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铁姬   序幕   身体内部传来骨头嘎吱嘎吱相互倾轧的声音。   我只是想翻个身,缓解一下左臂的僵硬而已,没想到这个动作却引发了骨头错位般的激痛。   “呃……”   双手被绑在身后,被人像是一捆麻袋似的扔在地上不管不顾,如斯悲惨的我在翻身的过程中失去平衡,难看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吵死了!”   声音从我看不到的位置传来,但不用看也知道是从那几个守卫当中发出来的。   到底……为何自己竟会陷入到这般困境?   “说不定是口渴了,我去拿点水给他。”   “你也太好心了吧,小十郎。对于这种家伙,有什么好可怜的?”   被这群守卫日夜轮班看守着,不要说是逃跑了,就连睡觉的时候腿上都拴着铁链,稍微一动就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呐,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就当做点善事,万一他死了变成恶鬼,也不至于找上咱们。”   “那倒也是。”   几天后我就会被处死,亦即意味着自己短暂人生的结束。   一想到这里,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样。   不,我还不想死,不能就在这种地方毫无意义地死掉。   明明不应该这样,不应该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啊!   事情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   还是说自己一开始就太天真了吗。   纵然后悔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凭我的力量根本无法从这里逃走,而就算能侥幸逃离,自己对这间宅邸之外的情形依然一无所知。   事到如今,只能听天由命……   我从守卫那边喝了点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蜷缩在墙边,困意席卷而来。   “嗯?”   就在我刚刚想要闭眼的时候,屋外响起了巨大的响声。   我登时困意全无,守卫们则是纷纷拿起武器准备出门察看。   “是火药!有东军的奸细放火!”   屋外的叫嚷声传了进来。   “可能是冲着领主大人来的,不必慌张,众人坚守岗位。”   骚乱似乎发生在宅邸中远离此处的另一侧,我那刚刚点燃的希望火苗又黯淡了下来。   哗啦。   木门破碎的声音,朝着门口靠近的守卫们像是被猛然扼住脖子一般停止了话语。   “谁!”   一名守卫发出愤怒的喝问声。   对方并没有回答。   原本迷蒙的意识霎时醒转,我吃力地扭动那已经有些僵硬的脖子望向那边。   然后我,看到了——   一位少女。   像是要将外面的暗夜与屋内的灯火分隔开来一般,少女默然地伫立于门口。   一身普通旅人的装扮,黑色长发在左右两端束起后又垂落下来。   少女的腰侧佩带着刀,她的右手此刻看上去很自然地按在刀柄上面,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   是流浪的剑客吗,不过我从未听说过有如此年轻的少女剑客。   况且那看上去与武器毫不相称的纤细体型,真的能将刀剑运用自如吗。   “你到底是谁!”   守卫们纷纷抽出了腰间的兵刃。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不,是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吧。   “什——”   仅仅像是萤火一闪而过,抢上前去的一名守卫握着刀的两条手臂便离开身体开始下落。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手臂的守卫惨叫着滚倒在地板上。   少女那已经抽离刀鞘的刃面上,反射着如同冷月一样的寒芒。   “杀、杀了她!”   剩余的五名守卫一涌而上,围着门口将少女包围起来。   在狭窄的房间当中混战,对于只身一人的少女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不利。   退到门外再战的话,或许尚可各个击破。   但,少女似乎并未察觉这点,只是微微低下身体,调整着重心位置。   然后,将左手也一并覆于柄鲛之上,刀身抬至与面部平齐,刀刃朝下。   “啊……”   我不禁惊呼出声,这是自己曾有幸见识过的,“阴流”的起手式之一。   既然懂得阴流,那便绝非普通的剑客吧。但要仅凭剑术在此处以一敌五,恐怕却是万难做到。   刀刃挥下。   守卫们或许是被愤怒与恐惧刺激着头脑,武器纷纷朝着少女的方向劈砍过去,仅凭着这一把刀的话,恐怕根本无法将这些攻击尽数挡下来吧。   然而接下来的光景,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那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对等的战斗,或许连战斗都算不上。   守卫们的武器一与少女手中的长刀交锋,就如同麦秆遇上镰刀一样纷纷断折了。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守卫们的身体也像麦秆一样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那把刀难道是异常锋锐的宝物吗。   完全地、利落地,杀戮。   就连先前倒在地上的那名守卫都被补上了一刀。   但,少女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语。   白玉雕像一般精美的面容上,沾染着绛红色的痕迹。   “……”   少女依旧保持着握着刀的姿势,快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   靠近以后我才发现,少女有着一双奇异的金黄色眼瞳,而且年龄看上去比我先前想像当中的还要小几岁。   “非、非常感谢……”   我拼命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但我的声音实在是非常虚弱以至于含混不清。   总之,这样就得救了……   我在心中发誓一定要全力报答眼前的这位恩人。   或许是因为过于激动和体力不支,自己开始感到有些眩晕了。   “呵——”   耳畔传来细微而又可爱的一声轻呼。   像是有阵风拂过,脖颈传来一阵凉意,是从门口吹进来的夜风吧。   我的视界莫名地回旋起来,忽高忽低。   少女的脸低垂着,看不清她的表情,真可惜哪。   旁边那个手脚被捆住,歪倒在地上的人,脖子以上似乎少了什么?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逐渐陷入黑暗。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但我已经分不清那是从哪个方位传来的了。   醒来后一定要对她好好说声谢谢……呢。   第一章   似乎……看到了亮光。   我是做梦了吗?感觉自己一直像身处在大海当中的一艘小舟里面一样,在一片朦胧当中上下来回地颠簸着。   终于,晃动停止了,视野也随之清晰起来。   和煦的阳光充满整个空间,让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   碧空中漂浮着朵朵鱼鳞状的卷积云,好似镶嵌着片片白沙。   我这是躺在哪里?城外吗?   自己下意识地想要用手臂支撑来坐起身体,但却没有一丝驱使手臂的感觉。   并不是“使不出力气”那种沉重感,而是手臂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侧过脸去想要确认手臂的状况,却只能看到石块与杂草。   而且不光是手臂,原本应该是自己身体的地方全部都“消失”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就算我努力想要说出心中的疑问,也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啊,原来如此,我已经死掉了吗。”   死前的一小段记忆自行涌现了出来,我藉此得出了自己已经确实死去的结论。   而自己在被斩首前后的那一小段时间当中,恐怕根本没有发觉到自己被杀害的事实吧。   “原来我已经成为幽灵了……”   所以,身体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在领悟了自己身为幽灵的瞬间,像是有什么属于人类的束缚被解除了一样,自己的视野缓缓地升高了。   爬高,落低,转动,倾斜。   “这就是幽灵的移动方式吗……”   简单来说,就是随心所欲地漂浮,连像燕子那样扇动翅膀的力气都省了。   我打量起周围的环境,眼前是一片杳无人迹的荒野,远处丛立的树尖像是要把这里给包围起来似的,与此相对的则是从高耸青山上流下的瀑布,在此地冲积成一片湖泊后向更低的地势流去。   所以,这里大概是某座山的山腰处吧,不过我对此地毫无印象。   潺潺的流水声与宛转的鸟鸣声在我的耳边交融,这和谐的韵律让人不禁感到心旷神怡。   ——虽然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个幽灵,既无法感受清风的吹拂也感觉不到阳光带来的暖意。   噗哗。   湖里响起了冲开水花的声音。   自己原本醒来之处正在湖畔,但其时与湖水间尚隔着一块一人高的大石,因此自己直到此时都并未留意过湖里会有什么东西。   于是我从石头上方飘过,石壁虽高但很薄,简直如同一扇天然屏风一般。   哗啦。   舀水声再度响起。   水中站着一个女人,不,是名少女。   少女此刻正背对着这边,裸裎着的身体仿佛一尾白色的大鱼。   唰。   大鱼钻进了水中,散开的长发像鱼鳞一样覆盖到腰际。   少女的泳技似乎非常娴熟,不一会便游出老远。   紧接着,少女一个翻转,又仰身用胳膊和双脚拍打着水向回游动。   不算丰满的胸部在波浪当中起起伏伏,水洗过的肌肤在日光下闪耀着明亮而诱人的色泽。   “真想舔舔看啊……”   唉,自己明明就已经死了,为啥还会产生如此下流的想法?   我不禁为自己冒出的这个念头感到惭愧起来。   “我、我只是对美丽的事物感到喜爱而已!”   所以,为了尽情欣赏的话,就有必要离得近一些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缓缓地朝着湖面降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好美……”   少女闭着眼睛,像是很惬意似的仰面浮在水中。   罕见的白皙肌肤,仿佛根本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似的。   如同精雕细琢出来一般的精致面容,柔美的五官搭配在一起更令人感觉相得益彰。   眼前这番景象简直要让人说出“就算是死也值了”这种话来,不过自己现在已经死了……   忽然,水中的少女睁开了双眼。   金黄色的眼眸,目光笔直地射向我这边。   “啊……”   临死前的记忆再度复苏。   眼前的这个妙龄少女,就是亲手将自己斩首的那个人。   而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来救我的。   少女依然盯着这边,虽然我的身后就是蓝天,但自己却总觉得她是在盯着我看。   冷汗涔涔而下,如果幽灵也会出汗的话。   少女朝着天空伸出了左手,玉葱般的手指仿佛要将我所在的这团空气刺穿一般。   “幽灵啊,你为何徘徊于此?”   “诶诶?!”   少女的嘴唇并没有动作,而我也确实没有听到说话声……   但是刚刚在我的脑海当中确实响起了一个纤柔的女性嗓音。   “你、你能看见我吗?”   幽灵这种东西……应该是不会被人看到的吧?至少我不记得自己看到过。   “能看到啊,飘在半空中像是一坨棉絮一样。”   “一、一坨棉絮……”   是不是放的时间长了还会泛黄啊。   “极少数人能够察觉到幽灵的存在,然后用身体碰触幽灵的话,就可以进行交流了。”   少女简单地解释道,看来她所说的“交流”是一种不通过语言直接交换脑内想法的方式。   听上去好厉害,难道说眼前的这名少女是阴阳师吗,说不定还会操纵式神什么的咧。   “很抱歉,我并不是你想象当中的那种职业,只是个正在修行当中的普通的剑士罢了。”   少女纤细的脚踝在水中悠闲地划着波纹。   “幽灵的数量其实是很少的,绝大部分的人就算死去,灵魂也不会继续存在,除非是像地缚灵或是怨灵之类因为特殊原因才暂且逗留在世上。”   这么说我原来是赖在世上不走的灵魂吗……   “所以我想问问你是否有什么心愿,如果能够帮你完成的话,大概就能超渡成佛了吧。”   少女朝我微微一笑。   既然说到心愿的话,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实现的愿望呢……啊咧?   我似乎意识到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我,究竟是谁啊?   “你的意思是,你不记得自己生前是什么人了?”   少女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目前来说就是这样。”   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明明还保留着相当程度的常识,但是能够具体地说明自己身份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吗?”   能够清楚回想起的记忆,只有那一段——   “只记得一段,是临死前的记忆。”   甚至清楚到了让我感到恶心的地步。   记忆当中,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被眼前的这个女人斩杀。   “我一直以为你是来救我的,结果你却把我杀了。”   我强忍着不适将记忆当中的内容对少女复述了一遍。   “是吗……原来是这样。”   少女此时已经游回了岸边,在听过我的叙述后,神情立刻变得冷漠起来。   “我并不会道歉的,而且也不会再帮你,之前的问题就当我没问过吧。”   少女伸回了手,自顾自地堆枯枝开始生火,不再理睬这边。   这家伙……绝对知道些什么吧!   “呐,我生前认识你对不对?”   我自行凑到少女身边问话。   “别来烦我。”   少女生起火后一边烤火,一边将沾上血渍的衣物投进火中烧掉。   “嘛,反正我都死了,告诉我一点有什么关系嘛~”   “真是个脸皮厚的家伙。”   少女烘干身体后,从包裹中找出新衣服穿上。   “说嘛,说嘛~”   “烦死啦。”   少女从包裹旁拾起那把宝刀,似乎有二尺七八寸……不,大概有三尺长吧。   然后,又从附近的土中挖出一把短匕,再三擦拭之后,将其别在衣服内侧。   这短匕收在匕鞘当中,黑黝黝地毫不起眼,而少女竟然对其视若珍宝,洗个澡的间隙都要埋在土中唯恐被人取去,比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还要重视许多。   “我并不知道你生前究竟是什么人,但有人告诉我应当取你的性命。如何,满意了吗?”   “呃……”   少女的说法实在太过奇怪,我一时间没能弄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要走了,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少女戴上斗笠,快步朝山下走去。   “喂!不要走啊!”   对方已经迈出数步,显然是知道想甩掉我的话根本极为容易,连跑都用不着。   毕竟幽灵的移动方式是飘而不是飞,虽仅有一字之差,速度上却是天差地别。   我努力地追赶着,但实在太慢了,根本毫无希望。   “诶?”   飘行的速度忽然间提升了数倍,并且丝毫没有要慢下来的迹象。   我感到些许恐慌,想要稍微放缓一下这几乎让人目眩的速度,但却完全无法慢下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拽着自己前进一般。   少女依然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快速迈着步子,在下山的这一路间,我们就始终保持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   当快要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少女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地转过身来,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你怎么能够跟过来的?”   少女朝着她眼中的一团棉花糖走近,然后将手伸了进来。   “我也不清楚啊,只是感觉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牵引……吗。”   少女低头沉吟了片刻,将腰间的佩刀取下,连刀鞘一同竖靠在一棵树边。   “这次再试试跟上我。”   可是这一次我却无法追出太远,到达某个距离后就再也无法前进一寸了。   “怎么会这样?”   相对于我的疑惑不解,少女却像是完全理解了的样子。   “看来你是比较特别的地缚灵哪,但束缚你的不是土地,而是杀死你的这把刀。”   少女一脸无奈地将刀佩回身侧。   “虽然这样挺麻烦,不过这把刀暂时还不是能够轻易扔掉的东西。”   暂时?意思是以后就能随手扔掉吗!   “幽灵君,虽然你现在还停留在这个世上,但你毕竟已经死了呀,就算有诸多心愿未了,终究还是要往生的。”   “呜……”   少女说的话是事实。   现在自己的“意念”仅仅只是残象而已。   已经……不可能再改变什么了。   “那么,我就努力成佛看看吧。”   “如此最好。”   少女微微颔首。   “待我见到师匠,师匠他定能帮你成佛解脱吧。”   “唔……”   她口中的师匠,该不会是个老和尚吧?   “真失礼啊,师匠才不是那种秃顶老头呢!”   少女嗔怪似的白了我一眼,将手抽了回去。   说起来,双方在这种相互接触的状态下能够互通想法,结果就很容易将一些失礼的想法直接传进对方心里啊。   “那、那个,其实……”   少女又将手伸了过来。   “其实幽灵君那边的想法就算隔一小段距离也是会传过来的啦……”   “……诶?”   “所、所以说,平时的话请尽量离我远点!最好在五步以外!”   等等,这不意味着——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能听到我的想法了?”   心中的不妙预感在迅速扩大。   “从想要舔舔看的时候吧?”   少女难为情似的闭上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快。   “果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巨大的由羞耻感所组成的浪潮吞没了。   “所以说,之前为什么毫不在意啊,还泡在水里和我聊了半天。”   下山后,少女带着我来到了附近的城下。   “毕竟只是看到个幽灵啊,有什么好在意的。”   少女的名字叫做斩铁,实在不像是一位女孩子的名字啊。   “不过既然成为了旅伴的话,就稍微有一些在意了。”   “哦……”   我们在街道当中无声地交谈着。   “当然如果你太烦人的话,我会尽量把刀扔进深一点的海里的。”   “女侠饶命!”   板着脸的斩铁,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真的会这么做。   “当我的手碰到刀的时候,你就要过来,其它时候一律不准靠近。”   “是是是。”   虽然我能够听到周围民众喧嚷的声音,但斩铁似乎无法说话——无法从口中发出声音。   这么美丽的姑娘居然是位哑女……   “我从小就没法说话,所以对此早已习惯。”   也因为这样,斩铁她只能靠触碰的方式来跟我交谈。   “看来警戒程度加强了不少。”   在通往城郭的路上,五六个手持长枪的士兵正在盘查进出城门的人。   这里便是被称为“白鹭城”的名城。   整座城堡的外形好似一只高雅的白鹭,高层建筑更是以白色来做为外墙的颜色,纯白亮丽的外形十分引人注目。   不过自己居然还记得这种知识啊……   “呐,幽灵君,想起什么了吗?”   我与斩铁通过了守卫的盘查,进入了城中。   “不,啥也没想起来。”   明明在各种日常知识上有着丰富的储量,但关于自身的记忆却依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喏,那里,那一栋就是昨晚杀掉幽灵君的地方。”   少女手指所指向的地方是城东北角的一栋突出的宅邸,自己先前就是被关在那里吗。   但即便是努力回想,我也想不起关于这座宅邸的任何情报。   “现在就算再去看也没什么意义呢,等我见到阿江以后,幽灵君你就会知道自己生前的身份了。”   “阿江?”   “一个忍者,昨晚跟我一同袭击那座大宅的人。”   之前在屋外放火引开大部分守卫注意的——应该就是那个忍者吧。   从刺客到忍者,这后面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操纵,而且按照斩铁的说法,她原本也不清楚我生前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就算弄清事情的始末也没用,区区一个幽灵是不可能报仇的。   所以,赶紧找回记忆,早点成佛就好了……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先找地方歇脚吧。”   斩铁挑了一家靠城门比较近的小旅店,打算入夜后与阿江在城中某处会面。   此时已时值中午,旅店一楼也正坐着几个吃午饭的住客。   斩铁指着菜谱向老板比划一通后,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坐了下来。   “话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着,我上午才出去一趟就遇到三队巡逻队呐。”   另一桌上坐着两个客商似的青年,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起来。   “唉,你是不知道,昨晚城东有刺客潜进领主大人的家中,杀了几个卫兵,还放了一把火,到现在还没抓到呢。”   瘦青年给稍胖的同伴说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见闻。   诶?只杀了几个卫兵?应该还有别的吧!   虽然在努力这么想着,但我的“声音”是无法传递到看不见幽灵的普通人那边去的。   “不消说,这肯定又是东军的所为了;明里高调与西军和谈说什么不愿开战,暗地里却做出这种为人所不齿的卑鄙勾当。”   “三哥,小弟我有些不明白,明明和平了两百多年,怎么好端端地又生出如此内战来?”   胖子摇摇头,一副不解之状。   “五弟,我和国毕竟只是整个大陆上的一块弹丸之地,周围列强环伺,光西边与我国接壤的狮心联邦其版图就大出我国十倍不止,更不用说北方隔海相望的大鹰帝国。但和国却能长期偏安一隅不被占领,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着实不知。”   年纪稍轻的那位胖青年面露惭色,恭恭敬敬地等待着瘦青年讲下去。   “我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人民的风俗习惯乃至语言文化都自成一脉,历史上也数次击退强势的侵略势力;正因如此,联邦的统治者很早就明白比起艰难攻占此国,倒不如结盟以防帝国从海路入侵,并给予我国大量援助,因此这数百年来国内和平稳定。”   “那,最近这内乱又是为何?”   瘦青年将眼前碗中的酒一饮而尽,胖青年赶紧为其斟满。   “我们这种小国的国运往往是跟着那些大国的形势而起伏的,二十年前联邦与帝国重新开战,战火虽未烧到和国境内,但联邦在陆地战场上的大败也让我国的统治者不得不恐慌啊。”   就连我也隐约记得多年前联邦大败于帝国之事,而即使到了现在,前线仍偶尔有小规模战事的消息传到和国国内。   “于是东照皇帝做出了见风使舵的行径,虽一方面将妹妹依姬嫁与狮心王以维持同盟;但另一方面又公开与大鹰帝国的使者相往来,甚至从帝国购买军舰和大炮等军备。而到后来,坚决拥护联邦的西国派与日渐倒向帝国一侧的旧势力相冲突,以至于最后双方不得不兵戎相见。”   “原来如此,小弟我真是茅厕顿开!”   “咳咳,是茅塞顿开……总之这场内战实际上也是受国际形势所左右的结果,所以东西两军究竟哪边能胜,现在还不好说。”   不过记得最近东西两边一直在喊着用谈判来和平解决问题,而且关于谈判的内容自己似乎还记得什么来着……   “呵呵呵呵,真是笑死人了!”   一串银铃般的爽朗笑声从门口的方向传了进来。   “不愧是饱览史书的分析家,想法居然滑稽至此。”   声源此时方才掀开门帘,大刺刺走进屋内。   进门的是一位女子,看上去似乎在二十岁上下,却在毫无顾忌地讪笑着比她大五六岁的男青年。   而比起那旁若无人的态度,女子那深褐色的肌肤与白色的齐耳短发则更加地引人注目。   “什……你什么人!”   被女子如此抢白一通,瘦青年的一张白脸此时气得铁青。   “路人而已,刚才阁下在这里高谈阔论,咱在后院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虽初听上去还算入情入理,但后面则是牵强附会、胶柱鼓瑟了,故此不免觉得滑稽。”   女子托着双臂,像是真心感到有趣般地盯着男青年看。   两条裸露着的藕臂上缠绕着银白色的刺青花纹,似乎是些由异国文字组成的符号,符号之间却又以笔画相互连接,一路延伸到手背。   “哼,愚弄人也要有个限度,你且说说三哥他说的哪里滑稽了?”   胖青年愤懑不平地站了起来。   “东军必败。喂,老板,来一葫芦酒。”   女子抛下四个字后竟不再理睬二人,转身前往柜台买酒。   “你!”   胖青年此时看上去极为恼怒,但瘦青年挥手示意,要他坐下。   “敢问这位姑娘,姑娘何以断言东军必败?”   瘦青年拱手问道,但却没有站起身来。   “原因有三。其一为失民心,自开放与国外通商以来,下层人民生活愈发艰难,而朝廷对此坐视不见,反而增加赋税,咱经商走遍全国,沿途所见皆为民怨;其二为军队实力不足,西军当中众多将领曾长期于联邦内学习甚至参军,经验及军备都高出东军一筹;其三为远水不足以救近火,在联盟并未公开介入内战的情况下,帝国军更无理由贸然插手,而且帝国军需渡海而来,援助更是有限,即使东军取胜,帝国得到的好处也是十分有限,完全无法与联邦相提并论。”   女子从店长手中接过葫芦,此刻方才转回身面对青年。   “今早咱从城北进城,沿途听闻联邦派来的特使已经进到这白鹭城内了。”   “什么!怎么会……”   瘦青年听到这话后,不知为何脸色大变,扔下饭钱与同伴匆匆离开。   “好酒……哈。”   女子像是迫不及待似的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大口,随即露出满足的神色。   “这位大姐应该是虾夷人吧,师匠曾对我描述过虾夷人的外貌特征,与和国人大不相同,与外国人也有所差异,棕肤,白发,往往天赋异禀,并且钟爱奇珍异宝。”   虾夷人吗……我似乎只听过有这么一个存在于国内极北地区的少数民族,但至于他们外貌特征如何就一无所知了。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更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处于和国中西部的白鹭城离极北的函馆尚有数千里之遥。   “嗯?”   似乎感觉到了斩铁的视线,提着酒葫芦的虾夷女子将目光投向这里。   “这把刀……”   我一开始以为对方盯着自己而吓了一跳,但我随即明白了女子其实是在注视斩铁放在桌边的那把长刀。   “是乃的刀吗?”   虾夷女子睁大眼睛,走到这边坐下。   “……”   斩铁放下汤碗,将手按在刀身上面,警戒地看着来人。   “呜哇,别露出那种野兽一样的眼神啊,咱只不过是想看看它而已。”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女子却依然毫不畏惧地将手伸向那把长刀。   该说是脸皮厚呢还是不拘小节呢,这个女人。   “只看刀鞘就觉得年代相当久远呢……是家传宝物一类的吗。”   而在我这种外行人眼中,根本看不出这刀鞘有何特异之处。   “那个,请将刀稍微拔出来一些,一半就行了。”   在女子的恳求之下,斩铁方才缓缓将刀抽出半截让她观看。   “哦哦,这个工艺……果然是千子村正啊,而且还是由势州桑名的古法锻造而成的。”   女子抚摸着这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刀身,赞不绝口。   “恕咱直言,此刀作为古董的收藏价值远大于其作为一把刀的使用价值。如果不打算卖掉,那就妥善保管在家中为好,不应当拿到外面来;若是打算卖掉,不如就在这里卖给咱,价钱方面好商量。”   斩铁摆了摆手,表示没有出售的意思。   “据咱所知,这种式样的村正刀留存在现世的大概不到二十把,所以咱会出高价。”   对方试着继续劝说,不过斩铁依旧摆手表示不卖。   “这样啊,那么打扰了。如果乃改变主意的话可以来找咱,直到明早以前咱都会住在这店内。”   女子起身略施一礼,便从容地提着酒葫芦走到店外去了。   “感觉是位帅气的女中豪杰哪。”   “只是个怪人罢了。”   斩铁有些不高兴似的反驳道。   “呐,比起扔进深海,把刀卖掉的话似乎更划算?”   “刚才那个女的一看就是奸商!肯定是不怀好意低价收购!”   被当成古董长期摆进柜子里还不如在海里观赏鱼群呢,死也不要。   “噗,知道了,本来我也不打算卖掉呢。”   少女的嘴角很轻微地,但确实是上扬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这家伙会笑啊——   自己在刚刚冒出这种想法的一瞬间便惊觉不妥,但也已经为时已晚。   “真、真失礼啊!我当然是会笑的啊!”   斩铁又换上了那副几乎挂了整整一上午的扑克脸,狠狠地瞪着我。   明明笑起来就很可爱哪,真可惜。   或许是因为她没法同别人用言语进行交流,所以才整天板着脸吧。   天已入夜。   在旅店一楼吃晚饭的旅客,比起午饭时要多一些。   不过那位虾夷女子不在这里。   旅客们谈论的话题依然是时事居多,而这其中关于昨晚领主家失火以及东西两军谈判进程的话题则要更加热烈几分。   “哎,据可靠内部消息,东军跟西军谈判谈崩了。”   “得了吧,你又‘可靠内部消息’了,可靠个屁!哪一次可靠了?”   “这次可是真的哪……”   ——诸如此类让人哭笑不得的闲扯。   然而关于我自身的种种问题,却从头至尾都没人提到。   仿佛我真的是个不重要的,就算被杀害也丝毫不值得一提的小角色。   “唉……”   饭后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斩铁离开旅店,匆匆奔走。   “我们现在去哪?”   斩铁不答,于是我只好知趣地离她远些。   虽然局势紧张,但白鹭城并非两军前线,因此街上还有不少行人,两旁的店家也在照常营业。   少女朝着城西而去。   不多时,便于一间佛寺后门附近驻足。   可是等了半天,谁也没有过来。   “奇怪……许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斩铁坐在门阶边,低头沉思。   “阿江没来?”   我试探性地问道。   “嗯。”   绕到寺院前门,也只能看见几个进出的僧人。   “那个阿江,会不会已经被西军的人抓走啦?”   “不可能。”   斩铁断然否定了我的猜测。   “那么,是不是因为得知联邦特使入城或是谈判破裂而急着赶回去报信了呢?”   “这更不可能,阿江并不是为东军效命的忍者,没有急着报信的必要。”   少女淡然地说出了我无法忽视的话语。   “哈?你们不是东军的人吗?”   稍微,感到有些混乱。   “我几时说过我是东军的人了?”   “确实没说过……”   看来是自己的想法太过主观。   “那么你们冒险袭击领主府邸究竟是因为什么?”   白鹭城早在西军的实际控制当中,当地领主也无疑在坚定地支持着西军。   “为了杀你。”   “……啊?”   自己感觉更加混乱了。   “我等只是为了杀掉你而前来此地,除此之外,别无目的。”   “为啥啊啊啊啊啊啊!”   难道我生前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等等,我怎么好像记得自己原本就被定在在几天后处死呐?”   既然早晚都要死,那么斩铁她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对我来说,有着非将你亲手杀死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告慰死者。”   少女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黯然,但马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淡定。   “你以前是西军的一员将领,而在没有加入西军以前,你带领过一伙盗贼洗劫无辜百姓的村落。”   “啊……”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西军决定将你处决,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原来自己先前是这样的人啊——在知晓真相的时候,反倒不觉得有多惊讶。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为了不记得的事情道歉也毫无意义。”   斩铁放弃了等待,开始往回走。   “更何况,杀人这种事原本就不需要道歉,所以我也不会对你表示任何歉意。”   “可是,那几个守卫总该算是无辜的吧?”   “不需要,那些人只是因为恰好挡在那里而已,不清除掉的话会妨碍行动。”   面对我的问题,少女丝毫不为所动。   “师匠常告诫我说:杀人只是一种手段,如果用这种手段处理一件事比较有效率的话,那么就不必选择另一种方法。”   于是我理解了。   眼前的少女恐怕是被从小培养成杀手的那一类人。   每逢乱世,不,即使在和平年代也不会缺少孤儿,将这些孩子训练成忍者或者杀手,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常识。   然而比起为主人卖命的杀手,少女更像是师出名门的剑客。   不然又怎么能仅凭一击便解决掉五名守卫呢。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还是不要继续纠结于斩铁的出身了。   “我与阿江先前已经约好,若其中一方没来,就到石山城去会合。”   “石山城吗……”   石山是东军的地盘,与这边的路程更是不近。   “等会合以后,就尽量想办法找到师匠,与他见面。”   “原来你不知道你师匠住在哪?”   总感觉自己近期内都没法成佛呐。   “师匠原本一直是和我住在一起的。”   少女拐过街角,来到灯火通明的街心。   “但是有一天师匠说他有些必须要完成的事情,然后就离家出走了。”   斩铁愤愤不平地攥紧了拳头,这个样子让人有些忍不住想笑出声。   “后来我四处寻找,但终究是白费工夫。反而是师匠派阿江找到了我,让我先住在他侄子那边,以后再跟我见面。”   “哦,让我猜猜……你师匠的侄子就是住在石山城?”   “……”   少女充满怨恨地瞪着我。   明明就超好猜的,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   砰。   由于转过头瞪我的缘故,斩铁与一名路人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你没事吧!”   对方是一位银发蓝眼,穿着一身军服的外国青年,看样子大约二十多岁。   青年的身形高出斩铁一头,因此刚才的那一下仅仅只是额头撞到对方胸口而已,根本谈不上撞伤。   然而这位不知名的外国青年却在非常认真地拼命道歉,白净的脸庞上展露出担忧的神色。   斩铁将揉了揉额头的手放下,然后来回摆了摆,表示自己并没受伤。   随即少女抬起头来看向对方,然而男青年的表情却不知为何,僵住了。   “公……”   青年那原本俊朗的面容倏忽扭曲起来,一下子便变得像是要哭出来一般,看上去甚是滑稽。   “公主殿下!”   男子一把握住少女的手腕,却被斩铁迅捷无比地甩开了。   “这家伙是谁?”   斩铁的疑惑传了过来,我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公主殿下,请务必让属下护送殿下回国!”   男青年那激动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在演戏,可是突然发生这种事也未免太荒谬了。   无从交流,斩铁后退了数步,但是对方却不肯放弃。   “殿下请留步!”   男子伸出手来,想要挽留一般搭向斩铁的肩头。   冷笑。   只见斩铁轻巧地闪过对方手臂,啪啪赏了对方两记耳光,复又全身而退,整个过程快若闪电。   男子显然没料到眼前的少女拥有这样的身手,半晌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被扇上两巴掌的话,对方总该清醒几分,明白自己认错人了吧。   “这身手……绝对就是公主!错不了了!”   这是什么逻辑!?   与男青年那莫名的欣喜相对应,被吵闹声所吸引过来的围观群众也逐渐增多。   “斩铁,快趁现在离开这里吧。”   “不用你说。”   斩铁捂住胸口,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挤开涌过来的人群后退,眼睛里甚至还泛起几点泪花。   任谁看到的话,都会觉得这位柔弱的少女才是被人非礼后做出正当防卫的受害者。   “光天化日在街上调戏妇女,还有王法没有?”   “洋人有什么了不起?穿身军装就想在我们国家的土地上胡作非为?”   “滚回去!滚回自己国家去!”   所谓众怒难犯,银发男子的态度登时软化下来,在众人的声讨当中不住道歉和后退,甚至还开始下跪认错。   虽然是事出有因,但那个男人此刻的态度也实在太懦弱了些,与其军人的形象毫不相称。   那低声下气的姿态,甚至连男人都算不上,让人不忍再看下去。   我和斩铁迅速逃离人群,沿着来路奔走着。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管你叫公主殿下?”   “我怎么知道!我根本就没见过他,从小到大我都和师匠住在一起,公主什么的简直是莫名其妙!”   只是认错人了吗,虽然那个银发青年看上去不大正常,但他似乎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啊。   “反正我也已经不需要留在这边了,明天一早就上路前往石山城。”   不过刚才那位银发男子的态度还是让人有些在意……   “驭——”   随着一声呼号,一辆马车忽然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上来!快!”   车夫放下兜帽,棕肤白发,是白天时曾见过的虾夷女子。   还未等我细想,斩铁已经跳进车厢中。   “驾——”   马车复又前行,前后只不过数秒光景。   车厢里面没有灯光,在一片黑暗当中我听到木箱之类的物品碰撞的声响。   “长话短说,适才咱驱车经过附近,目睹了乃同联邦军官争执之事。”   军、军官?就刚才给人下跪的那个软蛋?   “那人看肩章应该是少校,恐怕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所以乃必须尽快离开此地,一刻也不能耽搁。”   女子的声音透过马车隔板传了过来。   等等,突然跟我们这么说,未免也太可疑了,会不会是陷阱?   “马车确实在朝着旅店的方向前进,而且就眼下而言,她说的没错,其余的到时候再说。”   走一步,算一步吗。   虽然我已经见识过斩铁的身手和剑术,也相信她确实不会惧怕一般程度的陷阱,可是世情总是充满着意外和变数啊。   这些事情,身边的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女真的明白吗?我不知道。   “对了,我听旅店老板说了,乃似乎没法说话呢,那叫乃黑猫不介意吧?不出声就是默认喽。”   不要给别人乱起动物的名字啊!   “因为乃有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呢,跟咱老家那只黑猫一模一样。”   “……”   就算少女能够说话,此时此刻也唯有沉默以对吧。   没过多长时间,马车便再度停了下来。   “到旅店了,黑猫乃上楼去取走行李,然后尽快回到车里来,咱们一同出城。”   斩铁钻出车门,还好,旅店周围并无异状。   顺利取走包裹,跟老板结付房钱,然后回到马车旁边,虾夷女子早已在车边等候。   “换这身衣服,把头发用头巾包起来,再用这个蒙住眼。”   斩铁依言行事,打扮成一派商人伙计模样,而那用来蒙住双眼的却是一块染血的白绸布,血渍新鲜,竟还没有干透。   “现在我看不见了,待会无论幽灵君你看到什么,都要及时告诉我。”   “都包在我身上。”   可虽说如此,车厢里依然是半点灯光也没有,于是我试着将半个自己穿过车厢板壁,居然成功了。   马车在暗夜下的道路上奔驰着,眼看便要接近城门。   城门边有卫兵来回巡视,城墙上也有士兵来回巡逻。   卫兵的手中握有长枪,旁侧的卫兵身上还背有射击用的火铳,城墙上的士兵想必也配备着这种武器。   “跟我昨晚趁乱混出城时的警备完全不同呢。”   “毕竟城里着火了嘛。”   我们当然不可能每次想要出城都先放火,更何况城里的戒备程度应该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想要强行出城的结果,根本无异于自寻死路。   “来者何人?”   城门边的卫兵见有人出城,便照例走近,想要盘查一番。   “运送货物,这是商会的证明文书,武器十箱。”   “可有别人?”   “有一帮忙运货的伙计,受伤在车里静养。”   卫兵一挥手,另有两个卫兵来到车后拖出一木箱查看,里面装着刀剑等铁器,空隙塞满了稻草。   一个卫兵朝着斩铁看了两眼,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走开。   “报告队长,运送的确实是武器。”   “哦,既然这样,准许出城。”   看来是混过去了啊,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名骑马的士兵从城内的方向飞奔而来。   “大人有令,现捉拿一女贼,特征是黄眼、佩刀,若见其出城,须就地擒拿归案。”   传令兵传达完后,走进旁边的哨所歇息下来。   “这下糟了。”   然而虾夷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缓缓驱车前行,仿佛根本没听到刚才的传令似的。   “马车先请一停。”   旁侧的士兵举起枪口对准这边,女子无奈只好将车停住。   卫队长打开马车门朝着斩铁上下打量了几眼。   “我问你,你眼睛是怎么受伤的?”   “大人,咱这伙计是个哑巴,前些时候去铁铺取货,结果不小心被火星溅到,伤了眼。”   女子赶忙陪笑做出一番说明。   “可否取下蒙眼布条让我看看伤势如何?”(让我瞧瞧她是否紧张。)   诶?   同一音色的两句不同的话,同时被眼前这个卫兵“说”了出来。   卫兵一边说着,眼睛却不看车内,而是观察着虾夷女子的神色。   原来除了斩铁之外,我也可以通过碰触读到其他人的想法吗,这倒是个不错的发现。   “大人怎么糊涂啊,但凡这类眼伤在痊愈前都是以避光为宜,莫说是见光,现在这个样子能及时送到京都让名医诊治就很不错了。”   “这个……”(虽然不该违令,但要万一不是犯人,岂不害别人瞎眼了吗。)   卫队长踌躇了一下,朝着哨所的方向走了几步,离开了我的读心范围。   “让刚才那个传令兵出来。”   队长对属下吩咐道,不一会,传令兵从哨所走了过来。   “我且问你,刚才那个命令是城主大人要求的?没有别的了?”   “不,是联邦那边的特使提出的……城主代发的命令。”   “却不早说!”   守卫听到传令兵如此言语,长出一口大气。   “放行——”   守卫摆手示意我们通过。   看来西军跟联邦的合作也并不是亲密无间的,无论是百姓还是下层军人都对联邦不抱什么好感。   “呼,真危险哪,现在可以把布取下来了。”   马车驶离城门已有一段时间。   不过用不着女子提醒,刚出城那会斩铁就已经将眼上的布条扯了下来。   “对了,咱的名字叫做樱墨,樱花的樱,墨染的墨。”   樱墨吗——   虽然与她相识仅仅一天,但其一路上表现出来的机敏果断,实在让人无法小觑。   她为何要帮助斩铁逃走?难道只是因为一时兴起么?   难道说,是为了这把似乎很值钱的村正?   樱墨看上去并不像那种贪财的人……不,既然是商人的话,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还是找机会探听一下她内心的想法比较好。   第二章   我逐渐发现,有时候自己在离斩铁足够近的距离内想事情,也是可以做到不打扰她的。   通过一些谨小慎微的试验后,我确信只要斩铁不存在于我意识当中的时候,我的想法便不会传达给她。   简单来说,就是想事情的时候不看着她、暂时忘记她的存在便可以了。   而我之所以会做这样的试验,其原因在于——   “你太吵了,所以先待在车里吧。”   被少女嫌弃过于吵闹。   昨晚樱墨找了一家农户借宿,而我则连同村正刀一起被留在车厢里面。   虽然很想借此事对斩铁念叨两句,但一想到她冷冷瞪着我的模样,就放弃了。   不过我所担心的“樱墨卷着宝刀驾车逃走”这种鸟事并没有出现,早上还能远远看到她们两个一同坐在院里吃早餐。   不仅如此,那两个人的动作间似乎还显露出一股亲昵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过了一阵,斩铁将碗筷收拾洗净送进旁边的小屋,樱墨则提了一桶草料过来喂马。   此时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伯搬着一架梯子走过来,他是此间的主人。   “大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樱墨一边倾倒草料一边问道。   “屋里烟囱渗水了,我上房顶看看去。”   老伯操着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显然是位土生土长的农民。   “您这太危险了,咱替您上去看看。”   樱墨架好梯子,上到满是瓦片的房顶,不多时又顺着梯子回到地上。   “大爷,上面的烟囱已经裂开了,还有新的吗?”   老伯回屋里找出新的烟囱节,樱墨复又上去更换,这时斩铁也过来了。   “实在太谢谢你们了,我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灵便,看着还真挺头疼的呢。”   斩铁没法回答,唯有以微笑来回应老伯。   “这孩子长得真漂亮,人又腼腆,看着你啊,我就想起我儿媳妇。”   不不不,腼腆什么的绝对是大爷你误会了……   而斩铁那边,此时也是一副不知该作何反应般的怔愣表情。   “喂,烟囱换好了哦!”   满脸烟尘的樱墨从屋顶上露出头来,底下的斩铁看到樱墨的模样,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原本樱墨的皮肤是棕褐色,此时却被煤灰沾染的棕一块,黑一块。   “还笑!再笑就真成人家的小媳妇啦。”   樱墨微嗔一句,拿着裂开的一节烟囱爬下楼梯。   “大爷,您儿子不在家是吗?”   “唉,强征当兵去了,没法回来哪。儿媳妇也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老伯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上面整天喊着要打仗,但是底下我们这些老百姓哪个愿意打仗啊,可是不去又不行,不去的话就硬抓你去打,逃跑的话还要没收房子和地。”   “真是一个狗皇帝,从来都不把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   樱墨显得愤愤不平。   战争注定要劳民伤财,制造无数死伤,动摇国家根基。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发动战争什么的,实在是太愚蠢了啊。   “唉,要是快些打完,茂助他能早点回来就好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等不了几年喽。”   当我们收拾妥当临行的时候,老伯也已扛着农具准备下地去了。   就算世道再怎么艰难,人们还是会努力着活下去。   马车继续朝着东边驶去,半路上斩铁拿着石灰条一般的东西在一块黑色的木板上写字,以此来同樱墨进行简单地交流。   斩铁告诉我,这是一种外国发明的,能够在某些情况下代替笔墨纸砚的书写用具。   这种叫做黑板的东西原本是樱墨临时记账用的,没想到还能派上其它用场。   不过整整一上午,斩铁她也几乎没写几个字,反而都是樱墨在自顾自地说些旅途当中的见闻。   就这样,我们在中午到达了三木城,那是位于白鹭与石山之间的一座城。   樱墨并不打算让马车进城,而是在城外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她自己则进城去采购一些必备品。   “我说,樱墨她打算将这车武器运到哪里?”   “京都啊,她们商会的总部就在京都。”   也就是说,将斩铁送到石山后,就要分开了吗。   “朋友也好,兄弟也好,记在心里就可以了——师匠曾经这么说过。”   “师匠说过的话你都背过了是么……”   我只不过是随便这么一想,然而斩铁却真的轻微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师匠对我来说,就像是父亲一样。”   少女的语气明朗而坚决,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信仰。   “那,你真正的父亲呢?”   “不知道,从我有记忆时开始就已经在和师匠一起生活了。”   是因为发现女儿无法说话,所以将之遗弃了吗。   “没问过师匠吗?关于你父母的事情,或许……”   “没有。”   少女摇了摇头,神情一如平常地冷淡。   “为什么?”   “这种事无所谓吧,没见过面的陌生人而已,有什么好问的呢?”   斩铁一脸疑惑,她真的是从心底里认为这种事不重要。   “黑猫妹妹,咱回来了哟~”   樱墨很快就回来了,原来她只是去买吃的。   “现在出发,天黑以前大概就能赶到石山了。”   樱墨将食物连同酒葫芦一同递给斩铁——葫芦里似乎又盛满了清酒。   “咱也会在商会分部那边暂留一两天的时间,黑猫妹妹办完事要是有空闲的话可以过来找我玩。”   “……”   可是斩铁她听到这话后却并没有点头,对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于是沉默了下去。   两人并排坐在车前,樱墨她依然在不时灌酒,但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赶马。   整座石山城的宏伟轮廓,逐渐在前方浮现出来。   真是短暂的旅程。   “谢谢你。”   斩铁在木板上写下这三个字,递给樱墨。   “不用谢啦……”   樱墨将黑板塞回车厢。   “咱原本就挺讨厌那些外国人的,而且咱也不愿意看到乃手上这把村正落到那些人手中,所以……”   是因为酒的原因吗,樱墨的脸看上去有些微微泛红。   “当然,至少,回头请咱吃个饭啊……”   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好啊。”   斩铁重新写了两个字递给她,并且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两人之间的小小约定,就这样达成了。   “现在禁止入城,两位请回吧。”   把守石山城西门的卫兵将马车拦了下来。   “为啥?”   “上面有令,本城从今天起除了官兵以外准出不准入,如果是想到后方的话可以绕行,或者到南门那里去乘坐前往千代田的客船。”   卫兵的态度十分坚决,看来是没法进城了。   恰在此时,正有一位中年男子乘着一辆马车从城中出来。   “弥八郎叔叔!”   “哦哦,这不是樱墨吗?”   对方看来是同一商会里的商人,樱墨便走上前去打听消息。   “弥叔,这里为何又不让进城了?”   “你还不知道,现在东西两边快要开战了,这石山城也就成了前线,所以非疏散百姓不可。”   比起禁止入城来,这个商人带来的消息无疑更让人震惊。   “前一阵不是还好好的吗,听说和谈也进行得很顺利啊?”   “唉,我跟你透露点内幕,你可别跟别人说呐。”   男子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这边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之前前往西军营中负责和谈的三皇子被西军软禁,后来听说暴病而亡,也有人说就是被西军杀害了,更有人说是主战派的大皇子为了铲除异己,勾结西军害死主和派的弟弟,更顺带以此来做为开战的借口。反正不管什么原因,三皇子的遗体似乎是已经运回千代田了,而这仗恐怕也是非打不可。”   三皇子?嗯……三皇子这个称呼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总之这一段时间里是进不去城了,我也得去千代田避避难,你不一起来坐船吗?”   “不了,咱车上还有货物,需要送到京都。”   记得从石山城北面绕过去,然后朝东北方行进就能到达京都了吧。   京都作为文化名城值得一游,而作为实际政治首都的千代田城就让人不是那么想去了。   “货物这种事可以事后调流的嘛,我今早将存货都卖给驻扎在这里的部队了,之后再拿着出货收据给商会看不就行了?”   “这样也行,不过……”   “那就这么定了。”   那位叫弥八郎的商人似乎性子比较急,还未等樱墨做出决定就跟刚才的守卫表明意图。   “既然是提供武器的话,请在此稍候片刻,在下这就去通知长官。”   卫兵快步离去了,商人大叔也匆忙前往渡口赶渡船,我们则留在城门口。   另一些士兵则将武器箱从车上搬下来,查验并打好封条。   “负责这事的长官暂时不在,你们先等着。”   过了许久传令的卫兵才回来,对我们命令式地说道,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不等了,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还是没有等来所谓的负责人,樱墨开始不耐烦了。   “那边的几位,麻烦将货物装回车上,武器先不卖了,咱忙着赶路呢。”   “这个……货物已经做了入库登记,没法再还给你们。”   守卫走过来,表示无法取消买卖。   “哈?那乃找人开个欠条什么的吧,咱改天再来拿钱。”   “呃,我们这边没有这个开欠条的权力……”   守卫依然一本正经地表示,无法实现樱墨的要求。   “那乃说该怎么办?既不让进城,又让人干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难道要咱晚上睡在车里等着不成么?”   “这我管不着,管账的没来以前不能拿钱,这是规定。”   这个东军士兵摆出一张蛮不讲理的嘴脸,小兵尚且如此,上面更可想而知,联想到离开白鹭城时所遇到的西军守卫,与眼前这家伙真是天壤之别,也难怪百姓纷纷拥戴西军了。   “呸!”   偏偏,眼前就有这么一位认为东军必败的女子存在,一口唾沫啐了那个守卫一脸。   “你……你这区区平民,胆敢放肆!”   守卫气得浑身发抖,抬起衣袖忙不迭地擦了半天脸,越想越怒,噌的一声将腰间钢刀拔了出来。   “嘿。”   樱墨冷笑一声,环抱双臂站在原地,竟然完全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城门边的几个士兵听到有争吵,又见到同伴拔刀,纷纷靠近察看究竟,却不阻止同伴砍人。   “吃我的天霸绝翔斩啦!”   守卫怪叫着将刀朝着樱墨竖劈下来,但连我看着都有信心能躲过的一刀,樱墨又怎么可能受伤?   只见樱墨朝左侧轻轻一闪,那个守卫的刀便挥空,整个人也顺势扑向前面。   紧接着,守卫就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地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扑倒在地皮上,脸都埋进了沙子当中,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哦哦,刚才就是传说当中的天霸绝翔斩吗,那这一招是不是叫泰山压顶?”   樱墨依旧是那副环抱双臂的悠然模样,甚至还幸灾乐祸地出言调侃对方。   “你……你这家伙,居然敢还手!”   守卫好不容易才从地上支撑着爬起,从嘴里吐出好多沙子。   “咱没动手啊,乃太笨自己摔倒了而已。”   周围诸多守卫都面面相觑,犹豫着该不该过来围攻樱墨。   不光是那些守卫搞不清状况,就连距离较近的我也愣是没弄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樱墨只是抱着手臂躲开刀招,守卫就莫名其妙地狠狠摔了个狗吃屎?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唔,凭幽灵君你的眼力大概是看不到的吧,在刚才那一瞬间,樱墨的身后出现了一条黑影朝着对方后背狠狠地来了一下,然后立刻就消失了。”   斩铁似乎看清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是,黑影?那是啥?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声音高亢而充满威严,像是个女人发出的。   “归、归蝶大人……”   原本趾高气扬的城兵们此时却都显得恭恭敬敬,不敢大声。   只见一位年轻军官骑着一匹骏马缓缓踱入樱墨与守卫之间,身后还跟着几个骑着马的随从。   “拿刀威吓手无寸铁的百姓,你们这样也算是军人吗!”   这军官确实是位女子,只是其面容过于俊朗,一身军服又十分男性化,不听声音的话很容易误认成男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子剑眉一竖,先前那位守卫早已吓得跪倒在地说不出话,另一名守卫上前简单将事情的经过叙述一遍。   “既然如此,你等就凑钱将人家的货款先垫付了吧。”   “可、可是……”   卫兵依然支支吾吾。   “混账东西,难道还要公主殿下掏钱不成!”   “不,属下不敢……”   后面的一骑随从出声叱喝众守卫,后者不敢违抗,迅速凑钱交给樱墨。   公主殿下?   随即自己猛然想起,当朝皇帝东照权现一共育有九名子女,眼前这位军官恐怕正是四公主东照归蝶。   传闻归蝶公主自小修习剑术,凭借一身天然理心流的纯熟技艺击败了和国众多剑术名宿,佩带名刀藤原兼定,长期转战各地镇压地方叛乱,是个不折不扣的武斗派。   “既然已经这么晚了,两位不如就到本人营中暂住一宿吧,总比睡在车里强。”   “那好吧。”   此处情势跟从白鹭逃出时又有不同,恐怕不会有几家农户明知开战还住在战场周边供我们借宿。   说完归蝶公主驱骑向北,连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那名守卫,樱墨的马车则跟随在那四骑随从之后。   到达目的地后我才明白,归蝶公主所指的“本人营中”其实是位于石山城北面的一所普通军营。   看来她长期活跃并居住于前线的传闻确实是真的哪。   才进到营中没几分钟,归蝶便因为营房安排的问题狠狠地斥责了一个负责此事的兵长一番。   “跟这样的上司共事真不容易呢。”   接下来这名兵长领我们前往过夜用的营帐,半路上樱墨如是说道。   “不,那个,其实这也不算坏啦。”   年轻的兵长不好意思似的搔着头皮。   “能被归蝶大人那样的冰山美人责骂,感觉其实……还不错呐。”   “啊?”   樱墨一脸难以理解的样子,旁边的斩铁也是不明所以。   但就身为雄性生物来说,我多少是能够理解这种心情的哪。   放过兵长的特殊癖好不谈,现在直接摆在斩铁面前的是有关何去何从的问题。   “黑猫妹妹以后有什么打算?”   虽然樱墨开口这么问了,但我认为她也只会在一定范围内配合斩铁的行动。   如果行程不合的话,那么明早两人就要分道扬镳。   “我想想。”   在无法进入石山城的现在,斩铁实在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阿江。   “那么,还是在附近安全的城市等待战事结束比较好吧,近一点的话或许阿江也会反过来找到你呢。”   我在一边给斩铁乱出主意,既然想不到好方法,那选择一个中规中矩的方法就好了。   “想去京都。”   “好啊,咱就知道黑猫妹妹最后还是会选择跟咱在一起的哦。”   樱墨显得相当高兴,看样子她实在是非常喜欢斩铁啊。   “来嘛来嘛,今晚咱要抱着小黑猫睡觉~”   换上一身便装的樱墨又灌了不少酒,然后像个中年大叔似的抱着同样一身便装的斩铁蹭来蹭去。   顺带一提,营房的质量比想象当中的要好不少,像是旅馆房间一样。   能够从容面对五人围攻的少女,遇上这样的攻击则显得很不适应。   “哈啊……哈啊……”   才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已经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了。   那个,就算是斩铁你拿外衣将村正罩起来也是没用的……   不过最后我所期待的那种场面还是没有出现,樱墨似乎是白天太累,过了没多久就睡熟了。   斩铁似乎也没有想和我闲聊的心情,不久同样沉沉睡去。   营帐内已经完全寂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喧闹完全不曾存在过似的。   樱墨很随意地躺成一个“大”字形,而斩铁则是普通地侧卧着。   说起来,自己还是第一次能这么近观察斩铁的睡脸。   少女的呼吸平稳而富有韵律,面容看上去既安详,又柔和。   我不禁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意识不知被什么夺走了。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顺着这片海面极目远望,海水在接近天际的地方与被白云所点缀的青空融为一体,根本无法找到一条清晰可辨的界线。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拥吻着深褐色的沙滩,它们在海的中央先是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像是涟漪一般的起伏,随即开始在朝着岸边推进的过程当中变得越来越高,直到形成一堵水的低墙,然后终于因为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轰然塌陷下来,撞击出一道道白色的水沫。   我站在齐膝深的水中,任由微咸的清凉海风抚摸自己的身体,脚下柔软的细沙顺着水流从趾缝间调皮地溜走,弄得脚心像是被刷子刷过一样有点痒。   我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他像我一样伫立在海水当中。   这个人比我要高出许多,平视时只能看到他结实的胸膛,然而即便看不到脸,我也依然能从他身上感觉到熟悉而亲切的气息。   “挥剑。”   我的手中紧握着一把竹刀,用力地斩击着水面。   但竹刀毕竟能够浮在水上,因此每往深水处切落一分,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不错。”   因为被这个人称赞了,喜悦之情便从心中不断地涌现出来。   还可以更好,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双手更加用力地挥落竹刀,毫不吝惜地挤榨着身体里面的每一丝能量。   后来,我大概是用力过度了吧,在即将昏倒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扶住了我的身体。   仅仅只是这样而已,却让我感到非常地安心。   “斩铁,感觉怎么样了?”   此时的自己躺在一间木屋当中的床上,外面海浪的喧闹声不分昼夜地传过来。   男人正一脸担忧地看向我,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却棱角分明的脸庞,发际间夹杂着几根白丝,年纪大概已有五十岁,但他富有神采的目光则让人不难回溯出其年轻时英姿勃发的样子。   我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男子见状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以后练习的时候不需要那么拼命,觉得累了的话,就适当休息。”   男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阵还是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退出了木屋。   海潮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那是我早已听惯的旋律。   就算我有朝一日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旋律还是会时常在我耳边响起吧。   视界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外面似乎已经是早晨了。   我的意识恢复到了幽灵的状态,感觉就像是又一次从死后苏醒过来似的。   刚才我看到的东西是……斩铁的梦境吗?   我看向床上,两人依旧睡得很香。   那个梦境实在是太清晰了,清晰到了我此时依然还能回想起细节的程度。   不止是海水的感触与阳光照在身上所带来的暖意,就连当时斩铁内心的想法都能感受得到,这根本就和自己做梦没什么分别了吧。   不,似乎还是有些区别的。   梦里那个男人一定就是斩铁的师匠,但因为我在窥视梦之前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梦里我对他的认知也只是“不明身份的人”而已。   不过等到下一次的时候,大概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唔,应该还会有下一次的吧。   只要不让斩铁知道这件事的话,她或许就不会太在意睡觉时跟我离得够不够远。   毕竟身为无法成眠的幽灵,想要在夜里找点乐趣派遣无聊可是很困难的……   “嗯……”   樱墨此时醒了过来,她一坐起身,斩铁也醒来了。   两人开始收拾衣物和行李,同兵长交待过后,马车便驶上了前往京都的道路。   途中可以看到一些零散的两军哨探,看来大战的确是快要爆发了。   直到太阳落山,我们方才进入京都城。   京都作为一个中立城市,有着自己的由僧侣和百姓所组成的地方军队。离开石山避难的百姓有一小部分聚集于此,而京都似乎也有一部分人担心被战火波及而去了其它地方。   这便是我今天这一路上的见闻。   樱墨领着斩铁来到了一家似乎只有商会内部成员才能入住的不对外营业的小旅店。   似乎也是因为不常接待客人的原因吧,老板娘看上去有些慵懒,店里此时也没有其他的住客。   “呼~果然旅行过后还是要泡澡才最舒服。”   不愧是京都的旅店,虽然房间不多,但依然设有较为宽敞的露天浴池。   晚饭后樱墨似乎很迫不及待地拉斩铁去泡澡,两人都在身上围着宽大的浴巾,端着放有毛巾与肥皂的木盆前往浴池,斩铁则是将那把短匕也放入木盆当中不肯离身。   由于我没法随意飘动,所以只能将小半身子穿过房间板壁来窥望浴池那边的动静,幸好旅馆的规模比较小,房间与浴池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但即便如此,在稀薄水雾的蒸腾下我所能看清的东西实在有限。   “哦哦……樱墨的身材很棒呢。”   樱墨褐色的皮肤在一片白雾当中相当显眼,虽然她平常穿着宽大的衣服看着没觉得太特别,但此时她身上浴巾的某些部位像是快要被撑爆一般地鼓胀着,跟旁边的另一位让人担心浴衣会不会滑掉的少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当然,要论可爱的话则是斩铁完胜。”   斩铁此时正惬意地坐在水池当中仰望星空,几绺濡湿的长发越过肩头在她胸前的水面上飘散开来,肌肤一如既往地柔腻白皙,小巧的足踝则在水中不时上下起伏着,荡漾出一圈圈波纹。   若我还是普通人类的话,看到眼前这个画面一定会狂喷鼻血昏倒在地吧,而作为幽灵则比较能够放开属于雄性的欲望,仅从审视艺术的角度来欣赏这一切。   嗯?   斩铁似乎发现了什么,起身将手抚上樱墨的肩头。   “哦?这个吗?”   正在舀水朝自己身上泼的樱墨停止了动作,顺着斩铁的手掌看向自己肩膀。   虽然很在意究竟发现了什么,但以我所在的位置是看不清楚细节的。   “这是咱小时候在山里玩耍的时候受的伤,后来因为怕长不好所以就缝起来啦,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缝起来?在肩膀的那个位置,难道说有着一条缝合线吗?   “嗯,这边也是呢。”   斩铁又指向樱墨另一侧的肩头,那里似乎也有一道缝合的痕迹。   “这种事在咱老家挺常见的,山村里的医疗水平可不像外界那么发达啊。”   不,我觉得这种方法凭和国的技术大概是做不到无感染的……   “有破绽!”   樱墨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溜到斩铁背后,突然伸手按住了少女的胸口。   “!”   斩铁张大了嘴巴,不过却理所当然地没能发出惊呼声。   “揉一揉有助增大的哦~”   虽然是隔着浴巾在揉,但已经足以让人看得心神荡漾了,樱墨你做得好!   少女的一张俏脸红到了耳根,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对方的魔爪,然而樱墨却并不给她逃脱的机会,一边抓紧上下其手一边舔舐着斩铁的耳廓。   不过在少女极力挣扎之下,樱墨最终还是放开了手,恢复自由的斩铁以木盆盛水予以反击,而樱墨也以水对泼,整个浴池一时间水花四溅。   后来两人终于玩累了,便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浴池,回房间的途中斩铁似乎看到了挂在板壁上的我,脸又腾地红了起来。   回到房间后,斩铁将村正丢到了玄关的鞋箱后面,这下别说是靠近她,就连房间内的景象我都看不到了。   贴着鞋箱的墙壁的另一端则是那位老板娘的房间,太好了,至少今晚又有梦可以看了。   在碰到这位中年大妈睡脸的瞬间,我的意识又一次消散,转入了梦境当中。   咦?这里好像还是自己身处的那家旅店嘛?   正在我打量周围环境的时候,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叔从房间外走了进来,酒臭味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   “太太我喜欢你啊!”   大叔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这是什么情况?   在我还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对方突然将脸凑了上来,张开的嘴唇当中隐约还能看到几颗残缺不全的大黄牙。   “……”   救、救命啊——   又是一天清晨,我终于从梦里逃了出来。   身心俱疲……这是某种报应吗。   被满身臭味的中年大叔倾诉衷肠,进而还发展成接吻拥抱,这种身临其境般的体验绝对让人不会再想经历第二次。   不,仅仅是回想起来就快要……   我像条死狗一样地瘫在鞋箱上面,在斩铁眼里此时的我应该就是这样的姿态吧。   樱墨换好鞋子,出门了。   斩铁则是直到下午才正式有所行动,她将村正如同往常一样佩带好后离开旅店。   “斩铁……”   少女没有将手伸过来,难道说还在生气么。   京都的街头充满了繁华的气息,而路人的表情看上去总有种掩饰不住的紧张感。   从穿着巫女服的大姐姐到拿着十字架的传教士,甚至有阴阳师打扮的人与和尚相谈甚欢,形形色色看似不可能在一起的人们此时却尽数聚集于此地,显示出这座文化古都惊人的凝聚力。   “那个,这样转来转去的真的没问题吗?”   斩铁似乎只是在茫无目的的乱转,相似的街道和相似的人物我似乎都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你该不会迷路了?”   “啰嗦。”   少女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打开后原来是张地图。   “我们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而旅店在这个位置。”   斩铁指着地图,但这并不是国外那种印刷品,而是一张手绘的简图,扼要标明附近主要街道与特征建筑,地图右下角则画着一张小小的笑脸,看上去像是樱墨的模样。   “可是我怎么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在更左边三条街的位置啊,你看前面那座建筑不也符合这上面描述的特征吗。”   “啧,这附近看起来都差不多啊,失算了。”   少女懊悔地咬着嘴唇,看来该找座独一无二的特色建筑做参照才行。   “要不先去找个人指着地图问下路吧。”   我试着提了一个符合常识的做法,而对方不置可否。   忽然,斩铁毫无预兆地朝着右后方转身飞起一脚,整个人更顺势转向后面,恢复重心的瞬间右手已经牢牢按在刀柄上。   “公主殿下……几天不见,您还是这么有精神。”   银发蓝眼的青年这次已有防备,在斩铁起脚的瞬间便已经向后跳开,躲过了这一踢。   “阴魂不散的家伙。”   但对方看起来并不是想要偷袭,仅仅是在后面发现了少女,于是赶上来问话而已。   “敢问殿下是否愿意回国一趟?”   “……”   青年军官毕恭毕敬地保持着刚才拉开的距离,但此时右手当中赫然已经多出了一秆亮银色的长枪,看来就算回答不愿意也会被强行带走吧。   “如果殿下您不肯回答的话,那么属下只好得罪了。”   银发的少校将手中银枪一横,目光霎时变得锐利起来。   等、等等,这里虽然不是闹市,可也是有路人经过的街道啊!要在这里战斗吗!   而且对于斩铁来说,这件事依然是莫名其妙的。   “斩铁,不如……先逃走吧?”   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显不怎么正常,哪有人随随便便就在街上开战的……   “既然想送死的话,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   原来只有我是正常人吗!   斩铁不但没有想要避战的意思,反而兴奋了起来,像是盯着猎物似的盯着眼前的青年。   “百虎,休要乱来,这里可是京都。”   一个浑厚的嗓音从青年身后不远处传了过来,竟是一位穿着灰色僧衣的光头老僧,脸上横肉丛生,眉宇间却有喜乐之相,仿佛随时会哈哈大笑几声似的。   “是,谨遵大师吩咐。”   被称为百虎的青年对和尚甚是恭敬,只一句话便放下手中长枪。   “这位便是公主殿下?和尚有礼了。”   这名和尚分明是和国出身,却跟身为联邦军官的百虎显得极为熟稔,而和尚身边更跟着一位金色短发、身着联邦军服的妙龄少女,后者只是冷冷地盯着斩铁,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   斩铁的手依旧紧紧按住刀柄,眼前的和尚虽然浑身上下不见寸铁,但那金发少女却是挎着两把和刀,实在不能随意松懈。   “从相貌和这金色眼眸来看,确实是公主殿下无疑,只是殿下先前似乎对属下产生了一些误会,所以不愿理睬属下。”   “不,就和尚看来,殿下她应该只是无法说话而已。没错吧,公主殿下?”   想不到这老和尚竟如此聪明,仅仅上下打量少女数眼,便已看破端倪。   “看来和尚是猜对了,既如此,和尚在此简述一下事情始末,还请殿下稍微一听。”   “好,那便让我听听你要说些什么。”   斩铁微微颔首,她本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并没有非逃走不可的必要。   “殿下你其实是联邦当代狮心王与东照依姬的爱女,但在出生后不久便被人掳走,多年以来下落不明,联邦连年派遣使者查访此事,至此方有结果。”   和尚摸着自己厚厚的下巴,走近来继续打量着斩铁的模样。   “和尚知道口说无凭,但若你见到狮心王夫妇的样貌后,自然会明白此事所言非虚。”   简而言之,还是需要斩铁跟着他们到联邦去走一遭才能验证真伪。   “当然,即使殿下不愿即刻前往,和尚这边也并不强迫,殿下想动身的话联系联邦使馆即可。”   “毫无兴趣。”   跟斩铁先前所说一样,她对亲生父母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转身欲走。   嗖嗖嗖。   就在这时,破风之声传来,难道说和尚嘴上说着不强迫,背后却暗施偷袭!?   “哎呀哎呀,这里竟还有施主打僧骂道。”   上中下三支连环箭矢疾射而来,目标却不是斩铁,而是那位此时正一脸苦笑的和尚。   “破!”   眼见得箭矢已然临近面门,和尚竟不闪不避,反手便抽出身边金发少女所挎和刀,暴喝一声对着三支来箭左斩右劈将之尽数砍落,身手迅捷得完全不像是老年人。   “想对咱家黑猫做什么啊,严武贼秃?”   樱墨满脸怒容,从不知哪家的院墙上一跃而下,手里握着一张铁弓。   “哦?居然还有如此的美人认得和尚,和尚实在感到惶恐之至哪。”   樱墨明显是认识眼前的这位法号严武的老和尚,可和尚却好像并没见过樱墨。   “出卖国家,投靠联邦的感觉很不错吧,狗贼!”   樱墨将弓扔到一边,两手各执出一把太刀,似乎要将这位和尚当场格杀。   你们一个个打架都不挑地方的吗……   “啧啧,这世上可尽是不可思议之事呐,想取和尚性命,但来便是。”   和尚苦笑着将手中和刀举起,刀身与面部平齐,刃面朝下,刀尖对着樱墨。   “!”   斩铁猛地吸了口气,连我也察觉到了原因。   眼前的和尚此时所摆出的,正是斩铁那一晚所用过的“阴流”的姿势,而且姿势转变的过程看起来极其纯熟,绝非刻意模仿所能为。   “殿下也识得这一式吗?”   不仅如此,就连和尚也察觉到了斩铁吸气的轻微动静,微微回过头来。   “原来如此……居然一直没留意千子村正,和尚看来也老了啊,但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别想拖延时间!”   严武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但樱墨却不给他考虑事情的余裕,双刀一振攻上前来,和尚不得不扭头举刀迎敌。   “百虎,做你该做的事。”   银发青年原本想要使枪与和尚一同迎战樱墨,但和尚一句话止住了他的行动,连忙改将那名金发少女拖离战圈。   “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帮一把手?”   我看向斩铁,但少女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全神关注着这两人的动作。   樱墨的双刀上下翻飞,将和尚手中那把刀撞得叮当乱响,刀路更是变幻莫测难以看清,一上来便将对手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先前一直没见过樱墨出手,虽料想其身手矫健,但未曾想过她在刀法上居然也有此等造诣,刻满银纹的手臂如同两条银蛇一般,对着严武和尚既快且狠地一下下吐着信子。   “小姑娘刀使得不错,但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本事?”   严武和尚刻意缩小刀圈只守不攻,虽在樱墨一轮急攻之下挡得难看,却并未真正失守,甚至还有开口说话的余地。   樱墨脸色一沉,便知老和尚既能讲话,呼吸自是丝毫未乱,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狼狈。   这和尚只一味专心防守,虽说久守必失,但恐怕也是一时三刻之后的事了。   “九箇之势……”   斩铁似乎在默默想些什么,是指这和尚的守势吗。   “啧。”   想必樱墨也已经意识到了急切间难以挫下对方了吧,目光不禁开始伺机投向斩铁这边。   “黑猫!这和尚绝非好人,帮咱杀了这恶贼!”   “先过我这关再说!”   听到樱墨的求援,百虎急忙横枪上前挡在斩铁与和尚中间。   “就凭你?”   斩铁冷哼一声,朝着百虎踏前一步,完全没将其放在眼里。   “各位先请住手!”   就在这时从对面街角跑过来一个年轻僧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僚,一个个都跑得有些气喘吁吁。   樱墨见状只得罢战,严武和尚也将刀放了下来。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有事可以坐下来解决,何必在这大街上动刀动枪的呢?”   这群人似乎便是京都中维持治安的一些僧兵,想是刚才的打斗惊动了附近居民,他们这才急忙赶来的吧。   “没什么,只是闹了一点小误会罢了,添了麻烦还请各位见谅。”   严武和尚首先站出来说话,他拖延时间以求停战的目的明显已经实现。   “哦,原来是严武大师……那想必是误会一场了,大师身体可好?”   “并无大恙,麻烦代我向方丈问安,刚回国不久,改日一定登门拜访贵寺……”   两名和尚还在寒暄,樱墨则是叫上斩铁便走,众僧人也不阻拦。   “咱提早办完事回来,不想却在街上发现了这个恶贼,原本想尾随到人少的地方再动手,却看到这恶贼和那军官为难乃,因此只好半道出手。”   在回旅馆的路上,樱墨对斩铁说明刚才发箭偷袭和尚的缘由。   “想不到这老贼的功夫依仍旧如此精湛,想要杀他恐怕又得多费一番周折了。”   “那和尚是什么人?”   斩铁以木板写出心中疑问,不过却并不提及阴流之事。   “这恶僧法号叫做严武,出家前曾是朝廷中的一名要员,他多年前由和国叛逃至联邦,更兼带走许多国内机密和技术,给国内造成极大损失,许多人亦因此而死。”   樱墨说得咬牙切齿,看来真的与这和尚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先前这恶僧一直躲在联邦,咱奈何他不得,而眼下旧朝廷处于劣势,这恶僧反而成了西军势力所极为欢迎的人物,大摇大摆地走在曾经贴过他通缉画像的街头,这世道真是可笑哪。”   如果我没有死于非命的话,之后又会变得怎样呢。   但是不要说之后了,我就连之前自己是个怎样的人都不太清楚。   既没有未来,也看不到过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当中,关于战争的消息不断地透过外界传过来。   然而跟樱墨所预测的相反,西军在面对东军时呈现出一路后撤的迹象,已经快要撤退到京都附近了。   “西军只是在诱敌深入。”   樱墨对此不以为然,据说西军已在京都城外两个地方布好阵势,准备一举击败兵力三倍于己的敌军。   一处为京都西南方的鸟羽,而另一处为京都东南方的伏见。   ——日后在历史当中留下浓重一笔,决定这个小国未来命运的战争剧,即将在此处拉开帷幕。   京都东寺,西军指挥所。   “抱歉,和尚此番来晚了,万勿见怪。”   严武和尚昂然踏入这个聚集着多位西军将领的房间当中,此刻他依然身着一袭灰色僧袍,大踏步迈至主帅面前。   “无妨,若无严武大师鼎力相助,我等也不可能顺利进驻于此。”   “岛津大人太见外了,若有能用得着和尚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与严武寒暄数句的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便是在实际上统领着西军,令旧朝廷头疼无比的萨摩藩藩主岛津隆盛。   严武随即在为其预留的位置上坐下,百虎侍立于其身后。   “东照大军此番来势汹汹……”   在座不少将领对此都颇感忧虑,因为从各路哨探带回的情报上来看,东军此刻已在京都以南的淀城一带聚集多达一万五千的兵力,是西军五千人马的三倍。   “诸位,现在已经不是靠人数来决定战争胜负的时代了,况且就算在以前,也并不缺少以少胜多的战例。我军在装备和训练上皆占优势,现在判断胜负还言之过早。”   严武以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原本嘈杂的屋里霎时静默下来。   “大师有何见解?”   藩主急忙发问道。   “和尚这些年来出入前线,目睹了多次联邦与帝国的大小战役,由此深信火炮才是掌管现代战争胜负的关键,而一旦某方完全压制住了对方的火炮,那么对手再想获胜就极为困难。但若是夜战或是雨天的话,火炮与步枪的优势便会减弱,此时人数多的一方则会占优,因此我军想要取胜的话非尽量避免这点不可。”   严武摸了摸下巴,指向墙上的地形图。   “伏见鸟羽两地的炮阵正适合相互掩护,而桃山一带也是非占不可的有利地形,这样一来东军就先失了地利,而我方却能同京都城中的兵民彼此照应,也能保证就近补给。”   地图上的鸟羽、伏见两地已经被各自划分出一个半圆形的阵地,桃山则是在伏见以东的一处能够观测到大部分战场的制高点。   “不过,即便大部分东军战力都不足为虑,可四公主归蝶所率的一营人马却是万万不能小看,这些人精于白刃战且机动迅速,若被其切入我军炮兵阵地,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放心,关于这一军,和尚亦早有应对的准备。”   严武那原本便笑吟吟的面孔此时更显愉悦,似乎很高兴有人提到这一点似的。   “况且,联邦方面的那位‘大人物’也已经在前往这边的路上了……”   “哦哦,听到大师这么说,我们也就都放心了。”   西军众将听到严武和尚的说话后,无不精神一振。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进一步商讨一下作战方案的细节部分吧,毕竟这世上可是经常会发生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呢,哈,哈。”   大鸟圭介伫立在军营门口,有些惆怅地眺望着石山方向的夜空。   这位年轻的步兵奉行负责率众把守连接石山到淀城的路段,而此时的他心中则在考虑着另一件与战争无关的事情。   那是在仅仅数个时辰之前,名为阿江的忍者与自己进行了不定期联络的事……   “啊,归蝶大人。”   由于分心的缘故,圭介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从城门中走过来的一骑。   无论如何评判,这位归蝶公主都是位既飒爽又高贵的美人,这一点圭介在第一次远远看到她时就意识到了。   “是大鸟君啊,辛苦了。”   然而此刻高高骑在马上的公主却掩饰不住精神上的疲惫与忡忡忧心,说话也稍显有气无力,这让圭介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皇帝陛下有何指示吗?”   “没有用,父皇顽固得很,根本听不进劝。”   “唉……”   看来归蝶并没有成功说服皇帝采取等候雨天夜战的策略。   这一建议圭介自己也曾提出过,但皇帝似乎认为敌我兵力悬殊,只应速战速决,驳回了圭介的提议。   而那群所谓的军部大臣也只不过是皇帝的应声虫罢了,其中许多人甚至还对圭介的出身抱持着不满的态度。   “那么,我们就只能努力作战了。”   “唯有如此。”   公主有些无奈地回答道,对于长期关注国内外战事的两人来说,皆认为此战形势远没有表面所看上去那样乐观。   “真是愚蠢……”   圭介不由得又想起前阵子三皇子信光被谋害的事件,明明已经大敌当前,东照兄弟之间居然还在进行无聊的内斗。   归蝶似乎没有在意圭介的喃喃自语,策马缓缓踱入军营。   只剩下圭介一个人对着夜空沉思着。   若是叔父他老人家在此处指挥大军的话,那么就算不是雨天,也必定能够胜利吧。   只要是那位曾经令帝国军队也闻风丧胆的叔父的话……不,已经不可能了。   叔父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被朝廷所抛弃了,被眼下这个昏君所抛弃,甚至通缉。   “希望斩铁姑娘能够顺利跟叔父见面。”   这样的祈愿一闪而过,可是就连圭介自己也不知道叔父此时究竟身在何处。   “另外,也请保佑归蝶大人不要出事。”   毕竟只要看着她,圭介就会觉得朝廷的未来还有希望。   如果可能的话,圭介更是希望能用自己的身体为归蝶公主铺开前进的路途。   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一定要想办法到前线去,圭介暗中下了决心。   翌日。   晴朗的天气对某些人来说是好消息和吉兆,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则像是陷入了困境。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严武放下手中茶碗,在这一天临近黄昏的时候,东军出现了朝着京都城进军的迹象。   “报告,东军队伍正在接近前沿阵地,对方称想要进城谈判。”   “嘿嘿,谈判?都到这时候了还在耍这种无聊把戏,鸣响军号!让炮兵对准敌部队射击!”   岛津一点也不含糊,立刻命令迎击敌军。不多时,便听到远处响起隆隆炮声。   “报告!伏见那边也已经开始对射了。”   “唔,那看来是时候了,百虎!”   听到严武的呼喝,银发蓝眼的青年军官连忙走上前来。   “你速速前往桃山去保护守雀的安全,另外时刻警惕对方骑兵的动向,有必要时,你要殿后掩护她撤退。”   “遵命!”   百虎提枪上马,未待出营便看到十数骑传令兵分别从四面八方而来。   看来严武已经忙于同西军将领们指挥战斗,无暇分身顾及别处。   百虎当下不敢怠慢,策马朝着桃山方向飞奔而去。   山顶设有一处观察所和一些零星守兵,在这里无法使用火炮打击山下的敌军,而步枪的射程也比较有限,仅能扫到对方阵地前沿。   但由于其在主战场的侧面,因此东军仅仅对此地保持有限的关注,并没有发动大规模攻击。   “艾琳……”   穿着迷彩军服的金发少女听到百虎的声音,便从趴着的土丘后面爬起,对着百虎点了点头,随即又将视线再次移回对面阵地。   少女的身边放着一把步枪,但这把步枪与周围士兵所用的步枪看上去便截然不同:枪管加长,枪身为了保持稳定而在下面放置了支架,并且加装了足有普通步枪三倍视程的瞄准镜。   而这一切的改装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在超过普通步枪射程的基础上进行精准射击。   “大师派我来支援你……”   “了解。”   简短的问答过后,少女再度回复到刚才的俯卧姿势,全神贯注于战场。   “唔……”   只剩下青年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这两个人的对话总是很简短,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原因固然跟少女那不爱说话的个性有关,而本身不擅于打开话题的百虎也与此不无关系。   简而言之,青年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不懂得如何讨人欢心的笨蛋。   少女——守雀,开始了她的射击。   首要的目标是身在前线的敌军军官,从而使得一定区域内的敌军陷入指挥混乱的状态。   其次是敌军的火炮操作人员,阻碍敌人的进攻,为己方阵地减轻压力,有时还会意外使得堆积的炮弹爆炸。   再其次是传令兵,但这些人往往都在移动,很不容易射中。   少女的射击速度远远慢于常规射击,这是为了保证命中率而做出的必要举措,突然转变的风向便会使得子弹在飞行过程当中积累出数米甚至数十米的误差。   但,即便是这样却也已经足够,这对未曾见识过这种长距离射击的东军士兵们起到了很大的震慑作用,一个个都惧怕死神会突如其来地降临到自己头上。   东军于伏见的前线部队几乎就这样不战而溃,原本布置在阵地当中的火炮也完全失去了作用,直到归蝶公主亲临伏见督军,部队才恢复战斗状态。   当然目前的形势并不是仅靠守雀一个人的力量造成的,东军在鸟羽一地同样遭遇溃败,主要原因还是装备以及指挥方面的差距。   在火炮数量输给对方的情形下,东军的人数优势无法在这种阵地战当中起到作用,反而只是增加了对面炮弹能够炸伤人的概率而已。   而就火炮质量而言,西军装备了大量被后世称之为线膛炮的由联邦提供的新型火炮,由于炮膛内加装了螺纹膛线,精准度远远超过东军的滑膛炮。   在这种种不利因素的叠加之下,少女的射击则是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东军的溃败,减轻了西军因夜晚所带来的不利影响。   可是,夜晚终究还是到来了,战斗也并没有停止。   “报告,天色太暗,鸟羽阵地已经转入压制射击。”   情报一条条传入西军指挥所当中,严武听后不禁皱起眉头。   “胜负尚未确定哪。”   虽然此时东军大部分的火炮都已经被压制,但他们的人数优势依然存在。   “若是敌军趁夜偷袭,不,是肯定会趁夜前来偷袭,不得不想些办法应对。”   “问题是时机吗……”   老和尚抚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传令下去,三个时辰……不,两个时辰以后,对东军在鸟羽奉行所的最高点进行炮击!”   在思索了一阵之后,严武做出了决定,而事实证明,他的这一预测几乎可以说是准确无误。   “哼哼,东军眼下这种布阵实在是丢人现眼呐,朝中再无能人了吗。”   老和尚紧盯着面前的一个沙盘,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旗帜。   “若是由兄长来领兵布阵的话,就算是和尚此时也只能束手无策了啊,真是可惜哪可惜。”   严武摇摇头,将目光离开沙盘上主战场的部分,侧过脸来打量着名为桃山的地区,陷入了沉思。   此时再看另一侧伏见的情况,东军前线在火炮与狙击的双重打击下后撤,伺机反扑。     归蝶听取了守军的汇报,明白要想夜袭夺取西军伏见阵地的话,就非先扫清桃山上的障碍不可。   夜色渐深,对于守雀来说想要瞄准目标变得愈发艰难,而此时射程内的东军亦已退去,于是少女暂时离开了枪管已经变得发烫的步枪。   百虎见状,连忙将已经拿了半天的水壶递给少女,少女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将剩下的水全淋在枪管上。   “……”   百虎原本想让她给自己留一口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这时山上的守兵似乎出现了一些骚动,枪声在山坡上稀落地响起,然而很快便停了下来。   “敌人……敌人从后方绕上山了!”   一名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报告道。   “撤退吧。”   山顶另有一条通往东军阵地的道路。   “不行,坚守阵地是士兵的责任。”   面对百虎的劝告,少女摇了摇头,抬起步枪瞄向敌军上山的方向。   “……艾琳!”   在这种能见度下,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啊!   银发青年面对着少女实际说出的话,总是跟他心中所想的少一大截。   或许少女说的是对的,在无数战例当中坚守阵地拖延时间的做法,对战局整体存在着有利的影响。   但是现在应该还不到那种战况胶着的场合,没有必要在此白白牺牲。   尽管百虎犹豫不决,甚至考虑要不要强行带少女走,可是守雀完全无视了青年的话,只是站在一块掩蔽用的石头后面端着枪看向山下。   那么,就只有拼命一战了,青年终于放弃了立刻撤退的念头,举起长枪躲在树丛后死死盯着那条山路。   “……来了!”   一队西军骑兵开始出现在山路的另一端,处于队伍前方的一骑正是东照归蝶,在她的率领下这支不到三十人的轻骑队闪电般地奇袭了桃山守军,大部分守军甚至都来不及进行射击便或死或逃。   呯!   步枪的枪声响起,位于队伍前方的一名西军骑兵应声落马,稍微妨碍了后方骑兵的行进速度。   呯!   又一匹马倒在了路中央,可是最前头的几匹马却一点也没因为枪声而受惊或是放缓脚步,眼看就要冲到青年眼前了。   还有一次机会!射杀为首戴着头盔的那位主将啊!   百虎在心中焦急地呐喊着,然而身边的少女又何尝不知道击杀大将的重要性。   但是,少女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瞄准对方。   就如同知道自己被瞄上了一般,每次在被瞄准的瞬间,对方就会一下子转换方向,这让她迟迟无法射击。   守雀不禁淌下了冷汗,严武和尚的那句“这世上尽是不可思议之事”的口头禅似乎在脑海里再次响起。   这是一种经由严苛锻炼而获得的“直感”,也是剑道当中所谓的“心眼”。   因此,普通的正面射击根本无法对东照归蝶造成太大威胁。   少女仓促射了一枪,然而只打中了山壁。   “让本大爷来会会你们!”   百虎从掩蔽身形的树丛中跳了出来,一枪便刺进一匹马的前腿,那马嘶叫一声,将骑手甩到一旁。   “找死!”   另一骑举刀便朝百虎劈头砍下,百虎将枪向上奋力一挺,竟硬生生将刀弹开。   众骑兵皆是一惊,眼下随归蝶前来的这些骑兵都是受过剑术训练的好手,而这个使枪的青年竟能以力量压住对手,显然不是一般货色。   “这家伙是外国人!”   刚才刀被弹开的士兵似乎看出了百虎是联邦的人,但随即就被守雀一枪射下马来。   骑兵队当中又是一片混乱,百虎站于路口以长枪横扫左右马腿,不多时便有好几匹马倒地堵住道路,一时间竟没一匹马能够冲上山顶。   “到此为止!”   归蝶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落地后一个疾冲挥刀斩向百虎,青年匆忙横枪去挡,却不料公主中途突施变招,险些将百虎手指削断,眼看长枪离手就要落地,却又被百虎如同耍杂技一般地脚背一挑弯腰抓回。   这时守雀那边枪声再度响起,然而归蝶却又提前横移一步,躲过了这发子弹。   “吃我一枪!”   刚把枪抓回手中的百虎间不容发地刺出一枪,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刀便化解了。   道路上的众士兵还在整顿乱成一团的马匹,尚不能过来支援;而百虎和守雀则配合默契,使得归蝶顾忌到枪弹而没法追击对手,来回十几招下来居然斗了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天然理心流·云凌!”   眼见得战局陷入胶着的归蝶怒喝一声,兼定犹如化作十几道闪电刺向百虎,瞬间便让青年的手臂添上几道血痕,若不是百虎枪法尚算了得,恐怕身上早已添出几个窟窿。   归蝶却也暗自纳闷,心想这外裔青年明明枪法娴熟,防守起来几乎滴水不漏,但始终是一副缩手缩脚的模样,守多攻少,只能被动挨打。   “天然理心流·乱悬!”   归蝶再使一招绝技,百虎只觉得左右两边都是剑影无从挡隔,想到身后的守雀,一咬牙竟不后退,挺枪朝着正前方归蝶的身影便戳。   而这正中归蝶下怀,兼定刀对枪挥出,却是后发先至,眼看便要一刀割破百虎的颈动脉。   铛!   响起的并不是撕裂皮肤的声音,而是刀剑相互碰撞所产生的清响。   归蝶公主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而阻止这把刀落下的,是一把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西洋剑。   比起那铭刻着“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的有着华丽蝶纹装饰的藤原兼定,这把西洋剑不仅平凡无奇,甚至看着还有些陈旧。   “黄、黄龙大人……”   一名身形既高且瘦的金发男子如同从黑夜中冒出来一般站在百虎身侧,单手便沉稳而有力地握住西洋剑,看着因为归蝶公主的剑招而已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的银发青年。   “退下。”   男子说了这两个字,便将视线从百虎身上移开,转向眼前的对手。   “你是何人?”   归蝶错愕之下发问,而这被百虎称作黄龙的中年男子却不回答,只是挥剑攻向归蝶。   天色愈发转暗,在这仅被从阴云当中渗透出来的几缕月光所穿透的夜色当中,绽开了几点转瞬即逝的火花,伴随着金属相互撞击的喑响。   然而让在场所有旁观者都意料不到的是,胜负在短短数秒间便已迎来了像是照片定格般的分晓。   西洋剑的剑尖抵住了归蝶的咽喉,而公主手中兼定的刃端则斜斜嵌入了金发男子的左肩。   归蝶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一松手,刀掉到了地上。   “老夫向来不杀女人。”   男子似乎压根不关心左肩的伤势,示意让百虎拿枪制住归蝶。   “但那边那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男子的视线扫过朝着这边围拢过来的东军士兵,像是在看着一堆毫无生命的砖头瓦块。   “放开归蝶大人!”   “哼,一群蠢货,就凭你们也想打败这位大人吗。”   百虎对此很是不屑,连身后的守雀都放下了枪口,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金发男子则是一言不发,执剑迎向人群。   “怪、怪物……啊!”   士兵们的惨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男人简直就像是收割麦穗的镰刀一样斩除着眼前的人类。   即使想要逃跑也无济于事,挥刀迎击更是以卵击石。   男子手中的西洋剑并无法斩断钢铁,但却总能穿过一把把刀剑与长枪的缝隙准确地命中人身要害,以最短的时间夺走士兵的性命。   而且男子为了确实地做到这一点,并不刻意去躲避对面士兵的攻击,只以最小的动作幅度去避免那些会让自己丧失战斗能力的伤害。   大腿被枪刺中,左臂被刀斩伤,肋侧的皮肤被划开,男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增加。   然而男子恍若不觉疼痛,甚至连伤口也仅仅在少量向外渗血,先前被归蝶弄伤的左肩更是已然活动自如。   这一定不是人类的身体吧,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归蝶不禁想起了某个多年以前便已听过的传闻。   当时归蝶对这个几乎没有可信度的消息嗤之以鼻,而现在的她却不得不相信。   很快,尽管男子满身疮痍,但还能站起来与其战斗的士兵却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你可以走了。”   浑身浴血的男子转身回来,看着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但却满怀恨意盯着自己的归蝶。   “我一定会杀了你。”   归蝶恨恨地说道,将刀拾回鞘中走向山下,而男子对此丝毫不以为意。   “黄龙大人!”   “好久不见,艾琳,你又长高了啊。”   少女走上前来敬了一个军礼,原本沉默的男子微笑起来,用没沾染血迹的右手怜爱般地抚摸着少女的额头。   “啧。”   百虎忍不住咂嘴,但少女依然旁若无人似的在大叔身边蹭来蹭去。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从来没主动说过话……”   虽然这不是什么新鲜的场面,但青年还是感到一阵失落,将视线转向山下的方向。   百虎看到山脚下奔来了一匹马,马背上的骑兵将那位公主接走了。   那骑兵正是大鸟圭介,他非常担心归蝶公主的安危,所以擅离职守跑到这里。   正当来到桃山山脚下的时候,圭介看到了失魂落魄般的公主从山上走下来。   “归蝶大人!”   归蝶看到圭介,似乎心神稍安,上马与圭介同乘而骑。   虽然圭介对身后之人的遭遇满腹疑虑,但既然公主沉默不语,自己也就不多问了。   在两人回到营中后的深夜时分,收到了另一侧鸟羽战场失利的消息。   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夜袭的东军冒着猛烈的炮火匍匐前进,在眼看就要突入敌人阵地的时候,对方的一发炮弹却击中了奉行所的顶楼,燃起的熊熊大火登时将阵地之间的道路照得如同白昼。   西军立刻集中火力封锁路面,参与突击的东军士兵暴露在枪林弹雨当中,死伤惨重。   “报告!我军在鸟羽的攻击部队已经撤退了!”   “报告,西军展开反攻!请公主殿下速速撤离!”   事已至此,归蝶也明白此战败局已定,只有先行带兵撤回石山,再做下一步打算。   此时的归蝶认为,这仅仅只是一个长期战争的开场部分而已。   鸟羽伏见的战斗不到一天就结束了。   然而令几乎所有人意外的是,东照皇帝在此战过后便立刻带大军从石山撤离,逃往千代田的方向。   这再一次体现了皇帝的独断专行和昏庸无能,如果固守石山展开反攻的话,胜负仍是未知之数。   这让相当一部分人感到庆幸,也让相当一部分人捶胸顿足。   鸟羽伏见的败仗使得东军内部更加混乱,战和两派天天争吵不休,甚至不时有人举家投靠西军。   归蝶对此忧心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但就连先前一直主战的大皇子也倾向于再度谈判的时候,归蝶甚至开始感到有些瞠目结舌了。   “一群胆小怕事的废物。”   归蝶不由得想起三哥信光,他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好皇子,凡事都为社稷和人民着想,自己因此也对这位兄长非常敬仰。   虽然归蝶尚武,但在之前她一直是站在主和派的三皇子这一边,直到三皇子被害,她才下定决心与西军决一死战。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说服父皇呢……”   “归蝶大人。”   大鸟圭介从门廊的阴影处现身,自从他上次搭救公主回营后,就被调动到归蝶军中。   “大鸟君,你来得正好。”   “殿下有何吩咐?”   圭介弯腰施礼,但被归蝶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   “你认为怎样才能说服父皇朝石山继续进攻?”   “此事极难。”   圭介摇摇头,但却欲言又止。   “有何事?但说无妨。”   “属下只是忽然在想,若叔父他老人家尚在朝中的话,想必便一定能够说服皇上吧。”   “诶?”   归蝶似乎因此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看着圭介。   “莫非……你所说的叔父是以前的那位大鸟将军?你是他侄子这种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   “殿下明鉴,家父跟叔父眼下都是朝廷钦犯,属下自然也不便宣扬自己的出身,幸而有叔父旧日好友关照,属下方才能有这奉行一职。”   “你的父亲也是钦犯?”   归蝶点了点头,让匆忙跪伏于地的圭介起身。   “是,家父源三郎与叔父源二郎是异母兄弟,属下近年来虽与叔父有所联络,却不曾见到他老人家本人;而家父那边则更是音信全无,只知道他后来剃发出家云游海外。”   “原来如此……”   如果这个名叫大鸟源二郎的男人还在朝中的话,眼下困境必将迎刃而解吧。   在这位将军声名最显赫的时候,归蝶还在外学艺。   而当归蝶回到皇宫中的时候,将军已经变成了钦犯。   虽然对这人的种种事迹已经听到厌烦,但归蝶心中总是觉得自己未必不如他。   所以,她非常想再次见一见这个人,尽管她知道或许并没有这种可能。   第三章   炮火的轰鸣声从城外的方向一阵阵传来。   身为幽灵的我无法分辨大地是否因此发生了震颤,但这座京都城中的人民因此而惶恐不安,这是事实。   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不敢入睡,若是东军真的杀到城下,他们就会卷起细软逃向城北。   樱墨曾经多次出门查探情况,或许她只是想找那贼和尚的下落。   结果她带回来的消息并不让人乐观,僧兵封锁了城门附近的主要街道,更严禁百姓出城避难。   而且,天知道这场战争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   对斩铁来说,可以预见战后的动荡必将长期持续,那时就算再回到石山很可能也无济于事,想找到师匠也就难上加难。   梆梆梆。   樱墨再次出门后没过多久,窗外传来三声敲击窗框的轻响。   斩铁原本阴郁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晴朗起来,连忙靠近窗边,也敲了三下窗户。   窗外又传来两声敲击,于是少女将窗户打开,由窗外钻进一个黑衣人来。   “阿江拜见小姐。”   她就是忍者阿江?   来人是位个子不高嗓音清亮的女性,面色黢黑,样貌平凡,要不是看这身夜行装束,简直会让人把她当成乡下来的普通村妇。   这种人就算混在人群当中跟踪你,你也未必能够发觉,就算在田间地头偶尔看到,你亦不会太过留意。   “主上一切安好。”   斩铁比划着手势跟阿江表示些什么,阿江似乎很容易便弄懂了还做出回答,而我却没法搞懂手势的含义,只好飘到斩铁身边直接听取想法。   “既然师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少女松了口气,她并不关心这场战争的局势,也不关心自己困在这里能否脱身,而只是关心师匠的安危。   “师匠他此时身在何处?不亲眼见到的话,我还是不能放心。”   “小姐请不要着急,阿江此番正是为了这事而来。”   阿江沉默了一会儿,侧耳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直到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今晚便请小姐离开京都城去同主上见面。”   “今晚么?不过……”   城门已经被僧兵封锁严禁外出,要如何才能离开?   但看阿江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她已经早有办法。   “我还有一位朋友在这里,不能不辞而别。”   原来斩铁指的是樱墨,这也难怪,两人这么多天下来,感情早已深厚。   “既然这样……”   “不,你留在这里就好。”   阿江起身走向窗户想要出去,却被斩铁打手势制止了。   “要是待会樱墨不同意你离开的话怎么办?”   阿江摘掉头套在屋里坐了下来,我则趁机对斩铁发问。   “我早说过自己是去投奔亲戚,樱墨她不会不同意的。”   “那要万一不同意呢……”   “就算不同意,我还是会走。”   在关于师匠的问题上,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拦得住她。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樱墨回来了,看到了一袭黑衣坐在屋中的阿江。   “这位是?”   阿江连忙起身说明来意,说这位小姐的叔叔派自己来接她回家。   “诶,黑猫妹妹乃这就要走了吗?”   “黑猫妹妹?”   阿江歪着头,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含义。   “不、不是的!这个只是绰号而已!”   斩铁涨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比划着手势向阿江解释。   “哦,原来只是小姐的爱好呀。”   看了斩铁的解释,阿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这个误会是解释不清了。   “乃说乃有办法离开这里?”   樱墨忽然开口问道,而阿江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请允许咱也一道同行。”   “啊?”   原本以为樱墨会挽留一下斩铁,却没想到她也想走。   “现在外面这么乱,咱一段时间内应该是没法再运货了,再说这工作咱已经做够了,趁机另谋出路也不错。”   “可以吗?”   阿江向斩铁征询意见,少女很高兴地就同意了,但阿江似乎仍然心存顾虑。   但既然已经决定下来,那便事不宜迟,樱墨也开始收拾行装,没法带出城的马车则托付给了旅店老板。   阿江在夜色当中领着两人在大街小巷中穿行,这三位都是身手矫健之人,速度既快又善于隐匿,因此并未被城兵发现。   女忍者七转八折,最后敲开一户房门,屋主一看是阿江,连忙将众人迎进屋内。   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伯与阿江寒暄几句问明情况,将她们带到后院一口枯井旁边。   “这口井的另一端通往城外,出了井再向北走,就能到达海边。”   “到港口处会有人接应。”   阿江补充道,自己先下到井中,然后是斩铁,最后面是樱墨。   走在最前面的阿江举着一个火把照路,只见通道四处都长了苔藓,一眼望不到尽头,十分阴森恐怖。   “喂,斩铁,这里会不会有鬼啊……”   “有啊,我身边就有一只啰里啰嗦的。”   “对哦,我都忘了自己是幽灵了。”   少女冲这边翻了个白眼,一副看到白痴的表情。   通道走到途中甚至还有岔路,阿江陆续选了好几条路,但我实在没看出来她是根据什么选到的正确路径。   走了不知道多久,从通道的尽头终于传来了微弱的亮光。   待到走出通道,才知道原来出口位于一处山壁之上,从外面看起来是一个山洞。   “好厉害,想不到城外居然会有这样隐蔽的暗道。”   樱墨忍不住赞叹道,大口呼吸着野外的新鲜空气。   “这个是忍道,许多地方都有这种暗道,专供我们忍者使用,不过现在绝大多数都废弃了。”   忍者正在走向没落,这种事就连我也听说过。   现在的各种信息传递手段远比靠忍者传递要快得多,而且隐秘性也不输给后者。   就像火枪和大炮已经逐渐取代了武士手中的刀剑一样……   三人继续向北行进,很快便来到海边,随即阿江从一块岩石后拖出一艘木制的小船。   众人一起将小船拖下水,朝着海中央的某个几不可辨的物体划去。   “这、这是……”   小船逐渐离海中的那个物体越来越近,此时我们才发现,那是一艘钢铁舰船。   数根长长的炮管环列在舰船上部,随便一炮就足以将我们乘坐的小木船炸得粉碎。   阿江将一块黄色的布料绑在船桨上高高举起,像是一面旗帜一样。   舰船上的人很快便发现了我们,并且派人下来接应,随后三人都被绳索吊上了舰船。   “欢迎来到开阳号军舰。”   当士兵笑容满面地向斩铁她们介绍舰船时,我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开阳号,由大鹰帝国承建交付于东军,排水量高达两千八百吨的军舰,也是和国最强的战斗舰。   怪不得斩铁她一直都没法找到师匠的下落,如果一直住在军舰中的话,那几乎是不可能被找到的。   生前作为西军将领的我居然在死后登上了东军的主力舰,这种感觉实在有些怪异。   但是,东军海军部队明明有着西军所无法企及的实力,为什么此时却对就在不远处的战场采取这种观望的态度?   只要从大后方轰击西军的大本营,肯定能够增强东军在陆地战场上的优势,可是他们却按兵不动。   个中原因,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众人进入船舱内,来了一位自称是副船长的家伙,说是船长有事不便会客,为三人安排房间后便匆匆离去。   “师匠真的在这里吗?”   “主上有时在这里,有时在别的船上,早晚会见到的。”   斩铁见问不出什么来,只好与两人一起睡了,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便有水兵敲门进屋送水送饭。   阿江离开房间半响后返回,告诉斩铁师匠此时确实不在船上。   既来之,则安之。三人又随便聊了一会儿,便离开船舱来到甲板上面。   此时的开阳号并没有启动蒸汽动力,只是懒洋洋地在海面上漂泊着,任由初晴的阳光洒遍全身,在海水当中不时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无论朝四周哪个方向看都只能望到无边无际的水面,即使是开阳号这种巨舰,在广袤的大海当中依然如同一片小小的树叶。   “啊呀,原来你们跑到这边来了,我还担心你们是不是晕船哩。”   早上送饭的那名水兵找到了我们,他似乎负责照顾这三人的饮食起居。   这名年轻的水兵看起来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不过据他自己说,他已经在这艘船上待了三年了。   接下来少年兴致勃勃地向我们介绍关于他们海军的信息,从东军全部八艘军舰的名称到有关战争形势的传言,乃至海军主要将领的意向问题。   “我听说夏本司令与皇上以及大皇子他们有着不小的矛盾,因此海军找借口迟迟不参与作战,想找机会另立其它皇子为继承人。”   夏本将军是东军海军总司令,也是实际控制着这支舰队的人物。   “那么主上……大鸟源二郎大约什么时候才会回到这艘船上?”   “哦哦,原来你们是大鸟将军的属下啊。”   少年听到这个名字后,竟露出满脸的敬畏之色。   “主上现在只是一介平民而已。”   “不,在我的心里,大鸟将军永远是位英雄,我们这里很多人可都是听着大鸟将军的事迹长大的哪。”   “您过奖了。”   已经换上平民衣装的阿江很有分寸地说着客套话,斩铁好奇地瞪大眼睛似乎想要再多听一些,而樱墨则像是没听到对话似的盯着海面不发一语。   “大鸟将军在北方可是三次打退了帝国军的进攻,这才使得帝国与和国签署了合约,直到现在他们也不敢轻言入侵。”   斩铁露出敬佩不已的神色,我想她师匠大概从来没跟她提过自己过去的这些事迹吧。   “后来那个昏君听信了谗言,居然想杀害大鸟将军,幸好没有得逞。而现在大鸟将军不计前嫌,又秘密来到海军当中继续为国家尽心竭力,实在令我等敬仰万分。”   少年水兵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位偶像的崇拜,而斩铁似乎也听得甚是开心。   樱墨还是看着远处的海面,不知她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的我,不禁好奇起樱墨的家乡究竟是副什么模样。   不知不觉,一周的时间过去了。   这一日开阳号停驻在了某个名称不明的港口,众水兵纷纷下船进行采购和短暂休整。   下船后我们才惊讶地得知,在船上停留的这段期间当中,外面的战况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人数上占尽优势的东军在伏见鸟羽两地不到一天便大败而回,东照皇帝甚至已经率大军放弃石山,朝着千代田的方向败退。   “实在想不到竟然会这样……”   跟我们同行的那名水兵显然有些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事实,放弃了石山城的东军已经绝难挽回败势了。   也难怪那位夏本司令想要辅佐一位皇子来继承皇位了,眼下的东照皇帝实在是极端无能而又专横独断,东军想不败退都难。   另一些传言甚至声称“皇帝向西军投降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三皇子还活着就好了,由信光殿下来继承皇位,必定能够一呼百应。”   水兵又这样说道,话语中充满了惋惜。   当三人重新回到船上时,立刻便有士兵来通知说大鸟将军已到船上,稍后便会与诸位会面,并让阿江提早一步前往那里。   斩铁同樱墨便先留在屋中等候,过不多时,士兵再度前来,领两人去见大鸟将军。   “斩铁,许久不见,一路上让你吃苦了。”   在一间像是会议室的地方,我们终于见到了这位叫做大鸟源二郎的男人。   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与斩铁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只是此时的源二郎更显老迈,竟像是比梦中还要苍老十旬不止。   斩铁摇摇头表示没事,而樱墨则是紧盯着面前男人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源二郎的目光射向我这边,我猛然想起斩铁说过她的师匠也能看到幽灵之类的话。   我的疑问……今天终于能够解开了吗。   “你是斩铁的朋友?”   源二郎将视线又转向樱墨,像是在端详她手臂上的纹路。   “是,大鸟将军对这些刺青有兴趣?”   樱墨说着,抬脚往前迈了一步,环抱起手臂,像是在展示这些花纹一样。   不对劲。   樱墨的手指,顺着环抱的姿势自然地按到了挂在腰间的刀柄上面。   “斩铁!樱墨她想……”   奇变突生。   樱墨猝然间飞身向前跃出,左右两柄双刀如同两道电光一般被她对准源二郎的身体狠狠刺入,响起令人心寒的戳刺声音,大蓬血花从伤口处喷溅出来。   实在是完美的一次行刺。   “师匠!”   其实斩铁还未等我提示便已有所反应,拔刀飞身抢上前去,却已来不及阻止。   “啧!”   樱墨发出不甘心的声音,原来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阿江不知从哪块阴影当中冒了出来,用身体为主上挡住了这致命一刀。   樱墨向回抽刀,却被阿江用手死死抓住刀身,樱墨再奋力一抽终于抽出双刀,却已耽搁了追杀源二郎的时机,而不得不反手格挡斩铁手中的村正。   “……樱墨!”   少女此时怒火中烧,一挥刀就是杀招,仓促挡下斩铁一刀的樱墨失去平衡,被斩铁随即一脚踹飞倒在门口。   “斩铁,替老朽拿住她。”   一旁的源二郎发话,少女即刻会意,不再挥刀追斩,显然是想活捉对方。   “哼。”   樱墨翻身重新站起,执双刀重新摆好架势面对斩铁,余光却依然紧盯着斩铁身后的源二郎不放。   “——无坚不摧,无锐不折,无盾不破。”   “嗯?”   斩铁脑海中所浮现的字句实时地传递到了我这边,她的神情十分坚决,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一样。   “——此式为斩铁,此刃为斩铁,此身亦为斩铁。”   这、这是什么绝招吗?   少女所执村正的刀刃上,似乎隐隐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光辉。   “——逢铁,必斩。”   在字句结束的瞬间,少女挥出了一刀,樱墨则是挥舞双刀来抵挡。   叮。   原先能够挡住少女斩击的双刀,此刻却在接触村正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音一起断折了。   这是我曾经见过一次的景象,在那天晚上,守卫们的武器也是像这样利落地变成两截。   原来并不是这把刀过于锋利,而是因为少女本身拥有将对手的武器斩断的招数。   “……”   樱墨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两把断刀,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随后士兵们赶到了,将被村正抵住喉咙的樱墨绑起来,押解了出去。   身受重伤的阿江则被士兵抬往治疗室,但恐怕已经回天乏术了。   “……”   斩铁似乎还没有冷静下来,越是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越是感到混乱。   而且更令人懊悔的是,自己竟然将一名刺客带到了最敬爱的师匠身边,甚至还害死了阿江。   “不必自责,斩铁。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无法预测的,更何况憎恨老朽之人原本就不计其数。”   大鸟源二郎不愧是当过将军的男人,即使刚刚死里逃生,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让人听着便感到安心。   但是,樱墨……为什么?   相信斩铁此刻也抱着这样的疑问吧,而源二郎此时却忽然转身面向我。   “罪臣大鸟源二郎参见皇子殿下,适才让殿下受惊,实在万分抱歉。”   皇子殿下?谁?我?   我看向身后,身后并没有其他人。   “信光殿下您的记忆……”   信光殿下?那位去同西军谈判的三皇子东照信光?   “很抱歉,生前的事情我几乎都记不清了,不过被你徒弟杀死的事情倒是还记得。”   我瞄向少女那张因为意外而错愕的脸孔,却换来她一个狠瞪。   “唔,这种事理论上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不要紧,以后总会慢慢想起来的。”   “以后?这个意思是我没法成佛了是么……”   如果就这样赖上十年二十年的话……似乎也不错嘛。   “罪臣已经做好了让殿下您复活的准备,请殿下再等候些时日。”   “还能复活?这么好?”   这……这待遇比我想象当中的还要优厚几万倍啊!   如果我有手的话肯定先掐掐自己的脸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不过既然要让我复活的话,当时为啥还让斩铁费劲去杀我呢……”   “那是因为殿下被大皇子陷害,身陷西军营中即将处斩,而罪臣这边的人手力量皆不足,若不这样做的话无法救出殿下。”   “哦……”   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不过源二郎这样做等于是变相欺骗了斩铁,说我是西军将领什么的……   “师匠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   斩铁很轻易地就将这件事一下带过了,看来对她来说,师匠说什么都是对的呢。   “已经将那名虾夷女子收监了。”   士兵前来报告道,源二郎点了点头,对士兵示意前面带路。   我这边虽然还有不少比较关键的疑问,不过还是以后再慢慢问吧。   不过,我心底里总觉得自己应该不可能是三皇子那样的大人物呐。   “大,鸟,源,二,郎。”   嘶哑怨毒的声音从铁栅栏另一侧的女子口中一字一句地迸发出来,樱墨充满恨意地盯着眼前的这位男人,每一个字音上涂抹着血和仇恨。   在这位于船舱底部的牢槛当中并不存在其他的犯人,实际上这个地方应该已经很久都没被使用过了,角落里满布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土。   “老朽且问你,你为何想要刺杀老朽?有何人在背后指使?”   源二郎站在栅栏外问道,斩铁低着头侍立于其身后,似乎有些难过。   “哼,只可惜刚才没能杀了乃这狗贼。”   樱墨愤恨地骂道,但源二郎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想要老朽性命的人何止成百上千,相信你亦不会是最后一个。”   “狗贼,还认得这些伤痕吗。”   樱墨将身上的衣袖向上卷起,露出两侧的肩膀部位。   “乃可不要说自己已经忘了呐。”   在她两肩褐色的皮肤当中,分别镶嵌着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疤痕,虽然伤痕两侧的皮肤已经长到了一起,但却不难看出底下所隐藏着的缝合状的凸起。   “十五年前乃们兄弟俩带兵屠杀了北方数千名虾夷居民,那个时候咱还只是孩童,却也没能逃脱乃的毒手,被乃砍断了两条胳膊,扔在尸堆当中等死。”   “确有此事。”   没想到,源二郎坦率地承认了这一切,但却没有露出半分愧疚之色。   “咱被人救起保住了性命,长大后四处寻访乃们兄弟的下落却总是找不到,但总算是苍天有眼,被咱发现了这把千子村正。”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樱墨看到斩铁带着的这把村正时,显示出的分明是一种极力压抑住内心狂喜的反应。   “当时咱就是被这把村正斩断双臂,所以绝无可能认错,咱好不容易才跟着它来到乃面前,但可惜还是功亏一篑。”   樱墨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当面控诉源二郎的罪行,倒不如说是刻意说给站在一旁的斩铁听的吧,为了让斩铁明白这个男人究竟是个怎样的恶鬼。   “老朽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大鸟源二郎昂然做出这样的宣言。   “虾夷人在那时同帝国军队相勾结,威胁和国北方的安全,因此我与源三郎才断然出兵剿灭之。”   “不要弄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源二郎的话进一步点燃了樱墨的怒火。   “说到底,乃们就只是想洗劫村庄而已!外来的少数民族在乃们眼里根本就什么都不是!只要本土的少数原住民有这个意愿的话,乃们随时就会用屠杀的手段将虾夷人从这个国家赶走!”   “你可以尽情憎恨老朽,但老朽所做的都是对这个国家有利的事。”   面对控诉,源二郎依然面不改色。   “呸!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人就必须牺牲吗!恶心!虚伪!”   “你要怎么想都可以。只要是为了这个国家,即使眼前是炼狱,老朽也愿意踏进去。”   源二郎说完,转身走向门外,既然已经弄明白对方的动机,那便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可是斩铁却并未随着师匠一同离开,仍然孑立于樱墨面前。   “……”   两人之间的空气沉寂着,斩铁没法说话,而樱墨也迟迟没有开口。   “不走吗?”   终于,樱墨打破了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寂静。   “那么,想杀了咱么?”   斩铁使劲地摇了摇头。   “咱可是一路上都在骗乃哦?可是差点杀掉乃最敬爱的师匠哦?连那个叫做阿江的女人也已经让咱杀掉了哦?”   樱墨不断地说出挑衅般的言语。   “所以,再多憎恨咱一些也无所谓,恨得想要杀掉咱也没有关系,毕竟咱就是那么可恶的人呢。”   “并不是,并不是这样啊……”   少女再度摇了摇头,想要否定樱墨的话语,但想说的话却无法传过去。   “我不想看到师匠出事,但是,我也不想看到樱墨受到伤害。”   这明明是个无法调和的矛盾,只要樱墨还活着,就会不停地去找源二郎复仇。   “究竟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泪水从少女的眼眶当中滑落下来。   “为什么要哭啊!”   樱墨似乎生气了,大声训斥着面前正在流泪的少女。   “一点都不像乃啊,难看死了。”   斩铁连忙伸手拭掉眼泪。   “咱要睡觉了,乃好好保护乃的师匠,以后不准再哭了。”   樱墨转身躺卧在一堆稻草上面,不再理睬少女。   “唉。”   斩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出牢门。   第二天晚上,斩铁忽然被叫到了师匠那边。   在对少女通知了阿江的死讯后,源二郎让她暂时留下村正刀,先回自己房间待命。   这意味着——源二郎有事情要告诉我。   “罪臣参见殿下。”   “罪臣这种称呼就省了吧,换成平常的口吻就好,听着怪不舒服的。”   反正我也还没恢复记忆,没必要用这种尊卑悬殊的说法。   “是,那罪臣便斗胆自称老朽了。”   源二郎看上去少说也有六十岁,但依然精神矍铄,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只是身躯瘦削,颇给人以破败之感,实在不像是年轻时精通剑术的人物。   不过斩铁她的剑术确实是眼前老者所教,而且梦中的源二郎身形健壮,或许是后来又生过什么大病才变成现在这样吧。   “老朽刚刚收到消息,皇上——不,东照公已经在傍晚时分于千代田城开城投降了。”   “那也就是说……战争结束了?”   算算离战争开始也只不过不到十天的时间,就这样突然结束还真是让人感到意外。   “表面上的战争确实是结束了,但是吾等是不会就这么投降的。”   “海军打算继续战斗吗?”   “不只是海军,还有许多忠于朝廷的义士们在各地与西军进行着斗争;另外还有许多虽不满东照公的统治,却也不愿受西军统治的人,若是由殿下来继承皇位的话,必定能使得这些人心悦诚服。”   我在一路上确实也听到过许多关于三皇子的传闻,绝大多数都是贤明爱民之类的话,跟那个投降的白痴皇帝截然不同。   但若要让我来说如何贤明如何爱民,那可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记忆什么的真是个麻烦事……   “那么,大鸟将军打算要如何将我复活呢?”   “新的身体已经存放在函馆,只要殿下的魂魄去到哪里,老朽就能让殿下复活了。”   “哈?这么笼统?该不会是念几句咒语就能让魂魄和身体自行结合吧?”   怎么听着实在让人难以安心哪。   “殿下说笑了,如果要说的详细一些的话,那可就要从头说起了。”   “那就麻烦将军从头说起。”   源二郎倒是并不介意,开始对此娓娓道来。   “在这个世界上有着很多的国家,而千百年来主要与和国有着联系的则是西方的狮心联邦,以及北方的大鹰帝国,其它国家吾等虽也有所听说,但却从未有所接触。”   “嗯,这些基础地理知识我倒还是记得。”   “每个国家都拥有一大批学者,而其中又有很少的一部分特殊的学者,他们千百年来以家族传承的方式不断地研究同一个课题,时间一长,这些课题就成了这个国家所独有的秘术。”   难道说,我眼前的这位老者就是……   “嗯,老朽也是这些秘术学者当中的一员。”   源二郎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大鹰帝国的研究方向是物质,因此他们能够制造出比别国质量更好的舰船和大炮;狮心联邦的研究方向是世界法则,但目前能够用来应用的成果只有被称为诅咒的一种力量,不过老朽对此无缘亲眼得见。”   源二郎说着,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古书放到桌子上。   “而大鸟家先祖自古以来的研究方向,则是那种被人们称作是魂魄的事物,而幽灵也包括在内。”   源二郎将古书打开,已经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手抄的小字。   “人有三魂七魄,七魄略过不谈,三魂则是分为天魂、地魂,人魂。其中天地两魂游离在外,只有人魂长居身中,而人死后所产生的幽灵就是离开身体的人魂,若无事物依附的话,这种人魂很快就会湮灭。”   原来我这种情形还存在这些理论上的解释啊。   “那么,让天地两魂也进入人身体的话会变成怎样?”   “理论上这个人能够得到超乎常人的灵智,但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老朽的先祖曾经尝试过这样的实验,然而那些三魂归一的人都无一例外地变成了反应迟钝的傻子,只有一个人拥有了对数学问题进行高速心算的能力,可是他在数学以外的方面还是傻子。”   ……这故事好像在哪里听过。   “后来经过大鸟家数辈的不懈努力,发现天魂与地魂虽然无法进入人体当中,但是可以用一魄做引,使地魂与这一魄寄宿于金属当中,再将金属随身携带,同样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   “是什么样的作用?”   “殿下昨天不是见到斩铁断人兵器之事吗?”   我心中一惊,源二郎居然拿斩铁来做这样的实验。   “不不,殿下您误会了,斩铁由老朽从小一手养大,早就把她看得如同亲生女儿一样重要,老朽若不是有十成的把握也断然不会拿她来犯险哪。”   “如同亲生女儿吗……原来斩铁真的是狮心王与东照依姬的孩子?”   “这点老朽亦不否认,当年老朽出使过一次联邦,却被依姬殿下托付暗中带两岁的公主回祖国,后来老朽好不容易才带着斩铁从联邦逃出,却也身受重伤不得不躲起来静养,但当老朽伤愈出来后,朝廷却将老朽当成投靠联邦的叛徒来通缉,于是老朽灰心之下决定不问世事,只是同公主在渔村当中隐居起来研究秘术。”   虽说是隐居,但真正做到不闻窗外事又谈何容易,待到国家陷入战乱的时候,像源二郎这样的军人就非挺身而出不可。   “现在斩铁的地魂已经被金属所吸纳,而斩铁自身人魂的意志又会反过来影响地魂的效果,因此只要她决心坚定的话,那么斩开比那把村正更硬十倍的东西也是不在话下的。”   源二郎的语气当中掩饰不住一股自豪,像是在说着自己的一件杰作一般。   “但是这种强力的效果似乎没法一直持续呢。”   我想起了斩铁在面对樱墨时所默念的那些咒文一样的句子。   “殿下,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代价,这句话是联邦那些学者千百年来所研究的世界法则的基础,想要获得力量,就得付出相应程度的牺牲,这一点请您务必理解。”   “那么,斩铁她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虽然在提出问题的瞬间,我大概就已经猜到了,因为那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如您所见,作为移动魂魄的代价,斩铁她无法开口说话,这已经是老朽所能做到的最为理想的结果了。”   “既然这样,为何还要……”   就算没有那样的力量,不是也一样能够活得好好的吗。   “老朽自知命数将尽,即便没人前来刺杀老朽,老朽恐怕也活不过明年,但这女儿终究是无人能够托付,唯有授其于此乱世当中自保之力。”   面前的这位老者死期将至了吗……   “念在斩铁乃是皇亲一脉的份上,也请殿下往后对她多加照顾。”   然而,他还是对国家的未来念念不忘,也对斩铁心存担忧。   “我答应您。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自己现在为何会留在这把刀上,复活后又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关于这部分倒是需要说明,这把千子村正乃是老朽家传宝物,大约上个月才由老朽改装重锻后才经由阿江转交给斩铁,能够封存住与使用者血缘相近之人的人魂,至于具体原理则极其复杂,恕老朽对此不做解释。”   血缘相近吗……哦对,斩铁算起来的话应该是我的表妹了。   “至于殿下复活用的身体……当然不能用遗体了,而是由帝国专门研究人体的学者所提供的人造物品,至于有没有后遗症则暂且无法确定,因为不存在先例。”   “算了,反正现在横竖已经是幽灵了,您这么坦诚我反而还安心点。”   不过既然帝国学者肯帮这种忙,肯定便是在觊觎这种起死回生的技术了,甚至还会因此而大力协助夏本司令的海军舰队以做交换。   “殿下所预料的一点也不错,但这只是特殊时期所采用的权宜之计,老朽的最终目标还是让这个国家走上独立自主富强的道路,也请殿下今后不要忘记这一点。”   “大鸟将军为何如此不信任西军的新政府?我这一路所见百姓们倒也颇为拥戴西军。”   “殿下明察,西军背后乃是联邦在暗中撑腰,而西军众首领若真是为国家和人民着想,便不该发动战争。他们这样做,只是沦为了联邦的傀儡而已,根本无法反过来同渗透西军多年的联邦相抗衡。”   各色人等的立场各不相同。   此刻,我深切地感觉到想要治理好一个国家,其难度不咎于登天。   呯呯呯,这时房间里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进来。”   “大鸟将军,夏本司令有要事召见您。”   “知道了,老朽待会便去。对了,将斩铁叫过来。”   士兵退了下去,不一会,斩铁便来到屋内。   源二郎将村正递还给斩铁,然后动身前往夏本司令的办公室。   “喂,花了这么长时间,你跟师匠聊什么了?”   “唔,大概是让我在复活后好好照顾你之类的……”   “啥?”   斩铁停住了脚步,侧过身来面向这边。   “师匠竟然这么说么,像你这种家伙还是算了吧。”   “对我的评价还真低啊……”   “不然你以为呢?整天没事除了偷看别人洗澡就是偷看别人换衣服。哦,不浪费粮食这一点倒算个优点吧。”   少女像是连珠炮一般毫不留情地批评我。   “斩铁你上次还不是哭得一塌糊涂的……”   “别随便添油加醋啊!”   少女咬牙切齿地怒瞪着我,不过在别人看来她这个对着墙壁发火的样子肯定很奇怪吧。   “决定了,等到你复活以后,我一定要天天揍得你跪地求饶,让你再也不敢随便乱说话。”   “如果是斩铁的话,似乎也不错哎……”   “什、什么啊!你这家伙还真是贱格!”   少女的怒气似乎更大了。   也难怪她会生气,原本连我自己都没有想过能够复活,所以一路上做了许多随随便便的事情……   等我真正复活以后,会不会想念身为幽灵的这段日子呢?   源二郎与夏本司令究竟商讨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   不过第二天,夏本司令便向全舰官兵发表了演说及海军声明。   声明当中讲明了当前的战争局势,并且提到他决定率领海军舰队继续同前身为西军的新政府军作战,力图使朝廷东山再起。   眼下的新政府军舰队还难以同东军的这支舰队相抗衡,主要原因便是这艘性能优越的开阳号军舰。   事实上,新政府军此时只有五艘战斗舰,无论从数量上还是性能上都无法同东军经营组织了多年的舰队相比。   若不是东照皇帝实在太过无能,想必这场战争肯定会旷日持久吧。   从陆地战场那边也接连不断地传来各种消息:东照归蝶等一众将领率领着残余的东军继续与新政府军作战,但是由于兵力悬殊,只能向北且战且退。   面对这种状况,海军需要冲破对方舰队的防守,然后跟陆上的友军会合。   于是在不久之后,我便体验到了人生当中的第一场海战。   开阳号上所装载的十八门加农炮怒吼着将炮弹倾泻到敌船附近,将原本平静的海面炸起一道道水柱,几艘轻小的敌舰在以开阳号为首的舰队面前全然不是对手,仅仅对射了寥寥几炮便无心恋战,纷纷向西逃窜。   开阳号率众开足马力展开追击,击沉敌舰一艘,重创一艘,方才满足地班师回航。   “新政府军恳切希望能够派使者商讨停战一事。”   当士兵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随源二郎及斩铁一同会见夏本司令。   夏本司令是位典型的朝廷军官,不苟言笑,看上去温文尔雅却又不失威严,他的办公室里摆放着一些船模与外文书籍,墙壁上则挂着几幅作战地图。   “大鸟兄认为此事该当如何?”   眼前的这位司令比起源二郎明显要年轻一些,在与源二郎谈话时也只是客气地以兄长相称。   当然,夏本司令是看不到我这个幽灵的,因此源二郎也就没有对我进行介绍,我很怀疑司令其实对源二郎的这一计划毫不知情。   “今日我军以突袭攻敌以措手不及,不过老朽认为我军当前所需要的是退到北方占领据点修养生息,而不是对敌人赶尽杀绝,更何况与陆上的归蝶公主他们会合,反能更添胜算。”   夏本司令对源二郎的看法非常赞同,便同意了敌军派使者前来的请求。   翌日下午,新政府军的两位使者到来了,而我同斩铁却都见过这他们。   “哎呀,这一顿颠簸可真够和尚受的。”   依然整天笑嘻嘻的严武和尚同那位叫做百虎的银发青年乘着一条小船来到了开阳号上,小船上还有一个划船的西军士兵留下接应。   两人上船后接受搜身,并未携带任何火器或炸弹,至于随身携带的冷兵器则并未予以没收,想是士兵认为即使留着这种东西也没太大威胁。   “想不到连公主也在……哟,哥哥,真是好久未见了呐。”   “三郎,你的新发型倒是挺不错。”   “哈,哈,哥哥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原来这严武和尚就是大鸟将军的弟弟源三郎?不过看他们的长相却实在不像啊。   斩铁同样是一脸意外的表情,而源二郎虽然在说着玩笑话,可是他的眼中却殊无半分笑意。   我想起樱墨对于严武和尚的描述,看来八成都是真的,这和尚确实是叛逃到联邦的卖国贼。   也难怪源二郎见到自己的弟弟却毫无半点亲切之情了,这种人原本就是他所深恶痛绝的。   “唉,哥哥你还是对旧朝廷这么忠心耿耿。”   严武却不急着与船舱内的夏本司令见面,依然驻足于甲板上与出迎的源二郎一行人攀谈。   “昏君已然投降,旧朝廷气数已尽,如同一根枯木一般,你又何必非要抱着这根枯木不撒手呢?”   “既然身为武士,那便必须恪守忠义之道,随随便便就背主求荣的人,又和禽兽有何分别。“   面对源三郎的出言试探,源二郎回答得义正词严。   “哥哥,你未免也太固执了,新政府接管国家已经是大势所趋,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东军都已经不可能再翻盘了。你我兄弟二人就此远离这是非之地,前往海外再展抱负,一样可以不埋没了这身才能。”   “若你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的话,那还是尽早离开吧。”   源二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愿再看自己的兄弟半眼。   “既然如此,那我就离开了。”   严武转身作势要走,但却没有真的挪动脚步。   “圭介那孩子可好?”   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和尚又转了回来——严武他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毕竟还身负了请求停战的使命,不能说走便走。   “圭介他很好,跟你年轻那阵子一样。”   “是吗。”   和尚以两字轻描淡写地带过,似乎对此并不怎么在意。   “既然如此,和尚便要入正题了。”   “夏本司令已在会议室等候商讨停战事宜,请这边来。”   随同源二郎出迎的海军军官示意让严武前往船舱内部。   “停战?”   严武嘿嘿一笑,脸上登时表现出说不出的谲诈。   “不,今天便是这开阳号沉没之日!”   “什么!?”   和尚突然大喝一声,周围的人不禁都惊呆了,我也一时间没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就在此时,远在和尚身后的百虎却忽然有了动作。   百虎自上船以来一直便拿着枪几乎没动,而严武也仅仅只是在谈话的过程中踱了数步,还没进入船舱,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喊的和尚身上,除非位于我现在这个方位,否则很难及时发现百虎的举动。   银发青年将长枪举起来,枪尖对着甲板,他想做什么?   “就是现在,动手!”   随着严武的呼喝,百虎长枪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让人看着便觉得有些异样。   “神枪·冈格尼尔——!”   白银长枪的尖端,如同卷起了暴风。   肉眼可见的由大气组成的涡流迅速从枪尖一道道缠绕上枪身,将长枪周围的景物尽数扭曲。   “贯穿吧!”   青年跳了起来,将长枪举过头顶,目标是下方的甲板。   已经完全来不及阻止,船上的众人只能眼看着百虎将长枪投出。   噼啪。   爆裂的声音响起,钢铁制成的甲板在众人眼前被这一枪戳得碎裂开来,形成了与枪身粗细完全不成比例的大洞,而长枪转瞬间便如同不受阻碍般地整根没入甲板当中,令人心悸的碎裂声一阵一阵地从洞中传出。   简直就像是被炮弹近距离轰击一样,船身不时发出剧烈的摇晃,显是受损不轻。   “三郎你竟然……将这人的天魂给……”   “呵呵,哥哥你既然能有一个好女儿,那和尚我当然也能有一个好徒弟哇。”   严武得意洋洋,丝毫不顾自己被东军士兵们的枪口所包围。   而百虎此举不免招来士兵们的一顿射击,但他毫无恋战之意,落地后几个蹬步便翻过船舷跳进海中。   士兵们追到船边射击,但似乎是徒劳无功。   “三郎,你这家伙……!”   “哼,开阳号已经没救了,就算杀了和尚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这和尚莫非是抱着必死的觉悟上船的吗。   “报、报告!下层舱室已经进水!”   “大鸟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本司令也不得不从舱室当中来到上面,讶异地看着甲板上的大洞。   源二郎尴尬不已,正欲说明现状,没想到又传来一阵剧震,震得众人东倒西歪。   “是新政府军的船队……”   西侧的海面上浮现出了敌船的轮廓,敌军趁此展开了炮击。   “撤退!全体人员撤到回天号上去!”   夏本司令下达了全军撤退的命令,此时又一阵剧震传来,像是船舱里面有什么设施爆炸了。   “别想逃!”   趁着众人站不住脚之时,严武趁机想要脚底抹油开溜,眼尖的斩铁立刻拔刀出鞘追斩过去。   “哦哦,实在是危险。”(这一式应是左削右回)   和尚以毫厘之差躲过了斩铁的一招。   “斩铁,那和尚也会阴流,刚才他提前看破了你的招式。”   “啧,这可难对付了。”   斩铁又出一击,这次严武不得不拔出腰侧和刀来抵挡。   “斩铁,不必再追,撤退要紧。”   源二郎喝止了斩铁的追击,难道他是想要放过自己的弟弟吗。   但,即便杀掉和尚,此时也真的已经于事无补。   不过刚才百虎那不可思议的一击……威力有如炮弹一样。   既然源二郎刚才提到了天魂,那么那名青年想必是跟斩铁同一类型的强化者了,只不过斩铁的能力是强化斩击,而他的能力是强化贯穿吗。   东军的“回天号”船舰已经与开阳号接舷,而其余几艘友舰也开始对敌人开炮进行反击。   严武一瘸一拐地沿途逃到甲板边缘,虽然他像是在途中中了枪弹,但此刻已无人顾及于他,士兵纷纷都在忙着抢救物资运上新船。   “哈哈,想不到和尚还能逃出生天。”   严武单手扶住船舷休息,此刻他的笑声在一众纷乱声当中显得格外刺耳。   “乃这狗贼哪里也去不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和尚身侧被炮塔挡住的阴影处传来,刚刚登上回天号的斩铁听到后也不禁立刻转头。   “因为这里就是乃的葬身之地。”   说着这话的樱墨手执双刀从阴影中走出,但是此刻她的模样却让人大吃一惊。   樱墨手臂上那银白色的刺青此时变得耀眼起来,似乎正在散发出荧白色的微光。   而在那两条刻有刺青的手臂后面,赫然又多出了四条漆黑色的“手臂”,这四条影子一般的手臂从其肩膀的部位生长出来,不知道究竟是由什么物质组成的。   在这四条影臂的末端原本应该是手掌的地方却变成了尖锐的突出形状,让人联想到蜘蛛的螯爪。   这才是樱墨真正的姿态吗。   即使先前刺杀源二郎的时候,她也未曾使出过这样的力量。   但她那时为什么要有所保留?是顾忌斩铁的实力,不愿太早两败俱伤?如果我是她的话,或许也会这么选择。   毕竟她非杀不可的并不止是源二郎一个人,还有一个老奸巨猾的源三郎。   “樱墨!”   斩铁在心中呐喊着,但是樱墨并没有朝这边看上一眼,她紧紧地盯住严武,像是盯住青蛙的蛇。   “啧啧,这世上的不可思议之事还真是不少呐。”   从严武此刻那一脸狰狞的模样来看,他的逃离计划恐怕已然难以实现了。   即使仓促跳船,那也跟把后背亮给对方没什么分别,在成功越过船舷以前就会被樱墨手中的双刀招呼到。   和尚不得不拔刀,不得不拼命去对抗眼前的对手,只有这样做,才有一线生机。   此时的开阳号已经下沉得很明显了,船上的五百名船员几乎都已经登上了回天舰,只剩下这两人还在甲板上沐浴着不时掠过甚至击中船身的炮火,并且激烈地进行着厮杀。   “樱墨……”   斩铁想要跳到开阳号上去带樱墨回船,但被源二郎制止住了,此时她只能看着逐渐远去的开阳号在心中默默祈祷。   双刃驰走。   细薄的刀刃像是丝线一样将周遭的空间一层层分割开来,分割线的两面是生,而丝线划过的轨迹则是死。   而刀锋间相撞击所爆发出的绚烂火花,恐怕便是死与死之碰撞,亦既是两人将自身生命皆付诸于其上的光华吧。   在遭受炮火洗礼,即将沉没的这艘开阳舰的甲板上面,有两个人正在进行着忘我的死斗。   樱墨双手各执一把和刀攻向严武,而严武则也同样以双刀来迎战,双方之间你来我往,打得甚是激烈。   百虎所乘的那艘小船因为受到炮火威胁,无奈已经先行离开,这令和尚更加心无旁骛,使出浑身解数对付樱墨。   而樱墨又何尝不想尽全力击杀眼前的仇人,但在最初的一轮猛攻被对方尽数挡下后,她却无奈陷入了劣势。   “可恶!”   樱墨惯用的那两把双刀已经被斩铁毁去,此时她手上所执的则是刚才在逃出船舱时从水兵身上抢来的和刀,比起普通的太刀要来得沉重,因此颇不顺手,一刀挥出往往方向比预想当中有所偏移。   原本凡是使用二刀流的剑客,通常都是右手长刀,左手短刀,对敌时以短刀承受对方攻击,而以长刀趁隙打击敌人。   樱墨惯用的双刀便是一长一短,而如今她手上两刀却是同样长短,自然难以惯使。   而严武虽同样也是两柄同长的和刀,但阴流当中的两刀术却和外界所传不同,从来都是以两柄同样的和刀来施展招数,这是和尚自小便练惯了的,用起来如臂使指。   “二天阴流·矶浪。”   严武虽然已年过半旬,但一出手却是迅捷无比,只见他将两刀一上一下交错竖斩,犹如咆哮的海浪一般上下夹击敌人,若是敌人用刀进行横隔的话,恐怕连刀身都会被绞成两段吧,若是后退的话,和尚亦能进一步向前展开突刺。   如此看来,除非樱墨闪身侧移,否则难以躲过这一式,但严武的目的却也正在于此。   开阳号由于是从船尾甲板下方进水的缘故,此时的船身已经不是水平,而是出现了小幅度的倾斜,严武自然想要牢牢占据住船首方向的高地势,这样在奔走当中他便省力许多,否则以中年人的体力难以支撑太久。   樱墨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一咬牙便将左右双刀交错来格挡和尚这招,但朝着同一方向聚力容易,朝着两侧分力可就难了,若换做是别人的话恐怕就要败在这招之下,可樱墨驱使起四条影臂像是鞭子一样朝着和尚手臂戳去,迫使对方撤招收刀。   “啧啧,看来爪子多还是占便宜啊。”   “废话少说!”   似乎被和尚的话语激出了怒意,樱墨的四条影臂随着手中双刀一同攻向严武,影臂虽不及双刀两尺四寸的长度,但混在刀招当中看着却足以使人眼花缭乱,和尚不得不后退几步以看清樱墨刀势。   “如果不是你们的话,咱现在也不会是这样,大鸟源三郎!”   樱墨的眼中喷发着像是要将人烧灼殆尽的怒火,斩击的力度更是一波强过一波。   “哦,和尚想起了,原来你便是那时两臂尽断的那名虾夷女孩吗。”   严武想起了当年率兵讨伐虾夷人的往事,不禁暗呼报应报应。   “乃和乃哥哥都要死!”   樱墨一刀挥出,又将严武逼退一步。   “当年有人将咱救起,又接驳好咱两条手臂,更兼传授运用六臂之奇术,就是为了让咱手刃乃们这两个恶贼,为众多无辜冤死的虾夷人报仇雪恨!”   “帝国那边的技术吗……”   严武听完樱墨的叙述,心中便已明白大概。   “不过很抱歉,和尚倒还不想死在这里呐。”   此时一枚炮弹击中了桅杆,巨杆轰然砸进水里,崩折的碎片纷纷落下,正落在两人决斗之处附近。   “二天阴流·水月。”   严武将双刀一横一纵地举在上下两侧,像是明月与清水遥相映照,这看似简单的架势,后面却能根据对手的动作发展出多种变化,这阴流着实是变幻莫测。   和国从古便将行军打仗的兵法称为阳流,而与其相对的只适应于个人的“小兵法”则被称作阴流,亦即后来剑道的雏形。   而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各种剑术流派不断涌现,而到了近代由于火器盛行的影响,剑道又开始衰落。   大鸟家却一直继承着阴流这一源流,到了这一代,源二郎擅长兵法,后来又潜心研究秘术,对剑术并不擅长,但好在剑术书保存齐全,以此来指导斩铁;而源三郎文武全才,兵法与剑术皆有所造诣,却对秘术兴趣不大,因此经过多番努力才培养出百虎这么一个徒弟。   百虎那一枪虽然威力骇人听闻,但要恢复大约一年的时间才可能再次使用,而且百虎移动天魂所付出的代价,比起斩铁的移动地魂又高了许多,这皆是由于严武对秘术的研究有限所致。   “哼,想不想死可并不是乃自己说了算的。”   面对严武的架势,樱墨用影臂卷起散落的桅杆碎片,细长的碎片黏在影臂的末端,像是拿着长刀一样。   如果说樱墨先前是二刀流的话,那此时的她已然进化成六刀流了。   “刀可不是越多越好。”   和尚嘴上似乎在漫不经心地嘲弄樱墨,但眼睛却紧盯着每一把刀的走向。   而且严武隐约也感觉到,自己左脚踝在见到樱墨前崴的那一下似乎开始变得严重起来,此刻正隐隐作痛。   “试试看不就知道!”   樱墨呼喝一声便抢到和尚面前,六把武器如同六条银蛇一样寻隙而动,专挑对方进行架隔所露出的死角,着实让严武感到防不胜防,只得加快脚下步法躲避攻击,却又更加牵动左脚伤患,疼得面容不禁扭曲,动作也为此一滞。   严武这一滞不打紧,便被樱墨瞅准机会一刀削下右臂一块肉来,若不是他在瞬间做出急避的动作,恐怕一条右臂早已不保。   “哪里逃!”   占了上风的樱墨趁势追击,一刀接着一刀地紧逼过去,和尚无奈之下只得就地一滚躲开对方来势,却不想一时情急没能看清方向,阴差阳错竟然滚进了百虎所破开的那个大洞之中。   “哎呦喂……”   和尚重重摔在甲板下面的舱室当中,四周一片昏暗,只觉得满地是水。   海水此时已经浅浅没进这层船舱,而在水面上漂浮着的木板等杂物将百虎所贯穿出来的通往下一层的大洞给堵住了一大半,因此严武才没继续向下掉。   樱墨复仇心切,紧跟着便也跳入船舱当中,严武连忙翻身躲开,顺势站起身来。   船舱当中光源有限,眼睛一时间难以适应黑暗,因此双方此时几乎只能通过听取对方踏水的足音来辨认其方位,同时尽量避开有光射入的洞口下方附近。   水波荡漾的声音与刀剑相撞的金属声交错响起,两人此时在黑暗当中进行着盲斗,而此时手臂多已经不是优势,反倒是精于剑术进退有据的严武逐渐占据了上风。   不多时,便听得樱墨“哎唷”一声,显是已经受伤。   樱墨不再进攻,而严武也不清楚对方究竟伤在哪里,一时间也选择休整体力。   但逐渐地,两人的眼睛开始适应起黑暗,樱墨首先便发现了躲在角落当中的严武。   严武惯穿一身灰白色的僧衣,在一片黑暗当中显得比较醒目。而樱墨天生便是棕褐色皮肤,一头白发留得又比较短,所穿衣服亦是深色,自然远不如和尚那么容易被发现。   只不过,和尚的听觉却是极为灵敏,樱墨脚下只要稍有移动引起水声,和尚登时便能察觉。   此刻两人脚下的水位依然是在不断上涨,已经开始没上脚踝,樱墨尚不要紧,而严武脚踝已肿,浸在冰冷的海水当中显然极为难受。   樱墨的左侧腹刚才则被划伤了一道,但伤口不深,仅仅割破了皮肉。   “看来和尚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严武开始无奈自嘲,心知就算能够胜过樱墨,在这种情势下也决计无法回到岸上。   “那为何不放下武器,咱给乃个痛快的便是。”   樱墨虽深谙水性,但也实在不知道现在自己究竟离岸边多远,心想若能早点解决和尚,还能到船上找些木板之类的东西,多少还有可能不被淹死。   “那可不成,和尚平生做尽损人不利己之事,若不能与你在此同归于尽,黄泉路上岂不寂寞?哈,哈。”   “哼,乃尽管虚张声势,咱倒要看看乃如何能造一个同归于尽出来。”   就算隔得较远也能看出,此时的和尚实在已经算是强弩之末。   左脚不停颤抖着,严武几乎已经无法站稳,更别说像刚才那样灵活闪躲樱墨的攻击了。   “阿弥陀佛,那和尚便要拼个玉石俱焚。”   严武口呼佛号,两眼怒目圆睁,似乎真的是将心一横,就此豁了出去。   “原本还想留着对付那个人的……可惜啊可惜!”   严武反手将双刀举起,赫然便将刀尖朝着自己腹侧两边刺入寸许,脸上表情霎时间变得狰狞可怖,明显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那腹侧正是人体中两个肾脏的所在,仅剩一个也能活命,但和尚此时将两边肾脏全数刺破,虽不至于立刻倒毙,却也决计无法存活太久。   樱墨看着和尚那自杀一般的举动,一时间不禁呆住。   “二天阴流·乾坤……咳!”   严武拔出双刀,腰侧的两个伤口汩汩流淌着鲜血,更使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手中染血的刀刃上开始浮现出红蓝两色的弱光,但在昏暗的船舱当中却显得分外耀眼。   唰唰唰。   严武踏前一步,左右双刀对着樱墨连环挥出,三刀为实,三刀为虚,实者为乾,虚者为坤,纵横交错。   “什……”   樱墨待要接招,却没想到自己手中的双刀还没接触到对方的武器,便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从中断裂,简直与跟那时对上斩铁的时候一摸一样。   樱墨大惊,向后一口气急退数步,接下来只听到周围咔嚓哗啦的声音响起,和尚上方的甲板竟然被砍碎落下,连同船舱周围的钢板一同砸进积水当中,刚刚还昏暗无比的船舱登时变得千疮百孔四面透光。   此刻在光照之下樱墨才看到,那两道微弱的红蓝光芒已经变亮并膨胀开来,它们依然附着在和尚手中的双刀上面,只不过光芒的长度已经一口气延伸至八九尺,简直就像是这两把刀凭空增长了大约两倍似的。   而且这光刃的破坏力绝非普通刀剑可比,开阳号船身外壁的钢板厚度远厚于船上甲板,就连百虎的那一刺也是挑准薄弱的甲板部位才敢出手,而和尚刚才破坏外壁却像是砍木板一样容易,实在骇人听闻。   “来啊!现在还有谁都一起上!和尚现在天王老子也不怕,哈哈哈……”   严武站在已经齐膝深的海水当中胡乱挥砍,肆意破坏着这条残船上的一切,此时的他确实已经陷入癫狂状态。   原来严武对自己这两把佩刀早已做过改装,关键时刻能以这种方式让双刀分别融合自身的天魂和地魂,但一并强行移动天地两魂的后果原本便非疯即死,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   樱墨唯有不断后退以躲避对方锋锐,同时不断以影臂黏起木条铁块等残骸掷向和尚,然而这些暗器只要飞近和尚周边,便被不断挥舞着的光刃尽数消灭。   这样下去的话,不等和尚自行失血过多毙命,这艘开阳舰剩余的部分就会被拆成碎片了。   “只能……拼拼看了。”   对樱墨而言,已经再无任何退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找了两根尖端尚算锋利的铁条握在手中代替双刀。   影臂虽然能够黏住铁板,但在光刃面前恐怕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只会影响自身的行动速度。   “源三郎,乃就死在这里吧!”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强烈恨意与背水一战的决意驱使着樱墨径直冲向严武。   “皇帝怎么了!皇帝我也照杀不误呀!哈哈哈哈……”   严武虽已陷入疯狂,但一身阴流的本领依然存在,双刀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疾挥,誓要将来人当场斩做两段。   呜——   响起了金属与钝物,抑或是厚木料相互撞击所产生的低沉喑哑的声音。   “看来……赌对了呢……”   樱墨的四条影臂,制止住了朝她下落的巨大光刃。   看似是光与影滑稽般的碰撞,但此时这两样东西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物质。   而樱墨虽然先前知道自己这四条影臂很结实,但也不曾拿它们去抵挡过刀剑,因此也颇感意外和幸运。   两条影臂分别缠上左右光刃的最前端,但严武的力量此时犹如源源不绝一般地透过光刃紧压下来,似乎不将樱墨斩碎誓不罢休。   即使是影臂的力量也只能与这股压力勉强抗衡,支撑着使两把光刃不致继续下落,但樱墨此时与和尚之间的距离尚有数尺之遥,无法用铁条进行攻击。   两人又僵持了几分钟,樱墨已经开始渐感体力不支,从影臂那边也传来一阵一阵的痛楚,而上方的压力却没有丝毫减轻,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咱绝不能死在这里!”   强烈的求生欲望使得樱墨奋力向前迈步,影臂随着身体向前挪动,在光刃上擦出一片片火花,手臂被撕裂的剧痛传遍了樱墨全身,使她几欲昏厥倒地。   但是,不能停下。这场角力已经快要到达终点,即使全身骨头都断裂开来,樱墨也不会停步。   噗!   就在樱墨挣扎着将铁条穿透严武胸膛的瞬间,一切都像是停止了。   脚步不再沉重,手臂上的压力也完全消失,面前仇人的眼睛当中也失去了原有的神采。   光刃消失了,失去了与人魂相联系的天魂地魂已经自行湮灭,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哈啊……哈啊……”   樱墨的两条影臂已经完全断掉,断掉的部分以及残余部分丧失机能,变成黑色粉末般的物质,离开了她的身体。   而剩余两条影臂也已经出现了几丝银白色的裂纹,失去手臂的剧痛和完成使命的解脱感使得她的头脑一下子变得空白,颓然地跪坐到地板上面。   “还要……报仇……”   稍微清醒一点后,樱墨的头脑当中首先便想到了这件事。   源三郎的尸体就在面前,而源二郎此时则在另一艘舰船上。   但还未等樱墨继续想下去,又一枚炮弹便击中了开阳号的残骸,爆炸所产生的气浪将她与源三郎的尸身一并卷进了冰冷的海水当中。   东军与新政府军进行了一轮对射,在开阳号完全沉没后不久便各自返航,双方仅有几艘舰艇受到了轻伤,但开阳号的损失对东军海军的打击非常巨大。   而就在短短几天后,联邦将自己的主力舰“甲铁”以出售的方式交给了新政府军,自此两军的海上力量对比再一次发生了逆转,东军海军只有一路向北退却,以寻求喘息的机会。   自开阳号沉没以来,已经经过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   这一天我所置身的回天号舰艇以及其余各艘残存的舰艇停靠于函馆的码头进行补给。   连续的海战失利使得源二郎整天忧心忡忡,而斩铁则是担心师匠的身体。   “我真没用,就算待在师匠身边,也没法做到什么事……”   “不,我觉得斩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个人的微弱力量对于整场战争的影响力实在有限,除非是像严武百虎那种奋不顾身地深入敌阵,以牺牲来换取战果。而对于源二郎而言,又怎么舍得将斩铁送到敌阵当中去。   更何况,就算斩铁能将对方的甲铁舰弄沉,那么东军就能获胜吗?我想是不能。   因此源二郎的赌注原本就没有放在作战上,而是将三皇子,也就是我复活,以此来换得帝国军队的支持。   “哦哦,那位就是归蝶公主吗,真飒爽啊。”   “人家现在不是公主了,不过果然比传闻当中还要漂亮呢,可恶,真想跟着司令下船去看看。”   身旁水兵的交谈将我的视线引向岸上,之前曾经见过一面的那位东照归蝶此时正率众迎接夏本司令一行人下船,看起来依旧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气派。   在东照皇帝投降后,东照家依然享受诸侯的待遇,新政府以此举来争取那些对于投降有着种种顾虑的地方诸侯与部门要员。听说归蝶公主却毫无妥协的意思,更毅然与东照家族切断了关系,率领着不愿投靠新政府的人们继续进行着斗争。   只是,这点微弱的抵抗跟新政府军那日益增长的实力相比较,实在是太悬殊了。   在不断且战且退的情况下,归蝶的队伍一路北上,终于在此极北之地与夏本司令的舰队相会合。   夏本司令以及绝大部分水兵此时都已下船,而源二郎则暂时不愿登岸,因此斩铁也留在了回天号上。   是夜,这艘船上只剩寥寥数人,已经下船的士兵们则享受着于他们而言难得的陆地生活,看情况甚至会就此在函馆建立陆上据点。   斩铁像往常一样照顾师匠睡下后,原本是该回到自己的房间的,但她这一次却走到了甲板上面,凝望着远方青灰色的海面。   “师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好担心……”   少女的眼神当中充满了忧伤与无奈,她没办法说服师匠离开军队,只能眼看着他的精神一天天憔悴下去。   “大鸟先生一直想要实现夙愿,只不过,他未免也太勉强自己了。”   连我这种外人都能看出,源二郎每天耗费大量精力所考虑的,以及担心的事情实在是数不胜数。   “我想要带师匠回家,这种战争实在太愚蠢了,无论谁赢谁输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唉……”   斩铁她并不关心战争,她只是一心牵挂着师匠的情况。   但源二郎并不可能放弃理想,正如斩铁不可能不留在他的身边。   而我又有什么愿望呢?   能复活固然是好事,但是就像现在这样,不是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吗?   我看向斩铁的侧脸,少女的发丝被夜风吹拂着在耳边飘荡,面容一如初见时那样静谧而坚定,金黄色的瞳眸当中闪耀着星光。   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她的话,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遗憾吧。   “有人来了。”   虽然我什么也没能听到,但斩铁却已经藏身到炮台的阴影下面,窥视着舷梯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制服头戴海军帽的士兵从舷梯爬到船上,帽檐拉得很低,看不清长相。   什么嘛,只是一名返船的水手而已,吓我一跳。   但是仔细一打量,这个背影看上去却有点眼熟,而且从帽檐的一角似乎露出了一撮白色的头发。   “樱墨……”   比我还要早一些认出对方身份的少女立刻便从藏身处冲了过去。   虽然得知樱墨从开阳号上存活了下来这件事让人欣喜,可我随即就意识到,她在深夜穿着这身制服上船肯定不可能是加入了海军,而是想要潜入这里,对源二郎展开再一次的刺杀。   假如不是源二郎睡得比普通士兵都晚,而斩铁又在此之后上到甲板上来的话,我们究竟能否及时制止她?只要简单想想答案,就不免让人直冒冷汗。   寒芒一闪。   少女的鞋子踏在甲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斩铁于疾跑结束的瞬间拔刀做出居合斩,对准刚刚回过身来还来不及拔刀的樱墨一记又快又狠的斩击。   呜——   并没有响起嵌入肉体或是撕裂甲胄的声音,在村正通过拔刀术与金属刀鞘剧烈摩擦所发出的“嗤啦”后面,只产生了一声古怪低沉的钝响。   “黑猫……”   樱墨的水兵帽被刚才强烈的一撞所震掉,露出了我们再熟悉不过的那张俏丽面庞。   两条影臂硬生生挡住了斩铁手中的利刃,却不知另外两条影臂去了哪里,抑或是樱墨故意保存实力?   “乃果然是出现了,咱就知道咱再怎么想办法躲避,到头来还是绕不开这场决斗呢。”   樱墨深深叹了口气,将身侧的双刀抽出指向斩铁。   斩铁刚才由于一击不中,早已向后远远跳开,但再次面对着樱墨的她此时却产生了犹豫。   “斩铁,樱墨她是非杀你师匠不可,这一点毫无转圜余地。”   我只好赶紧提醒斩铁,免得她做出会让自己在日后不断后悔的决定。   “我明白。”   少女抛开那一丝犹豫,再度蹬地冲向樱墨,刀尖直指对方的要害部位。   “呵,现在源三郎已经被咱杀死,乃就是最后的阻碍了!”   双刀与长刀相撞击发出清脆的鸣响声,还伴随着水滴开始从天而降的沙沙丝音。   像是在见证着这场终结一样,淅沥的细雨开始笼罩着两人头顶上的这片天空。   ——也将拔刀互斗着的这两人的身影,隐没在这片帘幕当中。   “阴流·奔雷。”   慑人剑光掠过半空,切断无数雨线,穿过刀与刀之间的缝隙,像一道闪电一样刺向对手的咽喉。   这一招委实好快,斩铁原本是使出一式斩击,但挥到中途忽又变为不常见的刺击。   “咳!”   樱墨显然没能料到对手会有这番变化,仓促间只能抬起影臂来挡,然而这剑却饱含力道,影臂狠狠地撞在咽喉正当中,使得她整个人动作为之一滞。   斩铁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刀尖向前又是一送,但那影臂却是极为坚固,一推之下竟未能再刺进分毫,只得收招撤刀。   “省省吧,这两条手臂可比普通的钢铁硬得多。”   樱墨有恃无恐般地以双刀展开反击,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地响起,而那两条影臂则是黏住另外两把和刀加入战圈,立时便将斩铁逼退数步。   “阴流·骤雨!”   斩铁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再度展开一轮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但樱墨只将两条影臂执刀迎上前去,本身的手臂则垂在身侧伺机而动。斩铁一连挥出好几十刀,都被那两条影臂尽数挡下。   “没用的!”   樱墨看准对手招式已老的时机,影臂反手一刀反而险些将斩铁的手臂砍伤,幸亏少女反应够快,及时向旁滚倒躲了过去,却已是极为狼狈。   “啧。”   樱墨一刀刀追斩过来,斩铁此时尚无起身的余裕,只得在甲板上骨碌碌来回翻滚来躲避对方的四把和刀。   少女身侧的甲板被砍得呯呯乱响,但或许是因为樱墨身高太高的缘故,弯腰砍了好几刀却都没能砍中斩铁,最终斩铁还是站起身来,一身衣服在翻滚的过程中已经被积水浸透。   樱墨虽无功而返,但这数秒间也着实险象环生,让我不禁为斩铁捏一把汗。   “斩铁,看来不先破掉她的影臂的话根本赢不了啊。”   “我何尝不想如此,但这招‘阴流·斩铁’使出一次后,非得恢复数个时辰才能再用,樱墨现在只用出两条影臂,若是斩断后她再将另外两条影臂用出来的话,那我便无法可破了。”   斩铁的担忧不无道理,以樱墨的聪明才智,她就算在严武和尚那边领悟出了对付斩铁这一招的办法也是毫不意外的。   而偏偏这几条影臂不知是什么材料铸就的,根本就是刀枪不入,却又灵活无比。除了斩铁这一招外,我实在是想不出其它的破解办法。   “但若现在不用的话,恐怕也还是非输不可,就算是陷阱也只能往里跳了。”   “唯有如此。”   少女一边在雨幕当中游走,一边暗自测算着双方的距离。   “为什么不直接以樱墨的身体或是脖子为目标呢?”   “若是这样的话,指向太明显而无法保证一定能够命中,如果樱墨不是以影臂来格挡而是选择躲避的话,那么这一斩就完全浪费了;而将这一斩夹杂在数招普通的斩击当中,樱墨就势必会用影臂来抵挡,这样才能确实地保证斩到影臂上面,这样一来也有进一步顺势斩到身体的机会。”   哦……好吧,我在剑术上完全是个外行灵。   “别只会逃!”   樱墨对此船地形不熟,唯恐不小心踩空或被杂物绊倒,因此一时间追不上斩铁。   “不过,真的能斩断那两条影臂吗?”   在那所有战术实现之前的大前提是,斩铁这一招真的能够克制住影臂。   “呵,我手中的这把剑没有斩不断的东西!”   但愿如此。   斩铁再一次摆出架势正面迎击樱墨,仅以一把村正面对四刀的劣势依旧难以单纯靠剑术来弥补,因此少女在不断继续游走的同时捕捉着合适的机会。   ——能够将那两条不断动作着的影臂以一条直线串联起来的机会。   可是,樱墨此时似乎也在盘算着什么,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斩铁的刀刃。   而且,一次也没有回避过斩铁的攻击。   “无坚不摧,无锐不折,无盾不破。”   斩铁的长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她发觉到樱墨的侧腹有着伤势,于是便朝那个位置攻去。   “此式为斩铁,此刃为斩铁,此身为斩铁。”   樱墨抬刀急隔,但村正所划出的轨迹轻巧地从刀与刀之间穿过,迫使她不得不以影臂去挡。   “——逢铁,必斩!”   村正刀的刀刃上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蓝色光晕,迎向对方伸过来的影臂。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樱墨的嘴角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糟了,斩铁!樱墨她想……”   虽然我感到有些不对劲想要提醒斩铁,但明显已经晚了一步。   斩铁的这一刀速度已是极快,即使樱墨此时想要撤臂后退也已经绝无可能。   但令我意外的是樱墨既然已看穿了这一斩,却仍然将两条影臂迎上前去,难道是对影臂的防御力极有信心吗。   唰!   樱墨右侧那条影臂如同没造成任何阻碍般便利落地从中断为两截,而左侧的影臂则是竖直着迎向刀刃,使得几乎整条影臂被竖向剖开,响起低沉的割裂声。   但这并没有遏止住刀的轨迹,村正刀身的一部分依然埋在樱墨左侧的那条影臂当中,而刀尖已经稍稍刺进了她的侧腹。   “呃……”   樱墨不禁疼得低声呻吟,脸孔也几乎因为疼痛而纠结成了一团,但她竟没有后退半步,手上双刀反手挥斩,试图趁此机会同样给予少女重创。   “什么!?”   我的视野霎时间急剧变化,随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村正扯飞了出去,刀身飞上半空又落在甲板上,响起清脆的坠地声。   “发生了什么事……”   我因为刚才急速的视界旋转而感到一阵眼花,但听声音知道刚才村正刀现在正位于樱墨身后不远的位置。   刀身上附着着一些细小的黑色碎屑,像是从樱墨的影臂上掉落下来的。   这么看来,是刚才樱墨以牺牲两条影臂为代价,然后将村正不知怎么打飞了吗。   “糟糕,那斩铁现在没有武器岂不是很危险?”   已经顾不上什么头晕脑胀了,我连忙转过头去,却发现斩铁已经倒在甲板上,心中不禁一凛。   樱墨也跪坐在少女的身上,一手举刀便剁,另一只手捂住侧腹,原本是影臂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些黑色沙砾般的东西被雨水冲刷下来,染黑了一大片衣角。   铛!   斩铁抽出腰间的短匕来格住向下压的和刀,樱墨虽是单手,却占了居高临下的优势,两人一时间僵持在了原地。   “知道吗,黑猫,咱其实一直很喜欢乃呢。”   刀刃与刀刃强硬地刮擦着,实在让人担心斩铁的那把短匕会撑不住而先行断折。   “但是没办法,咱之所以活到今天,全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复仇,这种生存意义乃是没法理解的。”   鲜血从樱墨捂着侧腹的指缝当中缓缓流出,将身边的积雨染成了深色。   “咱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那两个恶贼如果在咱找上他们以前便死去的话,那咱就可以跟着乃继续无忧无虑地到处旅行了,乃去哪里,咱就去哪里……”   樱墨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从我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脸,也同样看不到正躺在地上的斩铁的表情。   “呐,没事的,小黑猫,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呢。”   樱墨的左手从侧腹上移开,抽出佩在身侧的另一柄短刀,刀刃朝下对准了斩铁的脖颈。   “不、不要啊!”   我焦急地喊着,但是对方根本不可能接收到我的声音,这一刀下去斩铁必然是非死不可,而这样的我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短刀闪烁出慑人的凶光,眼看便要朝着少女身上落下……   呯!   枪声从身后响起,一蓬血雾从樱墨的后背位置爆出,在那里留下一个鲜红可怖的弹孔。   樱墨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像是被抽去了支撑那样向后倒了下去,短刀从已经失去力气的左手当中落下,当啷一声掉在斩铁的身边。   “咳……咳!”   樱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张嘴却咳出血来,她紧接着痉挛了几下,便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我看向身后,一名拿着步枪的水兵——新八站在船舱附近,步枪的枪口还在冒出几丝烟雾。   “斩铁小姐,你没事吧?”   这名叫做新八的青年是此时留在这艘船上的仅余的几名水兵之一,也是斩铁来到海军后最早见到的水兵之一。   “我睡觉的时候听到有打斗声,所以就拿着枪出来了——斩铁小姐?”   斩铁坐了起来,她并没有受太大的伤害。   少女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躺在面前的尸体,随后她伸出双手,将樱墨抄起来抱在了怀里。   “您没事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水兵悻悻地返回船舱内,或许他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让人无法理解。   斩铁紧紧地抱着樱墨,肩膀上下起伏,虽然听不见,但我想她一定在哭。   雨越下越大了。   她们两个并不是不喜欢彼此,尽管不得不以命相博,但如同樱墨刚才所说的喜欢斩铁一样,斩铁一定也像那样喜欢着樱墨,甚至也不止一次地想过与樱墨重归于好吧。   就算对方刚才还想要杀死自己,但是喜欢的人死去,终归是很悲伤的。   雨再大,也总会迎来晴天;黑夜再漫长,也总会迎来白昼。   好好地活下去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第四章   残余的东军集体驻进了五棱郭。   五棱郭是位于函馆城外的一座巨型要塞,顾名思义,从天空向下俯瞰的话,便能看到这样一个呈五角星型的城塞,不过它的外角并不是那么尖锐。   “这是我国工匠仿照联邦制造的西式城塞,跟传统的天守相比不存在对外射击上的死角,至于原型建筑老朽在出使联邦的时候曾见过一次,当地百姓管那建筑叫做五角大楼。”   源二郎此时也已经下船,正在给随行人员讲述关于这五棱郭的由来。   斩铁的模样看上去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依然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而且眼眶也稍微有一点肿。   “这五棱郭从开工到建成一共花费了长达九年的时间,而从建成到现在也不过只有两年。”   因此此时我们所看到的,基本是一座崭新的巨型壁垒,五面的垒墙足有三四人高,更有长达近百丈的护城河,真称得上是固若金汤。   “这下面……说不定不知埋藏着多少虾夷人的尸骨啊。”   斩铁的想法让我心中一凉,当年对虾夷人的屠杀与建造这座五棱郭之间或许真存在着某种因果联系。   但即便现在去跟源二郎求证真相,也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樱墨的遗体被葬于城北一株樱花树下,葬在这片曾经是她故乡的土地上。   在大略参观了一下五棱郭的外围设施后,我们便从大门进入内部,此时早已有人在入口处等候着。   “叔父大人好久不见了,请这边走。”   负责迎接的名为大鸟圭介的青年便是源二郎的侄子,似乎还是归蝶麾下的奉行级军官。   青年军官将我们领到一间会议室当中,夏本司令、归蝶公主,以及许多看着面生的高级将领都已经聚集于此,像是在商讨着什么。   “抱歉,夏本司令,老朽来晚了。”   “大鸟兄不必道歉,会议才刚开始而已,请坐。”   归蝶以及陆军的一众人等朝着这边投来视线,而当她看到源二郎身后的斩铁时,不禁面露讶异的神色。   “自从开阳舰意外触礁沉没以来,本人一直甚感忧虑,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团结我等众人,首先便是要组建一个有效的政府机构,从而发挥其统一指挥调度之职能……”   夏本司令正在台上展开演说,用意也非常明显,旨在组建一个新的政权与西军的新政府分庭抗礼。   “这个新政权的名称应该会叫做虾夷共和国,在其组建的过程当中,我们打算由全体官兵以民主投票的方式选出总统、副总统以及各个重要职位的人选,凡是士官级以上的干部皆在候选人之列。”   此言一出,陆军那群将官不禁纷纷面露微色,他们大多是归蝶旧部,而夏本此举等于是在间接承认东照政权的覆灭,简直如同在利用海军的实力要挟归蝶这位皇室贵胄合作一般。   “本人也知道各位心中难免有所不满,但眼下这只是权宜之计,首先使得帝国以及联邦等国承认我们是独立的政权而不是反抗军,这对我们以后的行动大有好处。”   “我没有意见,这样便好。”   归蝶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似是不愿横生争端。   “另外,虽然大鸟源二郎兄现在并未实际任职,但本人希望将他也算入候选人当中,各位可有看法?”   “竟然是那位大鸟将军……”   陆军坐席中再次议论纷纷,多数都是敬仰赞叹的声音。   “诸位,老朽现今已经是老迈残躯,不堪再任职务,老朽只愿全力支持夏本司令即可。”   众人谈论的声音开始转变成失望与不屑,似乎已经认定源二郎倒向了夏本那边无疑。   “既然大鸟兄年事已高,那本司令便也不再勉强了。”   夏本似乎对源二郎刚才的说话十分满意,不过源二郎对这些议论却是毫不在意。   不过夏本并不知道源二郎支持的其实另有其人,若是他知道源二郎想要将三皇子复活的话,却又会作何感想?   夏本无疑想要坐上总统的宝座,源二郎对其野心却早已了若指掌。   “夏本素来野心勃勃,等到达函馆后必定会占据领导权方面的主动,老朽先假意支持夏本,等到殿下复活以后,再联合归蝶一同将夏本除掉,到时候皇子殿下您统领众人,四公主那边亦会诚心归附。”   我不禁想起源二郎先前曾对我说过的这一计划,最初我还半信半疑,现在想想,却都在源二郎的计算当中,着实可怕。   “既然各位再无意见,那此事便这么决定,投票日期与候选人名单则会择日另行通知各位。”   此时夏本的心中想必有着几分得意,似是觉得归蝶这种不擅政治的小辈根本不可能斗得过自己。   这支联军表面看上去是铁板一块,但其实暗藏分裂契机,人人各怀心思。   就算我找回以前的记忆,就真的能够管理好这一切吗?对此我感到十分怀疑。   不过,该来的终归要来……   只是还未等帝国的学者们渡海而来,新政府军的舰队却已来到了这虾夷之地。   事实上,在对方舰队刚刚离港不久的时候,这一消息就已经顺着情报网送到了函馆这边,因此众人对此的反应比较平淡。   “敌军似乎是想从我军的防线外围登陆后进行突破呐。”   在驻入五棱郭后的这数周时间当中,联军虽然强化了各处的守备力量,但总人数依然只有三千余人,战力上处于绝对劣势。   “哼,就这点部队也想过来抢功劳,未免也太小看我们了。”   在面对外敌的时候,联军内部则表现出空前的团结。   “那么,这次陆上方向的作战便由归蝶大人来主导,我们海军则会从侧翼袭击他们。”   “交给我吧,让他们有来无回。”   归蝶无论何时都充满斗志,虽然军队战力时常不足,但气势上却从未输过。   “圭介,过来一下。”   众人任务分付已定,各将官纷纷离开会议席,此时源二郎却将侄子叫住。   “叔父有何事情?”   “老朽让斩铁也随你等一同出战,相信有她在身边的话,你也能安全一些。”   “侄儿感激不尽。”   源二郎说着,另取身边侍卫所佩的长刀交与斩铁,意思是换下她的村正。   “务必小心。”   少女点点头,接过刀跟着大鸟圭介一同离开。   或许源二郎觉得在这个时候他那计划已经不容有失,才将束缚着我的村正留了下来。   “信光殿下可知老朽之用意?”   “大鸟将军是想要对归蝶公主那边示好吧。”   此时圭介已经是归蝶身边的心腹将领,给予圭介这种援助的话,归蝶本人也会改变对源二郎的看法,从而为日后的合作打下基础。   而在夏本一众海军军官看来,源二郎因为担心侄子安危而派人增援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嗯,殿下您也已经成长了不少呢,老朽真是期待您恢复记忆后的表现。”   其实对于幽灵来说因为并没有别的事情好做,观察并揣测其他人就成了每天的主要活动,能够锻炼成这样也不足为奇。   根据源二郎的说法,在我复活后的大约一个时辰以内,天魂和地魂便会自行生成,到那时取回记忆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是,将村正留在此处的话,万一斩铁遇上危险,无法使出那一招的话,岂不是很糟糕么?”   “殿下不必多虑,这把村正其实对她的战斗力并无太大影响,真正融合着地魂的那把武器此时依然留在她身上。”   原来是那把毫不起眼的短匕吗,难怪少女几乎从不离身。   “虽说如此……”   现今的战争并不是刀剑相拼,而是枪炮间的对射,就算剑术再好,也难以抵挡流弹。   “老朽知道殿下您的意思,但凡事皆有代价,风险亦是代价的一种啊。”   源二郎又重申了一遍这条基本准则,对他而言代价没有高不高的问题,只有值得与否的问题。   虽然他很疼爱斩铁,但是在这份报国的夙愿面前,个人感情也只能抛下。   “斩铁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相信她一定能够平安归来。”   我们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而源二郎则将村正执在手中,带我来到五棱郭的顶端。   这是一座瞭望塔。   即使不借助望远镜,仅凭肉眼也能够看到位于五棱郭西侧的海洋。   此时正值中午,和煦的阳光直射在青蓝色的海面上,从我现在所处的这个制高点看来,较近处的一大片海面就像是洒满了细碎的金砾一样,金光灿烂耀眼夺目,在轻微起伏的波浪下不停变幻着它的色泽。   而在另一个方向的海面上停靠着数艘联军的舰艇,其中便有我所熟悉的回天号。   “以前老朽每当感到难过或者灰心丧气时,就会去看一看大海,在老朽每次看到那浩渺无边的海面时,就会觉得自己与这大海相比实在是太过渺小,一个人的烦恼根本微不足道,这样一来也就自然产生了希望。”   源二郎看着那片荡漾着金波的海面,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   “大海已经存在了千百万年,每个时代都会有无数人类依靠这片海生活,他们索取着海也在赞颂着海,但大海并未因为这些索取或是赞颂而改变过一分一毫,它绝不会被外界所改变及影响,老朽认为这便是真正强大的体现。”   无论我们再怎么去看,怎么参观,甚至跳下去洗澡,海还是海,不曾改变。   越是弱小的存在,越是要整天争斗不休吗?   不知何时才能停止的战争;联军内部的派系斗争;个人与个人之间的纷争。   还是做幽灵好,没事还能偷看斩铁洗澡。   “现在老朽则是有空闲的时候就会来看一看海,权当放松身心而已,毕竟人已经老了嘛。”   “以前您和斩铁确实也是住在海边呢。”   我想起了少女梦中的情景,那个身临其境的入梦,只要想想似乎就能回忆起踩在沙子上的触感。   “哦?斩铁她连这些事情也说过啊。”   听到这个话题,源二郎表现得非常感兴趣,他似乎很想知道斩铁口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其实不是斩铁自己说的,是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了她做的梦境……”   我将事情的经过大致描述了一遍。   “这不可能。”   “啊?”   源二郎的结论斩钉截铁,我不由得愣住了。   “老朽的意思是,幽灵是不可能看到别人正在做的梦的,梦是人类在无意识状态下的产物,幽灵不应该看得到,而大鸟家各代能与幽灵进行沟通的先人也并没有留下过幽灵能够看到梦这样的记载。”   “可是,我确实是看到了,而且我也看到了别人的梦啊?”   在旅店老板娘那里所读到的,不堪回首般的噩梦。   “您读到的并不是梦,而是斩铁的一部分记忆,幽灵在接触失去意识的人的时候经常就能看到那个人的一段记忆,不过当成梦的话也并不奇怪,但毕竟那不是梦。”   “原来是记忆吗……”   这么说来,旅店老板娘的那件事也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记忆咯?   呕……不行,还是不要再深入去想那件事了,会吐出来的。   “源二郎大人。”   正当源二郎想跟我继续聊下去的时候,有士兵走了进来。   “有人指名要求见您,似乎是从帝国那边过来的。”   “老朽这便去。”   源二郎那饱经沧桑的脸上,此时正挂着志得意满般的笑容。   “艾琳……”   银发青年与眼前少女之间的对话通常都是以这句作为起始,然后会有超过一半的几率再也没有下文。   “什么事?”   但是这一次,少女主动回应了他,这让百虎感到有些喜出望外。   两人正位于新政府军的甲铁号军舰船舱中,此时甲铁号已经快要靠岸,数以千计的新政府军士兵正等待着向函馆方向进行登陆强袭的作战。   “我总觉得这次舰队的准备有些太仓促了。”   青年不无担忧地说道,西军的海军统帅总想着取得比陆军更多的功劳,对于手下士兵的损失则并不放在眼里。   毕竟此时光是各个舰船当中的政府军士兵就多达七千余人,陆地上的后续援军的数量更是这个数字的几倍,两军的实力对比实在悬殊得可以。   “战争并非都是理想状况。”   少女一边擦拭着枪身一边淡淡地说道,连看也没看对面的百虎一眼。   “要是黄龙大人在这里的话就好了,这样一来严武师父也就不会死……”   “对严武大师见死不救的人,是你。”   金发少女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况且黄龙大人的体质无法乘船,只能跟陆军一同慢吞吞地跟在海军后面移动,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   “唔……”   青年黯然垂下了头,侧耳聆听着舰船即将靠岸的声响。   他的心中泛起一股不怎么好的预感。   事实上,这个共计四人的特遣队跟随联邦特使拜访西军政要来到和国,表面上只是担任特使的护卫等工作,但实际上还背负着艰巨的任务。   保证西军在内战当中的胜利,这点基本已经达成。   寻找公主的下落并带其回国,这一任务则异常艰难,之前的特遣队连公主的下落都找不到,更别提带她回国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公主的下落已经有了眉目,剩下的只是想办法把她抓回国而已。   这也是百虎与守雀现在仍然待在甲铁舰上的原因,虽然严武已经阵亡了,但只要帮助西军攻陷函馆,剩下的事情则会好办得多。   更何况,百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狮心王本人外,没有人能够打败这位黄龙大人。   因此我们只要锁定公主的位置,其余的交给黄龙大人解决就行了,百虎这么想道。   可是,真会这么顺利吗?   轰——   不等百虎再多想,船舰已经靠岸下锚。   此处离函馆尚有数里距离,为了防止来自联军的海上炮火,舰船只能选择在对方的防线外围处停泊。   虽说是在防线外围,其实两军相隔亦不是太远,很快便有联军的哨探回去报告主帅。   丝毫不进行隐蔽来徐徐推进,西军舰队的司令只是一味地想要靠人数优势来进行压制,完全没有慎重考虑过地利方面的问题。   或许是被长期的优势所冲昏了头脑,又抑或是好大喜功想要在这统一以前为数不多的战役当中赚取封赏的资本,总之这位司令对形势做出了明显错误的预估。   “我们走。”   银发青年提起银色长枪跟随着鱼贯而出的登陆部队离开船舰,背着长条状木箱的金发少女则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这两个人本身便是一个战斗小组,少女负责远距离射击,而青年则负责守卫少女。   虽然百虎身上也背着步枪,但他的射击技术实在糟烂,稍远一些的目标便很难射中,很多时候还是使用长枪。   而守雀虽然有百步穿杨之能,但她的近距离作战能力实在不比一个普通士兵强多少,如同敌人离自己较近的话,她就只能优先选择撤退。   若没有彼此掩护的话,两个人都难以在战场上生存太久。   优先抢占附近最高的地势,再居高临下地进行射击,这是他们的基本战术。   如果占领不到那样的地点,就小心谨慎地前进或者留在相对安全的地区等待时机。   因此其他的西军士兵其实是跟不上他们两人的步调的,而且他们两个也并不受西军军官的直接管辖。   枪声四起,炮声隆隆。   最初的战斗相当顺利,小股的联军守军仅做出了一些微弱的抵抗,便后退让出了防线。   政府军占领了这些防线,并且开始兵分三路朝着五棱郭方向进军,想要在天黑以前到达敌军的心脏位置。   由于政府军行军迅速,联军尚来不及完成集结,因此登陆部队抓住这一有利的时机渡过了名为大野川的一道天然屏障,离目的地又更近了一步。   只是在渡过大野川之后,政府军开始面临着直接翻越眼前名为天狗山的最后一道屏障,抑或是绕山行进迂回进攻函馆的选择。   为了争取更多时间,政府军决定直接翻山并包围五棱郭。   而此时联军的兵力集结逐渐完成,归蝶率领部队开始在天狗山上扎营,准备在这里截击即将来到这里的政府军军队。   战斗开始演变成了一场阵地战,虽然政府军有着一定的人数优势,但在山壁面前难以全面铺展开来,火炮也无法运抵到这里,最初一轮强攻之下未能攻克对方阵地,反而死伤狼藉,不得不退回河对岸。   天狗山是一座呈半月形的天然屏障,此时政府军就算想要绕山而行,也已经不得不从两端等同于半月形尖端的山脚绕路,同样会受到联军的大力阻击。   退回对岸的政府军同样占领了一些高地,与对面的联军展开零星的对射。   战斗就这样不温不火地持续着。   此刻守雀同样占据了位于天狗山对面的高地,隔着河流对联军阵地进行着精准打击。   虽然她高效地射杀了数名敌人,但对于整场战斗的形势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   进军受阻的政府军统帅在盛怒之下朝天狗山组织了几次冲锋,但全部都被联军打退。   夜幕很快便降临了,即使是在深夜当中,毫无进军办法的政府军依然在同联军进行的对射。   这与鸟羽伏见的战斗又有所不同,面对毫不熟悉的陡峭山坡,政府军是无法展开夜袭的。   在这样的暗夜当中,就算是守雀也没办法继续射击,一旦生火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而对面的山崖上亦是一片漆黑,只有枪声还在不断地传过来。   按理说,此时政府军大可以趁夜退却再寻其它的进攻路径,但指挥战斗的统帅却始终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只是让众人轮流进行休息和射击。   “何必非在此地死磕呢……”   “服从命令是军人天职。”   少女此时倚靠在百虎身边休息,面对青年的抱怨,少女只是做着如同往常一样的简短回答。   “但是,命令也分精明的命令和愚蠢的命令。”   百虎想不明白似的摇摇头,如果眼下换做是严武师父来指挥战斗的话,一定早就杀到对方城下了。   “不过,现在总比与帝国作战的那些时候要好得多吧?”   少女闭上了眼睛,在周围一片黑暗的情形下,她似乎感到了些许安心,话也稍微多了起来。   “那确实……”   银发青年回想起与帝国作战时战斗激烈到自己三天三夜都没能合眼的经历,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跟眼前的少女在一起杀敌了。   “从今往后,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   百虎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整齐的金色短发与牛奶一般的白皙肌肤,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名叫艾琳的少女看上去就像是商店橱窗里摆放的精致瓷娃娃一样。   在那个瞬间,还是少年的百虎便暗暗发誓一定会保护好她。   为了变得更加强大,青年拜严武和尚为师,进行了严苛的训练。   但是到了最后的阶段,青年虽然得到了神枪一般的破坏力极大的绝技,却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作为移动天魂的交换,青年失去了名为勇气的事物。   失去勇气并不代表对凡事都会产生畏惧,而是会让人失去主动性,在抉择面前则会倾向于安全的选项。   不被下达命令的话,青年就难以行动;而若是被别人强行下达命令,青年又难以拒绝。   他在白鹭城遇到斩铁的时候之所以给当地民众下跪认错,就是因为他并不具备无视这些道歉要求的勇气。   而当严武留在开阳号上的时候,也并没有任何人要求他去把严武救回来,因此百虎也就没有行动。   虽然青年后来时常为此感到自责,但那确确实实是超出他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   “在想什么?”   少女睁开眼睛,借着月光好奇地观察着青年那有些出神的面孔。   “呃……不,什么也没有。”   如果少女的语气和措辞再强硬一些的话,自己应该就会将刚才所想的和盘托出吧,青年不禁惊得微微冒汗。   但好在守雀的习惯是言简意赅,并且也不会说出一些质问性的句子,这让百虎感到相当庆幸。   如果换做别的女人的话,一定会将百虎吃得死死的,然后说不定还会被冠上“联邦第一妻管严”这样的名号吧。   “似乎……没有异常。”   少女警戒地朝着对面以及山脚望了一阵,像是安心了似的再度闭上双眼。   就在这个时候,青年在白天所感觉到的那个不祥预感再一次出现了。   百虎实在很想带着少女就这样直接从战场上撤回去,但又知道她一定不会同意。   事实上因为天魂被融合的缘故,百虎的预感能力比起普通人类稍微有所增强,否则他也不会一而再地遇到自己想要寻找的公主。   只是百虎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就连他那个对秘术研究不深的严武师父也并没意识到还有这种效果。   夜晚的时间就在一下下枪声当中悄然溜走,晨光开始撕裂黑暗。   黎明已经来临,枪声又开始变得密集起来,政府军也想要发起一轮新的冲锋。   但此时东照归蝶却已不在天狗山阵地上,她暗中率领了一支精锐部队从山后迂回绕到了政府军的侧翼。   喊杀声猝然响彻山谷,在政府军刚刚展开对联军阵地的新一轮冲锋时,归蝶的队伍便从敌人侧后方攻了过去。   凡是行军打仗,切断退路以及攻其不备对士气的打击往往十分沉重。   此时山坡上守备薄弱,已经冲出去的士兵也即将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境地,当他们发现后方有变的时候,天狗山上的联军也已经开始冲下山来夹击敌人了。   政府军大败而逃,残兵竞相朝四处奔走,许多官兵都淹死在大野川里。   “艾琳,我们必须撤退了。”   联军的兵力明显不足以对政府军形成完全的围困,但对于正在溃逃的士兵来说,是很少有人能够冷静考虑到这些的。   “敌人从左后方攻来,你从右面走到河水转向的地方再顺流而下,就一定能够避开他们。”   “那你……”   少女朝左后方眺望,比起青年来她能够看清更远的地方,甚至能够看到归蝶那紫色的军服。   “我当然是要掩护你了,没事的,就跟往常一样。”   “这次不一样,你得跟我一起走。”   少女很清楚即便从右边逃走也很可能会遇上另一批敌军,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出现,但只要青年留下来进行殿后的话,很可能就无法再逃出这个包围圈。   “听我说,艾琳,以你的体型,即使途中遇见敌人也能找地方隐蔽过去,但我就不一样了。”   周围充满了大大小小的高地与岩壁,一个人要想一时躲藏起来的话,不难。   青年的意味非常明显,他不想拖累眼前的少女。   “别再说了,快走!”   青年抛下这句话,毅然提起长枪从藏身处冲了出去。   在只身面对敌人的同时,青年也开始感觉到刚才的自己实在是不可思议。   明明应该已经失去了名为勇气的事物,却在做着如此一意孤行的举动。   “原来如此。”   但在下一个瞬间,青年随即便明白了。   刚才驱使着自己行动的那种情感,叫做爱情。   只是单纯希望自己所爱的人能够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只是一心祈愿着名为艾琳的少女能够得到幸福而已。   青年并不求回报,事实上,也并没有什么回报。   因为缺少勇气的缘故,他的心意连一次都没能传达给对方。   可正是因为这样,这份心意对于青年来说,才是弥足珍贵的宝物。   “东照归蝶,敢同本大爷决一死战么!”   百虎横枪拦在这一群策马而来的敌军面前,他想尽量为少女争取尽可能多的撤退时间。   “是你……”   归蝶制止住身边想要抬枪射击的士兵,上下打量着银发青年。   “跟你一起的那位使西洋剑的金发男人呢?”   归蝶从上次不慎败北后便一直想要报回这一箭之仇,因为她觉得论剑术的话自己并不输给对方,而对方只是在剑术以外的方面占了便宜。   “要对付你的话还用不着那位大人出手,我一个人便足够了。”   百虎扫视众人,发现连斩铁也在人群当中,心中不禁一沉,但依然硬着头皮说道。   “还真敢说啊。”   归蝶将手按到佩刀的刀柄上面,百虎觉得自己的挑衅似乎起了效果。   “虽然知道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但看在你勇气可嘉的份上就同你走几招吧。”   百虎心头又是一沉,对方轻易便看出自己意图,不知究竟作何盘算,但又一想反正是要一拼,一咬牙便挺枪冲上前来。   “天然理心流·虎尾!”   归蝶叱喝一声跳下马来,兼定刀趁居高临下之势向下急落劈向百虎,破风之声大盛,弄得周围众人耳中尽皆长鸣不止。   铛!   百虎两手将枪奋力一挺去迎这刀,一迎之下却觉得这招重逾千斤,很难想象是一个女人所使,左膝不由得一软,单腿跪倒在了地上。   “能接住这招,尚算有点本事。”   归蝶刚才那一刀当中已经加上了自己的体重与跳跃下落时产生的势能,这就像在空手搏斗当中以自己的体重通过转腰等方式来增强踢腿的力量一样,这一刀比起平地挥击要重出数倍。   百虎重新立起左腿,心想此番非拼尽全力不可,于是不顾双臂酸麻,将长枪挥舞得如同长蛇一般攻向面前的归蝶公主。   “天然理心流·燕翼!”   归蝶再出一刀,这一招却是横拍,以刀身的平面去迎对方的枪杆,仿佛燕子扑翼。   刀身朝着长枪重重一拍以阻其扫势,接下来便顺水推舟般向前推进刀刃,险些便削断百虎手指。   归蝶的剑术之精妙,让在旁边观看的斩铁也不由暗暗称赞。   “喝!”   百虎豁了出去,心想多拖得一分是一分,遂凝定心神,将丈八长枪栏拿扎刺的招数一招招使出来,这银枪本就沉重,百虎又尽力去使,倒让归蝶一时间没法再占什么便宜。   但百虎的这种打法本身便耗费较多气力,虽使得归蝶一时避让,但时间一长就难免后劲难继。   噗!   再战了数招过后,百虎的招式终究不如对手精妙,被归蝶抓住机会,闪电一刀便贯穿了青年胸膛。   “中!”   百虎胸口一紧,奋力夹住穿胸利刃,银枪一振想要与归蝶拼个同归于尽,但却实在使不上力气,身上一软就此栽倒。   但即便他能挥出这一枪,相信结果亦不会改变,数管步枪的枪口早已对准青年,这些联军士兵就算破坏决斗规矩也会救下主公。   “艾琳……逃走了吗……”   青年在临死之际,依然担心着那位少女的安危。   在天狗山一带的这场战斗当中,联军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   而在另一边的海战当中,联军舰队想要夺取对方的甲铁号军舰,但是未能成功。   夏本司令当晚便设庆功宴犒赏众将士,并进行了筹备已久的共和国各职务的投票仪式。   虽说是民主投票,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走过场,结果如何不少人早已心中有数。   “夏本总统,归蝶陆军统帅,圭介陆军奉行……哼,夏本这家伙,终于实现了一把皇帝梦吗。”   源二郎心底微微冷笑,但表面上依然是在庆贺夏本当选总统。   昨日源二郎已同帝国学者会面,对方表示会在近期内将“货物”运抵至函馆。   这样一来,离我复活的计划实现便又近了一步。   “我谨庄严宣誓,我必忠实执行共和国总统职务,竭尽全力,恪守、维护和捍卫共和国宪法……”   夏本此时在台上进行着就职宣誓,然而台下的反响并不算热烈,许多人还是在为即将面临的危机而担忧着。   新政府军的主力大军已经紧随舰队而来,看得出他们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消灭这个新生的政权,这已经不是靠外交手段所能够解决的问题。   “我军还是需要主动出击,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在第二天一早的军事会议上,尽管面对着如此众寡悬殊的形势,归蝶也依然充满战意。   “唔,五棱郭乃是坚城要塞,陆军可据城而守,而以海军击之。”   夏本总统对于归蝶贸然出击的提议有些不太满意,他的想法是据险而守,然后等待外部形势转变,而不是像归蝶那样决一死战般地放手一搏。   “容老朽插言一句,这五棱郭当初建造之时虽是为了防止对方军舰炮击而离海边预留出一段距离,但近年来各国军武发展迅速,这联邦的甲铁舰上所载主炮已经能从岸边直接炮击到郭内了,因此让归蝶大人的部队控制住这一带海岸线实是大有必要的。”   源二郎的话毕竟有着一定的分量,夏本沉吟了片刻,于是便同意让归蝶率部先行迎击敌军。   但是就目前看来,获胜希望实在渺茫,各人面色均是十分凝重,心中打算却截然不同。   东照归蝶早已视死如归,她大概已经看清了时势,想要贯彻忠义之道从而轰轰烈烈地战死。   夏本总统想要多坐一阵子总统的宝座,就算在最后率领舰队投靠帝国海军,也必定能够受到重用。   只有源二郎真正想要重新恢复东照家的地位。   但这个复国的悲愿实在是极难实现,搞不好还会将国家重新拖入战乱。   而复活以后的自己也会继续挑起这样一副沉重的担子,以帝国为后盾与新政府进行不懈的斗争。   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将斩铁拖进这个纷乱的漩涡当中。   “斩铁,如果有一天师匠去世了,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   果然,这种事情她压根连想都没有想过。   “你想去联邦看看你的亲生父母也可以,但是请不要再留在我的身边了。”   “……”   少女没有回答。   “你知道的吧,这种环境其实一点也不适合你。”   “……这样啊。”   如果她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就太好了。   斩铁如果留在这样一群整天勾心斗角的人们身边,迟早都会沦落为被人利用的工具。   “我的任务是保护师匠,并不是保护你,所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走的。”   “啊,这样的话再好不过了。”   “……”   少女像是感到疲倦了似的放松了肩膀不再理我,转而盯着墙面上的作战地形图。   但是这一次,源二郎并没再让斩铁去参与陆军作战,这次明显不再是一个卖人情的好时机。   “信光殿下,这一次恐怕是共和国军的最后一战,政府军的速度超出老朽预料,因此此番非做好两手准备不可。”   就连源二郎也认为这次的难关难以跨越,看来形势是真的不太乐观。   “殿下的身体将于明晚运抵至函馆码头,那里是各国通商运货之处,政府军不可能对那一带展开进攻。”   “要在那里进行复活的仪式吗……我们为什么不到帝国境内再进行呢?”   “老朽率兵与帝国进行过数十次作战,因此在帝国境内的仇人实在太多,若是贸然过去则迟早会被人认出,老朽身死事小,无法复活殿下事大,请殿下见谅。”   既然源二郎已经考虑得如此周全,那我便无需再有什么疑惑。   归蝶所率的军队已经出征,夏本也已经前往舰上指挥作战,现在留守五棱郭的是副总统。   源二郎与斩铁则是一同留守并进行一定的指挥和物资调动工作,这也给了我们前往函馆码头的绝佳借口。   然而,在开战以后首先传来的,便是一个意外的消息……   金发少女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岩穴当中。   她并没能从天狗山对面的高地上成功撤走,事实上,少女也不打算就这样撤退。   所幸共和国的军队忙于准备后续的战事而加固原有的防线,没有多余的人手进行搜山之类的行动,这使得少女在此一躲就是三天。   在此期间里,守雀以干粮和附近的青草充饥,并以大野川上游比较洁净的溪水作为饮用水。   而其余的时间少女则几乎都像现在一样躲在岩洞当中,不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她知道政府军的主力即将抵达,而五棱郭的军队为了确保城堡不被炮击,势必需要确保控制住更长的海岸线。   也就是说,这次的前期主战场应该位于更往南的地方,而天狗山的军队在进军时一定会穿越或者绕过这片山区,即很有可能从这个岩洞的下方或者附近经过。   守雀抱起她的加长型步枪,她决定在这里进行一场狙击,而岩洞的上方便有一个绝好的射击平台。   “你的牺牲……不会白费。”   百虎被归蝶一剑穿胸的情景已经被她看在眼里,但若在那个时候开枪射击的话,枪声立刻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而且,即便开上一枪也根本不可能救下百虎,因此少女冷静地做出了理智的选择。   目标只有一个,那位杀害百虎的敌军主将东照归蝶,其他人则根本不予考虑。   于是少女耐心地潜伏着,等待着时机。   终于,她听到了一些动静,军队在地面上行进的声音隐隐从她身下的地面当中传了过来。   少女又将耳朵贴近地面聆听了一阵子,确实是连续响起的马蹄声。   很显然归蝶等人并不认为在这片山区当中还存在着什么威胁,于是让这一支部队在白天没有任何掩护的状况下快速行军穿越此地,去给更前线的地段进行支援。   守雀小心翼翼地从山洞钻出去,上到洞顶的平台,架好步枪趴在那里。   归蝶与大鸟圭介分别骑在马上,身后是一支骑兵队,总共不过十数人。   守雀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而且下面的人即便抬头也难以发现她的存在。   这个距离下即使穿着一身盔甲也很有可能一枪致命,但由于现今已经早已不是冷兵器作战的时代,所以无法挡住枪弹的旧式盔甲被废弃了。   少女小心翼翼地以肉眼来观察着归蝶的动向,经过上次在伏见的战斗以后,少女已经从严武和尚那边得知了所谓“心眼”的存在。   不能用枪就这样瞄准对方,一瞄准的话就会被其察觉异样。   但是严武也说过,通常而言正后方便是心眼的死角。   那里是视线所完全顾及不到的区域,因此其它的感觉也会相应钝化。   而且处于战场上的时候,经常会被友军无意间瞄到背后,反而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干扰,因此即便是高手也很少有人特意去修炼顾及后方的心眼能力。   “呼……呼……”   归蝶的马从下方经过去了,少女将枪端到面前,先行调整着呼吸。   这差不多等同于只能开一枪,因此要格外慎重。   步枪的准星瞄上了归蝶的后背……   就在这个时候,归蝶忽然侧过身来。   少女连忙将枪口移向一旁,原来归蝶只是跟身后的圭介交谈。   守雀再度瞄准归蝶身后,这次再无异样,她扣动了扳机。   呯!   子弹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心脏,东照归蝶颓然跌下马来。   而枪声同时也暴露了少女的位置,圭介端枪便连射数枪,其中一枪嵌入了守雀肩头,痛得她紧紧皱眉。   “呃……”   少女向后挪动身体,她只是本能地想要躲避枪弹,却发现身体有些不听使唤,毕竟这几天她都没怎么吃东西,在击出刚才那一枪之前都是在透支精力。   “糟糕……”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平衡沿着斜坡滚下,却对此无能为力。   少女抱着步枪,就这样一路滚下了山崖。   新政府军的军队开始朝着五棱郭的方向展开迅猛的攻势。   归蝶意外身亡的消息,给予了共和国军不小的打击。   一部分士兵认为,失去了归蝶的联军已经无力回天,于是这些人纷纷选择了阵前投降。   而这些事情又进一步造成了恶性循环,虽然大鸟圭介依然在率领着陆军奋勇抗战,但看情形实在是连能否撑到明天早上都是未知之数。   反观五棱郭的情形,实际上比起同时期的前线还要恶劣——某种意义上。   一名金发男子此时昂然伫立于五棱郭内部的一道走廊当中,在他的身后横七竖八排列着的,是数十具守兵的尸体与枪械残骸。   “怪、怪物……你是人吗!”   副总统瑟缩在走廊尽头的一角,此时他连拿起佩刀的勇气都已经丧失殆尽,恐惧地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大鸟源二郎现在在哪里?”   被百虎称为黄龙大人的金发男子单手拿着西洋剑询问着对方,他来这里是为了忠实完成狮心王交付于他的使命,即将公主平安无事地带回联邦。   黄龙的外套上已经遍布着弹孔与血痕,但是他对此丝毫不以为意,仿佛完全没受过伤。   男子看到了百虎前些日子留下的信件从而得知了公主殿下的下落,于是他孤身一人穿过了共和国军队的层层防线,继而单枪匹马地杀进了五棱郭。   而在此时的城外,圭介依然在指挥着军队同政府军来回拉锯,完全不知道五棱郭当中发生了什么。   “大鸟将军……大鸟将军刚才去了城北的码头了……”   瘫倒在地的副总统早已失去了抵抗的心思,眼前的这个怪物无论吃了多少子弹都丝毫没有要倒下的迹象,而对方只需要动一动指头就能杀死自己。   “如此……帝国吗。”   但黄龙对面前的副总统丝毫不感兴趣,离开走廊向北而去。   被吓呆了的副总统在黄龙离开半天后仍然不敢起来,事实上即使他想站起来,膝盖也已经软到不行,于是他就这样一直呆坐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附近响起的爆炸声将副总统惊了起来,这时他才发觉是五棱郭正在遭受炮击。   “这这这……竟然趁夜开炮,但这怎么可能?”   敌军能够像现在这样毫无忌惮地开炮,除非是五棱郭附近所驻的己方舰船已经全灭或者撤走。   “夏本总统他……”   又一发炮击震颤着他的神经,副总统终于意识到,这座五棱郭的沦陷,已经只剩下时间上的问题。   晚上我们离开了五棱郭,来到了位于函馆码头附近的一所仓库当中。   而在源二郎跟斩铁到达后不久,帝国的三个人也出现了,他们其中两位是学者,还有一位随行的护卫在仓库外警戒。   学者示意斩铁打开一个棺材似的铁箱,甫一开盖,便有白色雾气向外溢出,这里面竟是塞满了冰块。   “这就是……复活所需的身体吗?”   在塞满冰块的铁箱正中又有一个跟人身大小差不多的木箱,在揭开木箱的箱盖后,里面出现了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生命迹象。   “嗯,真是巧夺天工,简直跟三皇子殿下生前的容貌一模一样。”   源二郎忍不住开口称赞,而我还是记不住自己以前究竟长了副什么样子。   不过乍一看上去还是挺帅的嘛,我那紧张的心情登时轻松了一大半。   “过奖了,对外貌和身形进行改变其实并不算困难,毕竟以帝国的技术只是在人身的基础上进行加工、器官移植,最后妥善保存,至于复活这种技术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左眼戴着眼镜的帝国学者在卖弄技术的同时也并不掩饰对于源二郎这项秘术的渴求之情。   但是,在人身基础上进行加工?眼前这具身体的原材料是真正的人体?   “你以为呢……难道你觉得这玩意是炼钢炉里跑出来的么。”   斩铁翻着白眼以一副见到傻瓜的语气吐槽了我。   看来这具身体其实是帝国医学技术的产物,不过能够移植器官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惭愧……老朽对此也并没有十足把握,只能尽力一试了。”   源二郎将木箱搬出,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将村正刀也摆在木箱旁边。   他并没有什么准备什么符纸神水之类的用物,桌上除了这两样事物外再无其它。   “三魂七魄,天地命魂,天冲灵慧……”   源二郎凝视着这边,口中念念有词,语速越来越快,完全无法听清。   没过多久,我便觉得意识有些模糊,这就是仪式的力量吗……   啪!   然而一声巨响却让我的意识重新清醒过来,源二郎面露憾色,停下了口中的念诵。   “咕……”   我朝着门口方向望去,随同学者而来的那位体型壮硕的护卫刚才狼狈地撞开大门倒在地上,但他几乎立刻就站起身来,提刀冲出打算同门外的敌人再战。   “啊!”   但护卫他人才刚到门口,便僵直了身体不动了,一截剑尖从他的后心穿刺出来。   “什么人!”   两名学者从身边的箱子中抬出枪来,对着门口一阵射击,丝毫不顾这位护卫还有救活的可能性,子弹从护卫没有倒下的身体当中穿过,打在了门后的敌人身上,发出射中肉体的声音。   在一轮射击结束后,护卫的躯体终于颓然倒下,不,是被推开的。   一位我从未见过的既高且瘦的金发男子从门口走了进来,他手中所握着的西洋剑连同他身上的联邦军服一同被大量的鲜血所沾染,而军服本身也已经是遍布弹孔,仿佛经历过数百发子弹的洗礼一般。   “你……你是人类?”   学者看着这样的男子,不禁瞠目结舌,连给手中的枪上弹这种事都已经忘记了。   也难怪学者惊讶至斯,对于任何一个人类而言,中那么多子弹早已足够死上几十上百次。   “老夫是狮心联邦的军人。”   但眼前这位中年男人不仅没死,甚至还表现得若无其事一般,而且从他的那身军服上看不到任何的军衔徽记。   “既然是帝国军队的走狗,那就去死吧。”   男子平静地说出了格杀勿论的话语,两名学者自然不肯束手待毙,端起手中的枪械疯狂地开火。   子弹快,男子的动作却也不慢,他向侧面猛冲躲到一排木箱后面,然后再从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去袭击两名学者的侧翼。   手起剑落,男子的剑以我几乎难以看清的速度先后取走了两位学者的性命,这种慑人的威势让我甚至觉得连斩铁也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这位军爷,小人我只是在这儿负责运货的,还请大人您能否放过小人和我的女儿?今晚这事小人也绝不会对外人提起,否则就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源二郎心思细密,立即便装出一副普通地方百姓的样子来,他与斩铁向来穿的都是极为普通的衣装而非军装,光从外表上来看确实是很有希望将对方骗倒。   如果对方只是冲着这两位帝国学者来的话,那么源二郎跟斩铁便很有可能就这样蒙混过关。   “……不愧是大鸟源二郎,若不是冲着你来的话,老夫定然会被你骗过去。”   只是这男子一句话便打碎了源二郎的这个如意算盘,看来这次情况确实相当不妙。   “你想怎么样?”   源二郎依然打算谋定而后动,先摸清对方的意图,再争取将损失减到最小。   “老夫奉命要将公主殿下带回联邦以继承王位,而你当年私自拐带走年幼的殿下同样是死罪,老夫决计不能放过。”   继承王位?   要将这样单纯的少女,送进那种尔虞我诈的宫廷当中吗!   “原来如此,不过老朽原本也再没几年好活,只是尚有心愿未了,恐怕还要多负隅顽抗一阵呐。”   身旁的斩铁登时会意,拔刀便抢上与对方战在一处,不让男子靠近这边。   “信光殿下,事出紧急,老朽只能用另一套更快的仪式了,见谅!”   源二郎将村正抽出直接横置在已经开启的木盒上面,口中依然念念有词,眼见额头便渗出汗珠。   这套仪式恐怕是失败率更高或是另有什么隐患,而源二郎却已经顾不得解释许多。   旁边斩铁与金发男子的打斗甚是激烈,刀与剑变幻出各种诡异莫测的攻防轨迹,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个不停。   “好!”   只听噗地一声,男子一个不慎,胸口便被斩铁长刀当胸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溅而出。   对方眉头微皱发出一声冷哼,身体不退反进,手中西洋剑刺进斩铁右侧肩头。   男子显然根本不将自己这种伤势放在眼里,刚才还在喷溅出血液的伤口血流已经越来越细,而之前中弹的部位似乎已经完全愈合了。   斩铁刚刚一时心急,所以吃了这样一个大亏,不过对方似乎也对斩铁的公主身份心存忌惮,因此没有痛下杀手。   跟这种有着不死之身的怪物作战,究竟要怎么才能赢?   斩铁深吸一口气,将长剑换到左手当中,看来刚才那一剑恰到好处地暂时夺走了少女右臂的活动能力。   少女的身形此时变得凝重起来,看来她是要使用那一招了。   ——阴流·斩铁。   蓝芒乍现,少女那致命的一刀如同一闪而过的强光划过男子的身体,半截西洋剑啪啦一声掉在地上,一同掉落地面的还有男子的大半条左臂。   这堪称是少女的必杀绝技,金发男子的脸上展现出一副惊愕的神色,但随即又转变为了欣喜。   “果然……殿下你果然是吾王的亲生女儿无疑。”   男人重新举起半截断剑,他左臂伤口的血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可是却没有愈合或再生的迹象。   看来这家伙如果被斩断脖子的话其实也是会死的吧,我不禁这么估计着。   “但是这种程度的剑术,尚不足以击败老夫。”   男子似乎从这一招中得到了经验,开始与少女保持起一定的安全距离,但却并不急于绕圈过来攻击源二郎。   皆因对方的目的在是以尽可能不伤害斩铁为前提捉住她,若是先杀死源二郎而激怒了少女,那便容易弄巧成拙。   刀剑又再相撞,男子的西洋剑已经断去一半,而斩铁只能用不擅长的左手挥刀,两相比较之下,真不知道哪一边更占便宜。   “好剑术!若加以时日,必将更上一层。”   又是数招过去,男子禁不住开口称赞少女,仿佛这场比斗对方是在对斩铁观摩教导,而并非全力以赴的相搏。   果然,斩铁听到这话不仅不喜,反而怒上眉梢,刀挥得更快了。   若不是自己正处于木箱上面而是在少女手边的话,此时应该就会听到她那不服气的声音。   “没用的,你不可能杀得死我。”   以长攻短,尽管少女的斩击距离长于对手,但却无法造成有效的威胁。   即便在刚才的几招当中刺中了男子两刀,可对方毫不在意,反而步步紧逼使得斩铁这边险象环生。   “倒下。”   金发大叔以短剑反手拨开斩铁削向他颈侧的一击,接着猛然蹲低身体使出侧踢踢中了少女的左大腿,斩铁猝不及防,一下子失去平衡倾倒。   男子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小腿微动再出一脚,皮鞋的边缘便又踹中大腿同一部位,使得斩铁彻底摔倒在地。   想不到这男子的拳脚功夫也如此厉害,刚才那一腿踢出,事实上已经超过了他断剑的攻击范围,斩铁才会不慎中招。   又是连环几腿,斩铁整个人被踢到墙边,连长刀也已经甩手落出老远,形势恶劣无比。   “请殿下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男子顺势弯腰将自己的断臂拾起,然后依照原来的位置按在左侧断口的位置,几秒钟后便松开了右手。   居然连上了,虽然男子的左臂还是自然下垂着无法动弹,可确实是连在那里没有再落到地上。   再过一段时间的话,这条手臂恐怕就能够活动自如了。   面对这样的怪物,我们绝没有将其击败的可能。   少女捂住左腿受伤的位置,看来一时间站不起来。   源二郎还在旁边闭着双眼念念有词,此时的他根本无暇顾及周遭的事物,汗水已经成股地从他的额边流下。   只是,他还来得及完成这个仪式吗?   “什么!”   讶异的声音,却是从金发男子的口中发出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从男子的肚腹当中居然生出一只鲜红色的手来,但仔细一看才发觉是男子的腹部被这只手给刺穿了。   男子的脸孔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但他依然有力量朝后踢出一招虎尾脚,将偷袭他的人逼退开来。   “斩铁?”   在男子身后进行偷袭的人,赫然便是刚才倒在地上的斩铁。但她究竟是何时起来的,不仅是我,就连那名金发男子也没能察觉。   整只右手被鲜红色所染红的少女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成果一般开心地笑着,只是发不出声音的她使得这一幕变得异常可怖。   少女既是斩铁,却又不是斩铁。   金黄色的眼瞳此时化作鲜红,收缩的瞳孔看上去像是野兽一样。   “居然连传承自吾王的血脉都觉醒了吗,真是可怕……”   男子抚住腹部,而他后腰的伤口此时正在快速愈合。   “能够运用这份力量,实在值得夸奖,但是仅凭现在的你还是赢不了老夫。”   但此时的斩铁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猩红的目光当中盛放出来的只是满满的杀意。   “仪式完成!”   源二郎像是如释重负般大口喘气,而正当我怀疑“这就完成了?”的时候,意识却一下子变得朦胧起来。   整个人不断地下沉、下沉,下沉……   周围的一切事物都离我远去。   如同在卧床时知道自己快要睡着时的昏沉感,知觉逐渐化作一片空无。   “……”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吵闹声的我睁开了眼睛,沉重的感觉几乎要将我压垮。   “信光殿下,您醒了,感觉如何?”   身边传来源二郎那厚重的嗓音,我随即意识到,感到沉重是因为自己已经拥有了身体的缘故。   “斩铁怎么样了?”   我连忙从木箱当中坐起身来,这副身躯比我想象当中的还要容易操控,而且甚至感到有些冷。   “殿下,总之请先从这里逃走,再慢慢寻思去处为好。”   仓库里面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副凄惨的景象,满地都是散落的木箱和别的什么东西的碎片,大滩血渍随处可见。   “……斩铁!”   少女倒在墙边不省人事,而离她不远的地方,金发男子同样满身疮痍地躺在地面上,他的四肢跟躯干上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剩下的半截西洋剑也已经碎成一片一片嵌入他的身体当中。   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但身上的伤口依然在以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而斩铁虽然看不出有受重伤,却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苏醒。   总而言之,刚才的战斗还是金发男子赢了,却也赢得极为惨烈。   “殿下请尽速逃走,再晚点就没有机会了!”   确实,再晚一些的话,对方就会恢复过来,然后将我们全部杀光。   “你不走吗?”   “老朽因为施行仪式之故,精元已然耗尽,相信撑不过一时三刻。”   源二郎听到我的话,惨然一笑,似乎已经没有再从桌边站起的力气。   “我也不走,我要救斩铁。”   我不可能对她见死不救,也不可能看着她被带回到皇宫那种地方。   那个地方的生存之道会逼迫人不断地做出两难的选择,良心和道义不再重要,权力跟金钱才是一切。   在那个时候,少女在面对樱墨时露出的悲伤表情,现在也依然历历在目。   我再也不想让斩铁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信光殿下,你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不要为了个人感情误了大事啊。”   源二郎依然在苦口婆心地劝我离开。   “这个国家……你口中的国家,已经结束了。”   我拿起桌上的村正刀朝着斩铁走去,既然此时的我还没回想起任何记忆,那就趁着想法还没改变的时候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吧。   金发男子虽然还在恢复,但此时由于伤重也只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绕过他的身躯,径直去查看斩铁的情况。   少女此刻虽然不省人事,但胸前尚有呼吸起伏,看来只是昏倒,我心下稍安了一些。   “小心!”   源二郎出声提醒,而我亦早有所防备,刀一直都握在手中,此时一回身正好迎上男子逼近过来的手臂。   唰地一声,这一刀却挥空了,看来我的身手还是无法跟斩铁相比。   然而接下来我的下盘却遭到了对方的一记猛踹,原来男子刚刚的拳路只是吸引我注意力的虚招。   犹如被大铁锤砸中一般的力道从左腿上传来,在疼痛与慌乱的夹击之下,我又朝着男子的方向胡乱挥刺,这一次却意外地传来了刺中什么东西的手感。   “咳噗!”   我转过身来,发现刀刃已经刺进对方的胸口,男子一口鲜血喷到我身上,伸手便去抓刀。   对方的力气好大,我根本夺不过他,于是我干脆松手。   男子一个踉跄,紧接着便拔出村正朝我挥来,但被我及时向后跳开。   “咳咳……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不,这不可能……”   男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按住胸口向后退去,途中又大口呕出不少鲜血,没多久便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死了?可是怎么会……”   但是看对方的样子,不仅已经没有呼吸,连身上的伤口也不再愈合,似乎真的是已经丧命。   “哈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朝我袭来,这时我觉得肚子附近有些火辣辣的,我低头一看,血正从自己腹部的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当中不断涌出。   原来我以为自己已经躲开了刚才那一刀,但其实却并没能真正躲开。   我两腿一软,后背紧贴着墙壁,整个人缓缓地滑落下来。   “殿下,你这又是何苦……唉!”   源二郎发出了无奈的叹息声,我没有理他,而是爬到了依然昏迷不醒的斩铁身边。   我握住少女的手,好柔软,好温暖。   跟她一同旅行的时候,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像这样真正握着她的手掌。   但是现在,我才刚刚复活没多久,便又要再度死去。   这实在是愚蠢到让人没法笑出来的境况,可是我对此却并不感到后悔。   成功将少女从对方手中拯救出来的这个事实,让我感觉无比地幸福。   我还真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啊……   整间屋子又再次陷入静寂,我的生命正随着鲜血一同慢慢地从身体当中流逝。   “信光殿下,老朽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殿下您刚才之所以能够杀死那个男人,相信其原因正在于此。”   “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话的我似乎清醒了许多,我迫切地想要听源二郎说出这个谜题的答案。   “殿下还记得老朽先前所说关于各国秘术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帝国的研究是物质,联邦的研究是世界法则,而我国的研究是魂魄对吧?”   我们两个都已经坐在这里等死了,源二郎居然还在绕圈子。   “联邦的研究成果被称为诅咒,这项成果能够从‘规则’的方面由内而外地影响事物,而这个金发男子相信就是这项秘术成功的少数范例之一,被称为‘黄龙’的存在。”   我看向男子的尸身,一身联邦的军服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而他的双眼此时依然不甘心似的望着天花板。   “原本联邦是想制造出不老不死的士兵,但具备这种特征的生物从一开始就违背了自然法则,因此不可能存在,黄龙虽然成功地接受了诅咒,但是他并没有不老,也没能实现不死。”   “可是,这家伙在之前确实是怎么杀都杀不死啊?”   源二郎的解释让我感到糊涂,斩铁已经拼尽全力也奈何不了他,甚至连砍断的手臂都能再接回去,如果这还不叫不死的话,那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才算了。   “事实上他只是一个接近不死的存在,因为他所接受的那个诅咒是联邦学者们以狡猾的方式所制造出来的产物,在最大限度保证不死的前提下又不违背自然法则,其名为‘反人类的教典’。”   毕竟源二郎曾在联邦待过一段日子,以他的能力而言能够掌握这些情报应该是不足为奇的吧。   “顾名思义,接受这个诅咒的人便会成为全人类的大敌,只要对手是人类的话,那么无论怎样都无法杀死他,过一段时间身体就会恢复原状。而接受这个诅咒的代价同样也很惨痛,因为这种规则通常不是一介人类所能够承受的。”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能够将他杀掉,我现在也已经是人类了吧?”   “这正是关键所在,正常的人类都具有完整的三魂七魄,而殿下您刚刚复活不久因此只有人魂,因此只能看做是一个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幽灵,而这具身体之前恐怕也不是某一个人类的全副尸体,而是由不同人的身体拼凑起来的,自然算不上是七魄相通的人身。”   这么说来,我现在其实还不算是真正的人类吗。   突然我感到一阵眩晕,最初我还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但随即我发觉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它们是我生前的……记忆。   或许是生成天魂地魂时带来的好处,又或许是临死前回光返照般的闪现,总之我现在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一切事情,当然也仍然记得死后发生的种种波折。   “是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不禁咧开嘴大笑起来,因为这场因果实在是太过可笑,让我一时笑得停不下来。   “信光殿下,您怎么了?”   “我可不是你口中的信光殿下哟,一开始就不是,我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   源二郎的复国大计根本不可能成功,不仅仅是因为复活后的我已经快要死去,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根本就不是什么三皇子东照信光!   “您……您真的不是三皇子殿下?但是,这怎么可能……”   “嗯,我的名字,叫做小十郎,只是白鹭城的一介守卫罢了。”   没有姓氏而只有名字的我只是一介平民,当时正在白鹭城的城主手下当差,奉命看守东照信光。   然后,斩铁闯进了城主的宅邸当中,将挡在途中碍事的我毫不留情地杀掉了。   “但是,当时村正能封存住的只是与斩铁血缘相近之人的魂魄,这一点应该是绝无差错的。”   “确实是没有差错……”   我自小便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而我虽然叫做小十郎,但家中却并没有兄弟姐妹,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为此受尽了周围人的白眼和欺负。   而直到有一天母亲病危,她才在弥留之际告诉我关于我身世的事。   我居然是东照皇帝的私生子,世人众所周知皇帝有九位子女,于是母亲给我起名叫小十郎。   但是我的那位父亲不可能承认我,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母亲才逃到乡下去。   母亲去世后,我来到了白鹭城谋到一份守卫的工作,并且决定将那个秘密一辈子埋藏起来。   在看守三皇子的过程中,自己出于兄弟情谊而尽量多照顾他一些,但也就仅此为止了。   “原来如此,看来这也是天意使然……”   源二郎听完我的讲述后,不禁长吁短叹。   “老朽的夙愿终究无法实现,而现在再想想,似乎这也只是一场梦而已,一开始便不可能实现了。”   唉!人生五十年,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梦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此即为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   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源二郎复又长叹数句,便闭目不动,溘然而逝。   在我当初刚刚在郊外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偏偏还记得自己被少女杀害的那一段?   当时自己也曾产生过这样的疑问,而现在再想想,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因为成为幽灵后的自己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而这段记忆则是在自己被杀后附着于村正上,然后再接触到失去意识的三皇子而读取到的记忆。   之前源二郎已经澄清了幽灵无法看到梦境的事实,而之前我读到斩铁记忆时那身临其境的感觉非常强烈,难怪什么都不记得的我会将其当成是自己的记忆。   而记忆的体验时间与外界时间相比要长许多这件事也已经在之前得到了验证,自己当初醒来见到斩铁沐浴时已经是早晨,正符合读取记忆后的自己醒来的时间段。   原本早就能发现这一点的,所有的线索都已经陈列完备,可是偏偏自己实在是不够聪明。   而且,也已经快要死掉了……   自己的心跳已经变得越来越慢,视线也开始越来越模糊。   “对不起了,斩铁……”   我望向仓库门的方向,外面的天穹不再是漆黑的深夜,而是转变成了灰白色的色彩。   终于,第一缕晨光冲破了黑暗。   黎明就要到来了。   少女仰望着已经开始转亮的天空。   艾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草丛当中昏迷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射中了归蝶,然后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浑身都疼得要命,只是坐起来全身的骨架就像散了一样。   “战斗……结束了吗?”   少女自然而然地产生出这样的疑问,毕竟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军人。   她抓了几把青草嚼了嚼便咽进肚里,虽然很难填饱肚子,但却稍微使得少女有了些气力。   但是,不能就这样待在这里。   步枪已经摔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为了节省体力,少女只好用跪爬的方式顺着草地朝前爬去。   因为能看到刚刚升起的太阳,少女很快便摸清了大致的方向,于是她朝着政府军阵线的方向前进着。   每爬几步,少女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阵,而她越是前进,就越是产生疑问。   “难道说,我军已经撤退了吗?”   这一路上都看不见一个人,就连对方的士兵都看不见,甚至连一具尸体都看不见。   事实上,此时政府军已经在外围围起了长长的防线,但是却只进行局部性质的攻击,目的是为了让共和国军主动投降,从而尽量避免双方的伤亡。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终于遇到了一个人。   但当她看清来人的样貌时,却感到异常的惊愕,因为少女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在她面前。   “公主……殿下?”   有着金色眼瞳的少女——斩铁,此时正一脸疲惫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艾琳,她的腰间依然插着村正刀,衣服上却已经染满了血渍,脚步也凌乱不堪。   少女与少女相遇了,而斩铁也认出了艾琳,两人先前在京都有过一面之缘。   “殿下现在是……敌人吗?”   斩铁低身将艾琳扶了起来,并没有说话,艾琳知道她不会说话。   斩铁将艾琳的左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搀扶着她继续前行。   “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斩铁并没有开口,可是艾琳觉得她此时的样子仿佛是想对自己说这句话一样。   艾琳热泪盈眶,她又想到了百虎。   两位少女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在漫无边际的山野中蹒跚而行。   终于,她们来到了政府军的外围防线。   “联邦军服……是自己人,放她们过去。”   防线的守军见到艾琳身上的军服,以为两人都是新政府军的人,便让她们通过了防线。   艾琳刚到军营当中便累得晕了过去,而当她再度醒来时,斩铁已经不见了。   听军营中其他人说,那名有着金色眼瞳的少女从军中要了一匹马,然后骑着马离开了这里,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这场战争业已落幕。   在这一天的傍晚时分,五棱郭的守军全部开城投降。   夏本则是在部下的劝说下放弃了前往帝国的想法,率领舰队向政府军投降,后来他在坐了几年牢后重新被起用,依旧统领着相当一部分新政府军的舰船。   大鸟圭介率兵奋战到底,但最终还是因寡不敌众而被政府军擒获,后来他出狱后同样得以在政府军中任职。   大鸟源二郎的遗体后来被发现,并且在他的故乡得以厚葬,虽然他并没有什么亲人,可是那里的人们仍然惊奇地发现每年都会有人来他的墓上献花。   延续了二百多年的东照王朝的统治就此结束,新政权对国家实行了一系列改革,百姓由此安居乐业,享受着长久的太平。   这个国家的历史,由此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尾声   我每天都能看到蔚蓝的大海。   海水是碧蓝色的透明水晶,水沫却像是跃动着的白沙一样,与岸上黄棕色的细沙相映成趣。   暖暖的阳光洒落下来,在半空中呈现出六角形的光晕,打在海水上形成一层一层的光的波纹。   天上的云朵卷积着,有时是一层层,而有时却是一朵朵,一片片,乃至万里无云。   这样的美景只要看着便会让人心旷神怡,而就算是天天去看,也绝不会让人感到厌倦。   然而,这样的景色比起眼前的少女,却又根本不值得一提。   黑色长发的少女背对着我站在齐膝深的海水当中,身上的衣装也是十分应景的清凉装扮。   此刻她的手中正握着一根竹刀,用力地斩击着她面前的水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白皙的肌肤仿佛是怎么晒都不会晒黑似的,而那娇小的身躯更是想要让人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好像是听到了我的想法一般,少女回过头来冲我嫣然一笑,金黄色的眼瞳看上去比阳光还要光彩夺目。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幸福之情快要满溢而出,但这确实不是梦境,而是正在发生着的真实。   这么说来,神明真的是非常非常眷顾着我。   “在想什么?”   斩铁走了过来,朝我这边伸出了手,她依然无法开口说话。   “嗯……我只是在想自己实在是非常幸运,简直幸福的快要死了。”   “可是,幽灵君,你明明已经死了耶。”   没错,在那个时候,在那个仓库当中,我确实已经死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灵魂又一次地附着在了这把村正上面呢?   虽然我最后确实是被村正杀死的没错,可是黄龙和我跟本不可能有着血缘关系,难道是这把刀记住我了吗?   “关于这件事,我也觉得很奇怪呢。”   源二郎也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没人能够解答我的这个疑惑。   嘛,事到如今这种事情确实无所谓了,或许真的如同严武和尚所说的,这世上其实尽是不可思议之事吧。   就算还是幽灵也没关系,只要能够留在斩铁身边的话……   “啊,说起来,确实漏了什么呢。”   “哈?”   “幽灵君你还没有说过自己回来之类的话呢,这次一定要补上,现在,马上。”   现在的斩铁已经开朗了许多,而且偶尔还会流露出自己任性的一面,当然,这也很可爱。   “我回来了。”   少女露出了粲然的笑容,我感到自己那颗并不存在的心脏此时正在激烈地怦怦直跳。   是的,我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   少女张开她的嘴唇,一字一句地回答着我,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她的微笑却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欢迎回来。   (全文完)