉得是不是汽車的排氣管聲音。 莉莉絲一把涵管的蓋子蓋上後,就大嚷著像是要激勵自己一樣: 「耶!接下來揭開逃亡劇場第二幕囉!」 那時,我們以為已經逃離軍隊的虎口。 但我們太愚蠢了。軍隊要是想抓住我們,早就會在下水道出口之類的所有可能地點埋伏了。 「我們快走吧,艾莉——」 話還沒說完。 兩束閃光貫穿她的身體。 【battery=01:24:45】 「啊……!」 莉莉絲彷彿失去操控的木偶一樣,身體鏗——地折成兩折,頭朝地趴下。 「莉莉絲!」 「嘔嗚……!」莉莉絲手壓住胸部呻吟,身上不停流出涓黑的液體,像血一樣染紅了地面。 「不准動!這是命令!」 狹窄的小巷裡響起了命令聲,兩名穿著軍服的男子隨即衝了過來,手上拿著熱線槍。 「咦,怎麼會多一個?」 男人注意到我。 「這隻。也要處理掉嗎?」 「反正沒差吧!」他們像在討論午餐菜單一樣地輕鬆決定我的生死。 槍口抵住我的臉,餘熱把臉燙得嗤——一聲冒出白煙。 ——啊啊,我要死了嗎? 茫然地望著槍門,心情跟當初被拆解時一樣,當死亡近在眼前,我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逃避現實—— 這時, 「嗚啊啊啊啊!」 莉莉絲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奔起身來撞向眼前的男子,男子立刻失去平衡跌倒。 這時莉莉絲用僅存的左手抱起我來一溜煙地逃掉。 後方傳來老套的那一句「站住!這是命令!」但莉莉絲仍以幾乎要往前撲倒的身形飛奔。 逃離巷子衝出了大馬路上,眼前有許多車子來往穿梭。 「嗚哇!那是什麼?」 路過的女性看見我跟莉莉絲後扯開嗓門尖叫,我是只剩上半身的廢鐵、莉莉絲是胸口不停冒出機油的單臂機器人。路上其他行人也陷入了驚惶。 剛才那兩個軍人的怒吼聲從背後追來,莉莉絲只考慮了一秒便往車道的方向衝刺。 「莉莉絲,你要去哪——」 「我們上那台車!」 莉莉絲說的是前面正在等紅燈的小貨車。就在信號燈轉換、貨車要離開的那一秒,莉莉絲把我丟進車斗、再以撲進的姿勢滑壘成功! 下一秒,貨車已經出發了。 【battery=01:16:56】 警笛在四周瘋狂響起,貨車依舊在市區裡行駛。 「莉莉絲!莉莉絲!你還好嗎?」 我在車斗上拚命喊著莉莉絲。 她的臉痛苦得都歪曲了。胸部跟腹部的地方各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管線像舞動的蛇一樣從裡頭鑽動了出來,噴出火花。 「艾莉絲……」 「嗯,怎麼了?」 我靠近她臉龐仔細聽著。 「一離開鬧區後……」莉莉絲嘶啞地說:「馬上下車。」 「可是……」我看著莉莉絲的傷口,她很明顯受了重傷——不,根本是生死一線間了。我雖然沒有下半身,不過只是失去了機動力而已,三大回路的主要系統毫髮無損,可是莉莉絲不一樣。流出那麼多機油就表示她的主要回路受損了。 但她還是撐起了上半身,中途吐出一口黑油。 「莉莉絲!」 「沒問題。」她用左手背輕輕擦掉嘴旁機油,努力給了我一個笑容。「這種程度,礙不了事的。」 可是儘管口頭這麼逞強,胸腹的機油還是汩汩流出。 過了五分鐘後,卡車離開市區,開入人煙稀少的郊外道路。 「好了,我們走吧。」 莉莉絲抱住我。我為她的強韌震懾住了,詛咒自己無法動彈的身體。 莉莉絲一等車子減速的瞬間便跳下了貨車——其實比較像是滾下去的。貨車根本沒注意到我們就開走了。 莉莉絲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看了一下四周。幸好,附近沒人。 「啊,我們去那裡吧。」 莉莉絲的視線落在一間老舊的房舍,招牌上寫著房仲業者的名字跟「出售」的字眼。 莉莉絲重新把我背起來,顛顛落落地走進那戶人家的土地裡。背上的我什麼事也做不了。 我們從玄關旁經過,走入庭院,眼前是片雜草叢生的空地。 莉莉絲在屋簷下躺了下來。只要不走進這戶人家,從馬路的方向看不見這裡。 「莉莉絲……」 我無措地呼喊著她。 莉莉絲的身體已經亂七八糟了。也許是因為剛才跳下貨車的緣故吧,被槍射中的彈孔中,一大堆回線跟配線都跑了出來。漏電的管線像生物一樣地閃著火花自行舞動。 ——這麼下去的話,電池…… 「哈……看起來,很慘哪……」莉莉絲漫不經心地這麼自嘲,躺著舉起手來碰觸胸口,用那隻手把逸出體外的線路塞回去,可是不太順利。 「艾莉絲。」 「怎麼了?」 「這個……」 莉莉絲左手戳進敞開的洞裡,拿出了某種四角形的小盒子。 被機油染得烏黑的盒子,看來是卡片盒。 「你打開來。」 我依照她的話把盒蓋打開後,一張塑膠卡片擺在裡面。上頭寫著一個耳熟的銀行名稱。 「……提款卡?」我看著莉莉絲。 「嗯,密碼是HRM010,我的出廠編號。」 我完全搞不清楚她的意思,為什麼現在要給我提款卡呢? 「你看一下盒子最下面。」莉莉絲接著淡淡吩咐:「有一張紙吧?把它打開。」 我照著打開了盒子下的一張紙,那是奧韋爾市與周邊地區的地圖。塗上某個地方用筆圈了起來。 「那裡,是廢五金店。」 莉莉絲每開口,嘴邊便流出黑液。 「我之前跟你提過吧?有個叫萊靈古的機器人。」 萊靈古——那是以前莉莉絲跟我提過的在廢五金店工作的機器人,他是台大型機器人,跟波柯夫一樣。 「你去那裡,拜託他修理。」 「好……好。」 「行動的時候千萬要小心,萬一發生了什麼事,車底是很好的躲藏地點。然後——」 「等、等一下!」我不安地打斷她的話:「莉、莉莉絲不一起走嗎?」 「傻瓜,我這副身體……不行了。」 「那我一到了廢五金店就拜託他們來修你,你在這裡等我好嗎——」 「艾莉絲。」這回換莉莉絲打斷了我的話:「你仔細聽我說。」 她的語調雖然堅定,可是眼神卻失去了光芒,昏暗的眼瞳是電池殘量不足的證據。 「我已經不行囉。」 這句話敲痛了我的心。 「莉莉絲,拜託你不要這麼說。我一定拜託那家店,你一定……」 「不行!」莉莉絲用力地搖了搖頭,頸部冒出了某種液體。「那些錢不夠修理我們兩個,這麼一來,你就不行了,絕對不可以。」 「可是莉莉絲,我絕對不要丟下你!」 我盯著她的眼睛哀求,可是莉莉絲還是搖了搖頭:「別拖了,快去吧。」 要我丟下莉莉絲,自己一個人逃?這我絕對做不到、想都別想。 「……我不要。我死也不要一個人逃。」我把小盒子還給她:「所以這我不收。」 但這時候——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莉莉絲用左手用力搖晃我的肩膀,瞪大眼睛淒厲地盯著我:「你不要幼稚了!」 這氣勢把我壓倒了。她凶掹地用力搖晃我: 「你聽好了!你一個人活下去!只要有那張卡片,你就能活下去!可是我已經不行了!所以你要把自己修好!」 「可、可是!」 「你堅強一點!一定要努力一個人活下去!這世界不像你想的那麼寬容!一軟弱就會被拆掉的!」 這時她激烈地吐出機油,黑色的機液噴散在我臉上。 但她仍繼續說: 「好,你走吧,快走!」 「可、可是!」 「艾莉絲!你不要再給我找麻煩了!」 莉莉絲凶狠地瞪著我。但我還是像彆扭的孩子似地拉住她的手直喊:「我不要、我不要……」 我就這麼一直纏著她,過了好一陣子。 莉莉絲忽然嫣然一笑。 「艾莉絲。」她輕飄飄地舉起左手來摸著我的臉,那隻手已經染滿機油:「我跟你說一件好事……」 她像要教我什麼似地,輕輕地說: 「這世界啊……遠比你想的要隨便多了。隨便得……讓人驚訝,到處都有洞可鑽,只要你有心,一定有辦法活下去。」 那纖細的指尖不停地、不停慈祥地撫摸著我,我無助地望著她的眼神漸漸失去光采。 「所以你不要怕,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的。你要……更有自信一點,畢竟你是——」 她凝眸深深地望著我,啞著嗓子說: 「被人深愛到最後的機器人啊……」 接著莉莉絲的手無力地滑落我臉龐。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一定是對的,一直一個人活了下來,她說的話肯定比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機器人正確多了。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接受。 我該怎麼辦呢?要是博士的話,她會怎麼做? 對了!如果是博士的話,她一定會說—— 「莉莉絲,請你聽我說。」 我打開胸前的蓋子,拿出灰色的煙盒,那是裡頭貼了我跟博士合照的紀念品。打開盒蓋,取出了裡頭的8字型圓環香煙。 「以前,博士跟我說過,她跟我就像是8字型的圓環香煙……你看,這個8可以拆成兩個圓……」 我在她面前把8字型的圓環香煙拆成兩半,一邊是戒煙用的香煙,一邊是放煙蒂的,接著我又把兩個接在一起。 「你看,拆開來的話,兩邊都是『0』,但合在一起就是『8』。兩個在一起就能更強大——那就是『8』,也就是我們。」 那是我從博士那裡聽來的。忘了是什麼時候,有一次上特別講座時無聊間閒談起。之後我只要看到博士的香煙,時常會想起這件事。 莉莉絲瞄著我手上的香煙,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這根本……胡扯……」眼神已經完全失去光芒· 胡扯也好,總之我不希望她死。我不希望她放棄求生的意念。所以我繼續說: 「我跟博士,莉莉絲跟波柯夫。現在,我跟莉莉絲。我們就像這個8字型香煙一樣,相偎相依。所以莉莉絲……」 這時我死板的電子音突然有一丁點回復成原來的音調。 「我一定會救你。」 莉莉絲什麼也沒說。 她眨眨眼,接著閉上了眼睛。 電量完全耗盡。 【battery=00:58:34】 有好一陣子,我出神地注視著一動也不動的莉莉絲。 雖然剛剛那樣大言不慚地說了那些話,可是我已經開始感到不安。之前一直靠著莉莉絲決定、引導,一有追兵,也有波柯夫守護,可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沒有人會來幫我,也沒人會替我著想。 我像是尋求慰藉似地又打開了卡片盒,取出地圖來確認畫上了圓的那個地方在哪裡。 那裡離維納斯噴泉廣場很近,從位置來看應該是商店街裡的其中一家店,不過問題是我現在要往哪個往方向走呢?還好看見了牆壁對面的遠方有棟非常高的白色大樓——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於是大概掌握住了方向。 確認完後,就在我打算把地圖收回卡片盒之際。 「咦……」 我注意到盒內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那是一張三人合照。中間的莉莉絲穿著滾上荷葉邊的可愛洋裝,兩旁站著一對三十幾歲左右、看來似乎是夫妻的男女微微笑著。 照片中的莉莉絲笑得是那麼地開心。笑容那麼地稚氣末脫、天真無邪,跟現在瀟灑的莉莉絲完全不同。 我想起了莉莉絲以前說過的話。 ——真無情,一旦不用了就一腳踢開,明明是人類把我們創造出來的。 當時她聳著肩,冷峻地說。 我再度把目光拋向照片。三人的幸福小家庭,那如畫般的幸福時刻被凍結進這小巧的四角方塊中。待在方塊中的她,臉上蕩漾著連一點陰霾也沒有的無邪笑容,像個完全相信他人、從不質疑的天使一樣。那時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被人拋棄。 我的胸口絞痛不已。她到底有多少次看著這張照片?用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過去幸福的自己? 她甚至一直把這張照片珍重地擺在自己的胸口。一直,將這拋棄自己的父母照片 ——你要更有自信一點,畢竟你是讓人深愛到最後的機器人哪…… 「莉莉絲……」 剛才的兇惡神色已經從莉莉絲失去了電量的臉龐上消失了,她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面朝著我睡著。我伸出右手,輕柔地撫摸著她被燒傷的臉頰。 一滴、又一滴,黑色的機油宛如淚滴般地從眼角落下。靜巧無聲地落下。 我輕聲重複方纔的承諾: 「莉莉絲,我一定會救你。」 絕對會。 接著我把莉莉絲的身體拖到附近的草叢裡隱藏,以免被人發現。再將她交給我的卡片盒跟博士的煙盒一起好好收在胸膛裡。 接下來,我仔細考慮了一會兒。 現在這副模樣走在馬路上的話,一定馬上就被人通報。不行。一定要想個更保險、更安全的方法,確實走到莉莉絲交代的那家廢五金店去。可是我手邊沒有手機,這副身體也不方便去打公共電話,我到底該怎麼到達維納斯噴泉廣場的廢五金店呢?根據我的目測,這裡距離廣場將近有兩公里。 ——廣場? 維納斯噴泉廣場。想到這個名稱後,我忽然想起了某件事。從前我和博士看回電影回家時,路上經過了那個廣場……對了,那時候博士救了一台倒臥街頭的機器人,那時,那個機器人之所以能抵達廣場的確是靠著—— 博士的話在我腦海甦醒。 ——這個孩子……竟然從那麼陰暗狹窄的排水溝爬過來…… 「走排水溝……」 【battery=00:43:08】 出發之前,我先幫自己的身體稍微「加工」一番。 我將外垂在被雷射燒燬的下半身的管線跟配線全部扯斷,因為這些東西既造成我行走不便,也會碰撞道路發出聲音。接著我將體內失效的裝置拉出來丟掉,一丟掉掌管下半身行進的驅動系統後,身子就輕盈了許多。 加工結束後,我離開這戶人家,走到外面的馬路去。趁著還沒有行人經過的時候,我趕緊扳開排水溝蓋,鑽了進去。不過溝口很小,我只好放棄左手。只要用力連著肩頭的部分一起拔出,其實輕輕鬆鬆就拔掉了。這時我真慶幸自己的身體是一堆廢物的結合。我將拔下來的左手塞進排水溝深處。 然後就上路了。 排水溝裡長滿滑溜溜的青苔,只剩下頭部、右手跟上半身的我只能匍匐前進,動作跟電影裡的強屍簡直差不多,不過現在也管不了這些了。 來到了排水溝轉彎處時,有點繞不過去,我只好彎曲手腕、頭部跟身體,一點點、一點點地調整方向,把自己塞到另一邊。順著轉彎弧度的方向,總算是繞了過去。 有志者,事競成。 排水溝上方蓋著一片片有如金屬柵欄似的四方形頂蓋,這些長一公尺、寬三十公分左右的頂蓋一路沿著排水溝遮蓋,每一個上頭都挖了許多網子似的小洞(大概是為了方便雨水流進)。透過這些洞口,我可以輕易窺看外面的動靜,於是我邊壓低聲音往前爬,邊不時從洞口檢查自己的所在地。 爬了大概三十分鐘左右,總算進入了奧韋爾車站前的商店街。從這裡看得見魚店的招牌,所以現在應該是在東邊的商店街這一帶吧。距離女神像的噴泉廣場應該還有五百公尺左右。對了,這麼說來,三個月前我還在魚店買了一整條魚呢,為了給博士做比爾·拉碧鱸魚鍋。 我繼續以右手匍匐前進,說來可笑,現在比兩隻手時行動更方便。至少不用把不等長的左手拿來摩擦地面。 視野很糟——其實應該說是看不見了,我的右眼失明,左眼像是玻璃碎片一樣,只能依稀看見一些分割後的畫面,如果這裡不是我熟悉的奧韋爾商店街,我恐怕就要舉手投降了。還好,女神還沒放棄我,我還算幸運。 不時有一些來商店街購物的人從排水溝上方走過,我趕緊屏息不動。要是被人看見了,恐怕沒有人會相信眼前這個怪物是安普蕾菈宅邸的女傭機器人吧?上方看得見肉店的招牌,對了,三個月前也曾經到那家店去買牛肉回家燉湯呢。好像還在前面的蔬果店買了勃裡奧產的長蔥?所有的事都讓人好懷念哪。 我回來了。 轉過了蔬果店所在的轉角,來到了主要大街,繼續前進的話就到了維納斯噴泉廣場了。那是在噴泉池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尊神似博士的女神像之處。莉莉絲跟我說的廢五金店應該位於半路上,差不多是在主要大街的正中央左右吧。 所以,只剩五十公尺。 趕緊朝著最後的目標直線前進吧。我伸出了右手, 就在這時, 身體忽然一沉。 完了!電量快用光了。 要趕快抵達才行。 快一點、快一點。 再三十公尺而已。 快到了、快到了。 還剩二十公尺。 我每挪動一次右手,身體就昏沉不堪,感到很痛苦。 還有十公尺。 手好痛、身體開始圮裂,我聽見體內傳來嘰哪嘰唧的哀號。 身體,拜託你再動一下,再一點點就到了。 只剩五公尺了,再三公尺,再…… 好,到了! 我打開頭頂上的排水溝蓋,用右手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挪到地面上去。 接著我才發現。 這個希望從一開始就是空的。 「……咦?」 那裡根本就沒有廢五金店。 在櫛比鱗次的商店街上,只有那家店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像一整排牙齒裡缺了門牙一樣。 ——今天下午一點左右, 我好像看過那則新聞。 ——奧韋爾車站前的維納斯噴泉廣場上, 主播的聲音。 ——突然發生了一起機器人暴動事件。 空洞地在我腦中響起。 察覺事情真相的我,愕然在原地呆呆望著天空。 ——騙人。 但不管看了幾次,那裡什麼都沒有。化為平地的空地上只有一些雜草。 ——開玩笑的吧? 右邊是乾洗店、左邊是文具店,兩家店的店門都拉下了。毫無疑問地,眼前那塊空地就是地圖上圈起來的目的地。 主播的聲音跟我腦子裡的某個句子重疊在一起了。 ——正在附近某間「中古賣場」工作的大型機器人—— 中古賣場——廢五金店。 ——不會吧? 這一刻,我腦中確定了一件令人絕望的事實。 莉莉絲口中的「萊靈古」正是我那天看見的那則新聞中的機器人。他暴動、打壞了商店、在噴泉廣場前被熱線槍打得七零八散了。那具機器人就是他。 那時候,被拿在手上炫耀的項上人頭正是萊靈古。 【battery=00:05:36】 我僵立在消失無蹤的廢五金店前。 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 我是憑藉著這最後一線希望,才拖著快不行的身體撐到這裡來。 我從沒考慮到之後的事。 腦中的「雨」像要落井下石一樣,偏偏在這時候愈下愈大了,原本就遮蓋在眼睛上的無數白線更一下暴增了起來,衝垮我僅存的視野、沖走我僅有的聽力,把所有一切都沖走了。 陷入絕境的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不斷用頭摩擦著地面。 怎麼辦?莉莉絲,怎麼辦? 現在掉頭回去嗎?不可能。雖然不是毫不可行,可是我現在沒有那個力氣,更何況萬一爬到那裡的時候就已經沒電了,我也只能等死。對了,充電。一定要先充電—— 這時我心中想到一個可行性,全身不禁打顫。 對,回安普蕾菈宅邸。只要回去那裡就能拿到電池,也可以自行修理。經過了三個月,不曉得還進不進得去?會不會已經被拆了? 我搖搖頭,趕緊把迷惘給搖掉。不能再考慮這些了,我只有那裡能去。要去,我只能去那裡。 我鞭策著疲累不堪的身子,逼出最後一滴力氣來舉起手臂。 朝著最後一絲希望,伸出手來,抓緊地面。 但是, ——警告。 嗶——地在我的精神回路裡響起了一聲警告聲,簡直就像是宣告心跳停止那一瞬間的心電圖。 許久沒聽到這毫無抑揚頓挫的電子聲了,它帶來了最壞的消息。 ——電量只剩五分鐘。請盡速充電。 這是死亡的宣告。無情地判決我只剩五分鐘的生命。 太殘忍了。怎麼會對我這麼殘忍?我用右手捶打地面,悔恨交織:心頭湧上了一股類似憤怒的情感。 不管如何,我還是伸出了右手,像要抓緊最後一絲殘存的希望一樣,指尖緊緊地刮著路面,硬是拖著身子往前挪動。體內的線路又從空虛的下半身掉出來,摩擦到路面時,便發出金屬刺耳的嘰唧聲。儘管如此,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去,一次又一次,毫不放棄。 ——電量只剩三分鐘,請盡速充電。 時間毫不留情地飛過。手腕一刻比一刻更沉重,身體愈來愈動彈不得了。好像有什麼強大的力量從空中往我的身體壓下一樣,但我還是靠著單手匍匐前進。 ——電量只剩兩分鐘,請盡速充電。 雨又變得更大了,那已經不是大雷雨,而是暴風雨了。將所有一切沖刷殆盡的暴風雨。我幾乎完全停止不動,只有時間依舊流過。 ——電量只剩一分鐘,請盡速充電。 體內的心力跟氣力像風中殘燭一樣,我向莉莉絲發誓我一定會救她的承諾,如緊彷彿是遙遠的過往雲煙般淡淡失去了輪廓。從身體深處被剷除了靈魂。只剩四十秒、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電量耗盡,動力停止。 啊啊,完了,我完了,我要消失了,消失了,我的命,莉莉絲的命,不,怎麼會,在這種地方,不,不要,我、我。 就在心神即將化為虛空的前一刻, 一個雷鳴的聲音在我心中轟然響起。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 強勁而深切的聲音。 ——你不要再幼稚了! 她拚命地搖晃著我。 ——好,你快定!快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嘶聲厲吼,像野獸一般地狂嗥,那聽起來不像是我的聲音。 我聚起體內殘存的火花,奮力舉起右手。 這一刻之後。 彷彿引擎換檔似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急速拉高了起來,方才失去的動力又重新發出了低吼,精神回路發燙、發燙、燙得快熔解了。能量宛如熔漿從身體最深處爆發了出來,一舉發動了我的動力! 我像是要毆打天空一樣地揮拳向天,接著將自己所有體重支撐在拳頭上,猛然叩向地面,指尖凝聚了我所有的力氣,帶著我身體往前。 ——艾莉絲! 莉莉絲的聲音強勁地將我推往前方。 ——你要堅強一點! 身體碰撞地面發出了火光。 ——一個人也要活下去! 沒錯!我要更強悍!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茬! 我奮力揮起手臂,再向前、再向前、繼續向前!抓緊那地面!抓緊未來!抓緊我對她的承諾! ——這世界不像你想的那麼寬容! 在暴風雨的侵襲中,我賭上了一切,奮力追尋僅有的一點未來希望,使出渾身力氣伸出手臂。 ——一軟弱就會被拆掉的! 過熱的體內思緒混亂、數據亂成了一團,所有過往的回憶像撕碎的相簿一樣飄散出了一張張的老照片。過往人生的片段一段段播了出來:跟博士度過的幸福日子、突然死別、拆解的四肢、另一副身體、廢棄物、胃、腸子、莉莉絲、波柯夫、逃亡、雷射光,浴火的巨人——所有一切在體內劇烈激盪,推著我往前進。 但下一秒鐘, ——咦? 記憶的碎片變了顏色,翻轉朝我飛來,惡意刺向我。封印在我腦裡的深層記憶——沒看過的房子、陌生的家族、被毆打、被踢踹、被破壞、被用火燒、逃亡、汽車、啊啊、手飛掉了、腳斷了、被輾過、壓碎、下雨了、一個人、孤單寂寞、這到底是什麼、我從不知的記憶、感觸、痛苦、悲傷、所有一切在我體內攪成了一團、匯聚、爆發、流出、啊啊、我不要、我討厭這寒冷、我討厭這寂寞、為什麼我會忘了、為什麼我會想起、我逃出來了、從那個家、從那個虐待我的家、逃啊逃、逃啊逃、我拖著身子、拖著身子、被車輾過,但我繼續拖著身子逃、對了、那個下著雨的日子、我、我、我、被那個人被那個人被那個人。 就是那時候。 突然間。 真的,太突然了。 誰幫我把時間靜止!誰讓我從這世界離開! 雨停了。 【battery=00:00:00】 掩蓋掉所有聲音的那陣暴風雨不見了。 我拾起昏昏沉沉的頭看看四周。 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世界白淨得彷彿所有顏色都消失了。 靜寂得彷彿所有聲音都不存在了。 雪原般無垠的世界。 在那銀白的世界盡頭。 博士站在那裡。 為什麼?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是夢吧?白日夢嗎? 可是博士、我的博士,的確站在那裡,對著我微笑。 我卸下了全身的力氣,舒心喜樂,身體最深沉的地方似乎不再空蕩蕩的了。我迷濛地凝望著博士。 啊,博士,原來您還活著啊?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 博士,等我一下唷,我現在過去您那裡。 咦,博士,您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耶。 為什麼今天沒帶眼鏡呢?眼鏡忘在家裡了嗎? 為什麼您今天反常地沒帶煙盒呢?哦,對了,煙盒在我這裡呢。那我現在還給您。 為什麼您今天穿白色洋裝呢?您平常不是都穿白袍嗎?我們家有這樣的衣服嗎? 對了,對了,博士、博士—— 為什麼您今天要站在噴泉的正中央呢? 【終章】 信 「艾莉絲,我最喜歡你了。」(溫蒂·芙·安普蕾拉) ○摘錄自八月十日《奧韋爾日報》晚報某版口國軍鎮壓脫逃機器人 發生在九日深夜的RL綜合建築股份有限公司的機器人脫逃事件,在出動國軍鎮壓之後總算平安落幕。 於歐魯匹特市郊頑抗的大型機器人,在軍方的攻勢下遭到擊斃。後續調查指出這具機器人原本是被派往北方戰線的軍用機器人,型號「F-110型」,為綽號「銜尾蛇」的裝甲部隊之主力機器人。 關於為何廢棄的軍用機器人會流落建築工地一事,RL綜建目前尚未公開說明。至於參與「P-110型」開發的軍方以及製造機器人的葛洛許公司,相信都無法規避相關責任問題…… ○摘錄自八月十四日《奧韋爾日報》社會版口紙片經清查後為兒童讀物 發生在九日的RL綜建機器人脫逃事件,軍方公共事務處於十三日晚間發表聲明。 事件當天,頑抗至最後一刻的大型機器人「P-110型」於爆炸之際,現場飛散出了大量紙片,這些紙片與事件有何關係備受矚目。在軍方發表後,釐清了紙片真相。 據判斷,紙片來自於數本書籍。根據燒燬的殘存紙片文字判斷,這些是十年前桑蒂·溫蒂貝爾所寫的兒童讀物《三流魔神威薩·達克》 (共八集,黑克特出版社)。 至於這些讀物與日前的機器人脫逃事件有何關係,目前仍在調查中。 ○摘錄自八月十六日《奧韋爾時報》專欄口當代機器人論(第三十五回) (某具機器人的死亡前夕) 十日早上。 一位在奧韋爾車站前的維納斯噴泉廣場抽著圓環香煙,等待第一班車出發的男性目睹了一幅奇妙光景。 女神像前倒著一具機器人。 這雖然是時常發生的事,不過這次之所以特別,在於機器人倒臥當地之前的經歷。 這具潦倒路邊的機器人只有上半身,下半身似乎在爆炸中完全炸毀,上半身也只剩下頭部與右手。 但機器人仍靠著僅存的右手,以匍匐前進的姿態拖著身體通過了商店街的主要道路,往女神像的方向前進。這段僅有一百公尺左右的距離花了機器人十分鐘才抵達。抵達了噴泉廣場的中央時,機器人將某個東西獻在女神像腳下。那是一個銀色煙盒。在那之後,機器人像是在跟女神像說些什麼似地喃喃自語。接著可能是電力消耗完畢,機器人陷入靜止。 這件事傳人我耳中後,我想起了五月時因為意外事故不幸身亡的機器人工學權威安普蕾菈教授的某場演講。博士指出,機器人發生暴動的可能性之一,與機器人所看見的「幻覺」恐怕有所關係。機器人渴望追尋摯愛主人的強烈心境,可能會導致機器人看見幻象。 在博士身亡之後,還沒有其他理論能夠佐證博士的看法,不過我對博士的觀點感到興味盎然。這次倒臥在噴泉廣場的機器人,也許也在最後一刻看見了幻象吧?如果博士還在世,我真想聽聽她的想法…… (中略) 在與機器人管理局奧韋爾分部聯絡過後,這具機器人似乎已遭到廢棄處理。 (撰文 卡連·庫拉烏迪) ○整理遺物時所發現安普蕾菈博士寫的信 親愛的艾莉絲: 當你讀著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信一開頭就充滿這種傷感的氣氛……好像連續劇一樣,真令人害羞。 這樣特地寫信給你,果然真的很奇怪。 不過當面跟你說的話,我的情緒恐怕會過於激動(而且太害羞了啦),所以還是用寫的吧。 首先我要告訴你, 其實你並不是我製造出來的。 我一直跟你說你是我在三年前開發出來的作品,其實那不是真的。 對不起。 可是我有必須這麼說的苦衷。 我是在三年前遇見你。 那天傍晚當我回家時,看見門口倒了一具沒看過的機器人。 那就是你。 第一次見面時,你好像是被拆到一半的廢鐵塊一樣,右手跟左腳都斷了,腹部也跑出一大堆線路跟管線,人工皮膚幾乎都掉光了。 所以一開始我打算不理你,直接進門。 你當時的外觀不是讓人很舒服,那陣子有愈來愈多被違法丟棄的機器人產業廢棄物,我想大概你也是其中之一吧。我打算聯絡機器人管理局來把你回收。 但就在我走進拱門的那一刻,你開口了: 「姐姐……」 嚇了我一跳。 那時候我妹妹過世快半年了吧。 而你的聲音竟然跟我妹妹艾莉絲一模一樣! 不,也許這只是我想太多而已。自從我妹妹過世後,我一直很寂寞,一想到她就忍不住啜泣。 總之,當時我從你身上彷彿看見了我妹妹的身影,你像隻貓似地蜷曲著身子,在路旁受凍。 等我一回神時,我已經為你撐著傘了,好讓你不要再受雨淋。 接著我把你搬回家。當我把你背在背上時,發覺你身體好輕,因為主要零件都不見了。你的主要回路完全失效,肚子似乎被車子輾過,尤其是精神回路的損傷太過嚴重,以至於到現在還無法讀取過去的記錄(因此你想不起以前的事)。 我為什麼在修理時把你取名為「艾莉絲」,並且模仿我妹妹的外觀,其實也是有苦衷的。 我想你也知道,我們國家有所謂的「機器人登記制度」。擁有機器人的人必須向當局登記,藉此來確定擁有者的權力與責任,也可以說是機器人的戶籍制度。 我當然也查詢了你的記錄,結果跳出來一位資產家的名字。 他應該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錢,因為你全身上下,從精神回路到身體細節全都使用高價品。可是另一方面——我想了很久,不知該不該寫,不過我認為你有知情的權力,因此我將事實寫下來。 當我發現你時,你身上有很多、很多受虐過的傷痕,怎麼看都是用鈍器或刀刃蓄意造成的,佈滿了你的全身。我感受到那當中隱藏的瘋狂與執拗,就算一直到了現在,只要想起那些傷痕我就不禁寒毛直豎。每次維修時,我都會花很多時間為你仔細檢查全身的皮膚,理由也就在此。因為只要每隔一段時間,你體表就會浮現「往昔的傷痕」,這在機器人工學上是史無前例的,原因目前還在調查中。 我感到極度恐懼。要是你的前任主人找上門了該怎麼辦?你可能會繼續遭到如此瘋狂的虐待。可是既然管理局裡登記的是對方的名字,我就算上法院爭取你,恐怕還是會敗訴。 所以我利用了「遺族所有權登記制度」這項手法。只要是模仿去世的血親所打造出來的機器人,在所有者生前絕不會遭到沒收或拍賣。我利用了這項制度上的法律漏洞,如此一來,對方不但不能對你出手,你的名字也不會出現在警方的調查對像清單中。 對你來講,你可能不喜歡我妹妹的外表。也許你因為自己是我妹妹的替代品,而感到難過。 但是請你相信我,我一次也不曾把你當成我妹妹的替代品。真的,對我來說,你就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艾莉絲。 信好像寫得太長了,不過再一點點就好。 我一直跟你說我妹妹是在被卡車撞擊的車禍中過世的,但這跟事實有一點出入。 正確來說,我跟我妹妹的車並不是被卡車撞上,而是被暴動的機器人撞上,坐在副駕駛座的妹妹因此身亡。 從那之後,我才開始研究機器人的暴動因素,也積極參與司法解體的工作,我不希望再出現像我妹妹那樣的受害者。身為研究者,我希望自己能有點貢獻。 我現在寫這封信給你,是因為研究暴動機器人的工作其實非常危險。機器人在發生暴動情況時非常不穩定,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哪樣的「不幸事故」。我們雖然盡力做好各種防護措施,可是畢竟科學上對於這方面的情況仍不清楚。考量到萬一發生什麼事的話,我決定寫這封遺書給你——也就是給你的信。 另外還有一件事,艾莉絲,我要向你道謝。 你也知道,除了研究暴動機器人之外,我還有一項生活重心,那就是幫助潦倒路邊的機器人。 這是我在遇見你之後才開始的。從前我看到路旁有受困的機器人時,從來不曾理過他們,而發生了我妹那件事後,我更避免跟工作外的機器人有什麼接觸· 可是自從開始跟你一起生活後,我變了。只要看見有機器人倒在路旁,我就會想起遇見你的那時候,我必須幫助這些機器人。 這都是因為遇見了你,你讓我獲得救贖,找到畢生職志。 我眷戀又可愛的莉莉絲,我有一項微不足道的心意要送給你。 很遺慼的,我想你現在這副身體應該撐不久了,浮上體表的瘀青與傷痕的情況,應該會愈來愈惡化。 考慮到這件事,我為你準備了一副「替身」,萬一發生了必要情況,請將你現在的身體更換成替代品。我最希望的,是你能夠幸福快樂地長久生活下去。 此外,如果你在維修上有什麼疑問的話,可以找我的同事拉魯夫·謝爾幫忙。 他是值得信賴的人,一定能給你必要的幫助。 現在我在寫著這封信的同時,雨也淅瀝瀝地下著呢。 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天,跟現在一樣是個冷得徹骨的雨天。 之所以能在那個雨天遇見你,艾莉絲,一定是女神的指引吧。 是啊,就是你說跟我長得很像的那位女神。 如果讓她抽煙的話,一定很有趣吧。 下次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惡作劇,把煙盒掛在女神像脖子上試試?不過這樣會不會遭天譴呢?還是說,這種想法太迷信? 好了,寫到這裡也該結束了。 哎呀,我竟然流了一堆眼淚,信紙都濕了,真不好意思。 明天我們要去看電影。看恐怖片唷,你一定會嚇死吧?哈哈哈,太期待了。 最後我還有一句話要說。 艾莉絲,我最喜歡你了! 溫蒂·芙·安普蕾菈 ○拉魯夫·謝爾執行重新啟動實驗 拉魯夫凝視著床上少女優美的身體,歎了一口氣。 ——太漫長了。 三個月前的某一天,拉魯夫打電話告知少女一則死訊。那件事彷彿離現在很久了。 實驗室角落裡的透明盒子裡,擺了一具只有頭部跟右手的機器人殘骸。為了回收這句殘骸,拉魯夫請了長假,到處奔走,還好前幾天終於拿回了相當於機器人生命中樞的精神回路。 拉魯夫撐著疲累不堪的身體,完成最後一步的檢查後,按下了供電開關。 倏地,少女白皙的胸部大力往上一抬,接著又躺下。 拉魯夫眨也不眨地觀察眼前的情形。 ——那個人果然是天才。 少女的臉頰漸漸泛起紅暈,連這種細部都打造得這麼細膩,這具機器人真是精緻至極!在讓人工皮膚泛起自然紅暈的設計裡,其實凝聚了現代機器人設計的巧妙精髓。 「嗯……」 少女總算輕嚶了一聲。 拉魯夫立即從椅子上起身,走到床邊。少女的雙眼慢慢睜開,露出了晶瑩剔透的碧水藍光。雖然顏色稍微不同,不過這深邃的瞳孔仍讓拉魯夫憶起了逝世的安普蕾菈。畢竟這機器人是以安普蕾菈的妹妹為範本打造,當然也就有點神似了。 對於自己來講,在安普蕾菈逝世後,自己更痛徹地領悟到這位女性對於自己究竟有多重要了。拉魯夫在十五歲時進入研究中心實習,從那時第一次見到她起,她不但是位名師、是幢憬的對象、更是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當她提拔自己當實驗助手時,自己的人生彷彿披上了一層柔美的光暈,從此開始相信神的存在。 可是拉魯夫雖然這麼仰慕她,但卻一直不敢向她表達自己的愛意,因為拉魯夫很清楚她的瞳孔裡從未容納過包含自己在內的任何人,她的瞳孔裡,只看得見這位少女——登錄編號HRM021—α。 「博……士?」 少女低聲在冰冷的床上呢喃。 拉魯夫自問自答,現在還讓這名少女活過來,對自己有什麼意義嗎?不過答案很明確。拉魯夫深愛博士、從心裡尊敬博士,因此他沒辦法扔下博士深愛的少女不管。 「你醒了嗎?」 拉魯夫沉穩地問少女。 少女輕啟桃紅色的嘴唇,小聲地說:「是的……」拉魯夫聽見她那充滿潤澤感的聲音,心想果然跟安普蕾菈博士很像。 「你的動作控制回路正在啟動,要過三十分鐘之後才能動,你再躺一下吧。」 少女眨了一次眼睛,稍微把下顎往下點了一下。 接著這麼說: 「雨……停了……」 等到身體能動作自如後,少女從床上坐起來,問拉魯夫: 「我……為什麼在這裡?」 深邃的靛藍瞳孔凝望著拉魯夫。 拉魯夫這時注意到了一件事,跟上一回碰面時相比,少女的瞳孔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原本清澈的碧藍色裡如今多了一抹剛毅的寶藍,混合成了深邃的色彩,就好像是暴風雨剛過去之後的優美晴空。 「你先看一下。」 拉魯夫將小鏡子遞給少女,少女接過一看後出現驚訝的神色。映照在鏡裡的,是一頭及肩茶色頭髮,雪白的雙頰、寶藍色的瞳孔。那是一位十五歲的少女——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 「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吧。」 說著,拉魯夫拉來了一把椅子在少女床頭坐下,開始細細講起事情的經過。 安普蕾菈博士過世後,拉魯夫負責整理博士的遺物,他在博士留在研究所的龐大資料跟書籍中,發現了一封博士的「遺書」。正確來說是遺書的草稿,看起來還沒完成,也沒裝進信封。當時是博士過世後三天。 他這才想起艾莉絲的事,於是趕緊打電話到安普蕾菈家去,但艾莉絲已經被機器人管理局的人帶走了。沒想到管理局的動作這麼快,出乎他意料之外。 拉魯夫馬上追查艾莉絲的下落,可是機器人管理局的人堅持有保密義務,死也不肯透露,結果拉魯夫無法查到艾莉絲被解體的下落。 無奈之下,拉魯夫只好死心,沒想到博士過世三個月後居然來了一則奇妙的資訊。據說有一具倒在維納斯噴泉廣場的機器人,不曉得為什麼竟然做出將煙盒獻給女神像的姿勢——認識的記者卡連·庫拉烏迪告訴他這則消息。 拉魯夫想起了博士的遺書內容:心底升起一股直覺,於是開始追查機器人的下落。最後在他鍥而不捨的說服下——重點在於支付了一筆錢——管理局總算把應該要廢棄的機器人殘骸交給他。當拉魯夫看見貼在煙盒裡的相片時,原本的猜測化為堅定的信念。 經過這一番波折後,拉魯夫總算拿回了艾莉絲的身體。而他之所以可以在短時間就修理好,關鍵在於博士事前準備好的「替身」。 「然後……這是博士的遺書。」 拉魯夫將一封收在水藍色信封裡的信遞給艾莉絲。艾莉絲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信,開始讀起這封從「親愛的艾莉絲」起頭的書信。 ○ 過了一段時間後,拉魯夫繼續說明: 「……關於安普蕾菈博士的遺產,全部由你繼承。不過由於機器人的財產還沒獲得法律認可,名義上由我們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負責管理。然後……」 艾莉絲只是靜靜地點頭聽他說明。 她已經開始啜泣,淚珠一顆顆地落在手裡緊握的遺書上。拉魯夫看著她濡濕的寶藍瞳孔,心想那簡直美得令人歎息。 「對了,請等一下。」 拉魯夫說明完必要資訊後,從位子上起身。 過了五分鐘左右,當他走回來時,艾莉絲已經離開床上,身上裹著一片白窗簾似的薄布站在窗邊。在她眼前的,是一個一公尺寬的正方形透明盒子,當中擺著一具機器人殘骸——艾莉絲「之前的身體」。那副只有頭部跟右手,像是廢鐵般的身體。 「我可以……摸摸它嗎?」 她有點顧慮地詢問拉魯夫,拉魯夫答道:「當然可以。」接著按下開關將盒子打開。 艾莉絲像在撫摸自己熟睡的孩子一樣,輕柔地來回撫摸了機器人的臉龐好一陣子,接著彎身溫柔地抱住機器人的殘骸,低聲說: 「辛苦你了……」 淚水由她的白嫩臉龐滑到到機器人的胸口。 拉魯夫靜靜地在一旁觀望。少女抱著機器人哭泣的光景是那麼地非現實,令人看了心都揪了起來,胸腔中滿是哀愁。也許安普蕾菈博士在三年前時抱起這名少女——HRM021—α,打算帶回修理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吧? 拉魯夫耐心地等待艾莉絲懷抱著機器人的雙手慢慢打開,等她依依不捨地放下了機器人後,拉魯夫問道: 「我剛剛去拿了這個東西……」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沾滿污黑機油的卡片盒。 「這個卡片盒原本放在剛剛『那個身體』的胸腔裡,裡頭是別人的提款卡跟地圖,請問這是……」 當艾莉絲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表情一變! 她瞪大了寶藍色的雙眸,一把搶過了卡片盒,快速打開盒蓋。裡頭貼著一張十二、三歲的少女跟兩位看起來像是她雙親的男女合照。 「啊!」 艾莉絲忽然大叫,接著抓住拉魯夫的肩頭一把靠近他的臉,近得都快親上去了。拉魯夫嚇得問:「怎、怎麼了?」 「我被回收多久了?」 拉魯夫臉上仍舊驚惶失措地回答:「呃……大概兩星期左右……」 「兩星期……艾莉絲用力握緊了卡片盒,接著像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 「我先出去一下!」 說完便披著那塊單薄的白布,用力打開門衝了出去。 拉魯夫呆立半晌後,趕緊衝出去追她。 ○ 我赤腳飛奔了出去,拉魯夫好像在後頭喊些什麼,不過聲音超出了我的聽覺感知範圍。 電量很充足,雖然手腳的驅動系統還有點鈍鈍的,不過現在沒時間理會這些。 居然過了兩星期。 ——神啊!啊啊,神哪! 我在心中祈禱。向神似博士的女神祈禱,腳下也毫不停歇地往前飛奔。我以百公尺九秒的速度前進,好像以前衝到門口迎接親愛的博士進門時一樣,全力衝刺。雖然身上只披了一件單薄的白布,不過我完全不管。 研究中心所在的位置離安普蕾菈大宅很近,離女神像的噴泉廣場也很近。 離她待的地方也很近。 我邊跑邊搜尋資料庫裡的市區地圖,把印象中的資料跟地圖對照。只要沿著我到達噴泉廣場的排水溝往回走,應該就能找到她。 當我跑到商店街時,魚店老闆驚訝地跟我招呼:「咦,艾莉絲?」我笑著揮揮手,繼續跑。 漸漸看到了那尊女神像。周圍長椅上坐著聊天的老人家、談戀愛的情侶、嬉鬧的孩子,那是我鍾愛的光景。前方就是廢五金店的空地了,想來我兩星期前就是在那裡用光電量的,不過現在已經沒問題了。我跑過轉角,繼續奔跑,跑出了住宅區—— 最後,我總算到達了「那個房子」。 一走進大門後,看到玄關前的地上有什麼東西拖過似的刮痕,那是我留下的痕跡。 從玄關往後面的庭院走,到處散落著扯下的線路,那是我的身體。 接著我彎下了身,在草叢裡攀爬尋找。 緊張地、緊張地尋找。 神啊。 啊啊,神啊,感謝你。 「莉莉絲……」 在那裡,一位彷彿熟睡般合上了雙眼的少女還維持著那時候的姿勢,等著我。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的信 親愛的博士: 我收到您的信了, 我也要寫信給博士。 不過這比較像是「特別講座」的筆記。 博士, 我先告訴您一件好消息, 莉莉絲上星期的時候醒了。 對了,莉莉絲是我新認識的朋友,她很愛講話,很勇敢,很值得信賴,是我的好朋友。 我在那戶人家的庭院草叢裡找到她時,真的是鬆了好大一口氣。 那一定是女神的保佑吧?還是博士在天上保佑著呢? 回到了這副身體後,我才發現原來莉莉絲的頭髮是金色的,我之前只看得見黑白的世界。 金髮的莉莉絲真的好可愛唷,雖然她不喜歡女僕裝,不過我覺得她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博士,我除了莉莉絲之外,還認識了另一個朋友,他叫做波柯夫。 為了保護我跟莉莉絲,波柯夫跟軍隊戰鬥而死。 不過拉魯夫幫我們拿到了一片他身體上的黑色碎片。 那是被送到研究中心調查的波柯夫身體的一部分。 這片屬於波柯夫身體的碎片,被莉莉絲慎重地藏在胸腔內側。 博士, 自從失去了您後,我失去了自己的生存意義。 可是出去外面的世界,經歷了工作、也認識了莉莉絲跟波柯夫後,我漸漸找到了一點自己想做的事,雖然還不很明確。 博士您聽說過《三流魔神威薩·達克》這部兒童讀物嗎? 那描寫的是一個很散漫的魔神達克跟他的魔戒芙洛·絲諾,在碰到一些魔法道具時所發生的各種事情。 說到這,達克跟您有點像呢!都是乍看之下冷冷的,可是內心無比溫柔。達克最後送給了芙洛·絲諾一個新的戒指,就跟博士送給我一副新的身體一樣。 可惜溫柔的魔神在最後一集裡死了。芙洛失去了魔神後,鎮日沉浸在哀傷裡悲泣不已,不過後來她重新振作了起來,嘗試新的挑戰。她像達克那樣將壞掉的魔法道具搜集起來修理,給這些魔力消退的魔法道具「新的身體」。她繼承了達克的遺志,那就是她新的生存意義。 我也想像她那樣提供一個「安居之所」給別人,簡單來說,就是機器人的「收容所」,讓失去了主人的機器人、被家人丟掉的機器人、戰爭淘汰掉的機器人、工地淘汰掉的機器人都有個地方可去。大家分工合作,工作賺錢。賺來的錢可以用來支付修理費或電費。 拉魯夫先生也很贊成這個主意,他說願意在假日時幫我們修理跟維修。這個人真是個好人。 一開始,我跟莉莉絲提起「機器人收容所」時她很反對,認為做起來就沒完沒了,叫我放棄。每年被廢棄的機器人不只是幾萬台,甚至有好幾十萬台,這簡直是把錢丟到無底洞去一樣。 可是我把這個收容所的廣告刊登出去後,還不到三天居然就接到了二十八號跟五十五號——噢,這是我在上一個工地的同事編號——打電話來。莉莉絲接到電話時嚇了一大跳,前天八十六號也聯絡了我們,甚至還有完全不認識的機器人直接跑來安普蕾菈家呢。莉莉絲現在決定徹底經營這些機器人,把大家都送到工地去拚命賺錢。 感覺今後也會非常忙碌。 博士,有件事我現在還是梗在心頭呢。 您還記得那家廢五金店的機器人嗎?就是上了新聞的那具在噴泉廣場暴動的機器人。 莉莉絲說他的名字叫做萊靈古·歐·迷你鐵鍬。 為什麼他會失控呢? 我一直覺得很納悶,所以跟商店街的人打聽了一下。常去的那家蔬果行老闆告訴我一個消息。 聽說那家廢五金店的老闆在機器人暴動前幾天過世了,機器人跟老闆的感情很好。 博士您也說過,那台機器人可能是看到了幻覺。 所以我就大膽假設——雖然只是我的臆測而已,不過我這麼想。 那台機器人應該是去追他的主人了吧,所以才會走到廣場去。 我很清楚他失去主人的痛苦,我只要一想起博士,也是那麼地空虛寂寞,苦澀難耐,胸口簡直都揪在一起了。現在寫著這封信的當下,我的手其實一直發抖呢。 那麼,博士,今天信就先寫到這裡吧。 莉莉絲在樓下叫我呢。我們今天要去看電影,回來時要到書局買魔神達克的最後一集。 所以今天暫且停筆囉。 下次再寫信給您。 您的艾莉絲 追加! 博士、博士! 您快點看窗外! 外頭的晴空好美唷…… 艾莉絲最喜歡這種溫暖的好天氣了。 可是博士, 我也很喜歡雨天唷! 為什麼? 呵呵,這還用說嗎? 因為,我就是在雨天與博士相遇呀! 後記 各位讀者好,我是松山剛。 這本《雨天的艾莉絲》獲選為第十七屆電擊小說大賞第四次遴選傑作,也是我久違的新作,請大家多多指教。 本書以機器人為主角,聽說「機器人」這個詞源自捷克語的「mbot8」,本意為「強制勞動」也就是說,機器人能幫人類從事人類不想做的勞動。沒有血肉、不會察覺痛苦、不會抱怨的便利工具——這就是我從「機器人」這個字眼聯想到的意象。要是把機器人寫得更「像人類」大概也很有趣吧……於是我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這部作品。 因此這次的作品從機器人的角度來抒發。講得稍微誇張一點,主題設定為「破壞與重生」,以此為主軸架構起整部作品。書裡沒有可以變形的巨大機器人、也沒有機器人合體,一點也不帥(重點在於我沒有信心把這種場景寫好),不過我希望能透過描寫機器人的「生」,來喚醒讀者心底的感受。 這本書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得以問世。 感謝編輯部的德田與土屋先生在改稿時提供了許多協助,去年秋天接到編輯部的電話時,我簡直打從心底高興得不得了。另外還要感謝負責插畫的老師為本書畫了這麼精采的插圖,我現在還把當初收到的第一張草圖貼在書桌前呢。此外還得感謝為本書仔細校稿的人士、負責裝幀的設計師,以及ASCII MEDIA WORKS的各位朋友,再次感謝各位的大力協助。 另外還要謝謝本書最初的讀者S夫妻、總是提供我超宅資訊的K前輩、從高中起就一直關照我的S與Y、第一時間為我慶祝出版的N與T、職場的各位同仁、國中、高中與大學的各位同學及前輩、一直溫柔守護我的家族與親感,向各位致上我最誠摯的謝意,感謝各位的守候,我才能一路寫作不輟。 還得謝謝各位閱讀本書的讀者,衷心感謝各位的支持。希望這本書能讓您在雨天時,想起「有一本這樣的作品……」那將是我無限的光榮。 最後要將這本書獻給從高中起的一位傑出朋友,他人有點害羞,但總是在宴席上帶給大家許多歡樂,謹以本書獻給故友荒井勳先生。 松山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